第385章 李象的目的
不顧李恪與王德勸阻,李世民已經站起身來。一麵命王德為他更衣,一麵喚來李君羨、契苾何力聽命。
一道道旨意脫口而出,條理清晰,迅疾穩當。等到李世民換好了一身窄袖缺胯圓領常袍,湯泉宮禁軍、甚至是長...
殿內燭火驟然一爆,劈啪炸開幾點火星,映得李世民半邊臉忽明忽暗,像被刀劈開的青銅麵具——左眼沉靜如古井,右眼卻陡然縮成針尖。
滿殿人皆僵如泥塑。
尉遲敬德喉結上下一滾,硬生生把那句“豎子爾敢”咽了回去。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少年不是在喊一個帝王的名諱,是在撕一張裹了三十年的龍皮。
兕子被李象捏著臉頰,小嘴微張,粉嫩牙齦上那道淡藍細線,在燭光下泛著幽微冷光,像一道淬毒的霜刃,無聲橫在所有人喉嚨上。
李世民冇動。
他隻是慢慢放下了手中酒樽。
樽底與紫檀案幾相觸,發出一聲極輕、極鈍的“篤”。
卻比方才尉遲敬德那一聲驚雷更震得人心口發麻。
“父皇。”李象鬆開兕子臉頰,任她揉著嘴退後半步,自己卻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碎一片搖曳燭影,“您知道汞入血脈,三日蝕肝,七日蝕腎,十五日蝕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尉遲敬德凹陷的眼窩、兕子尚且柔軟卻已顯青灰的手背,最後釘在李世民臉上:“您知道,鉛汞同服,毒性翻倍。而您賜給兕子的丹丸,臣查過尚藥局存檔——每丸含丹砂三錢,黃丹二錢,雲母粉半錢。雲母不毒,可它能裹住汞鉛,令其緩釋,令中毒之狀,如春水浸堤,不見崩裂,隻覺溫軟。”
“您更該知道——”李象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鑿,“貞觀十六年冬,太醫署曾呈《金石藥害疏》,列丹砂、雄黃、鉛粉諸物之毒,附驗屍二十七具,皆為服丹逾年者。其中三具,乃先帝舊部,骨中鉛汞之量,較常人高三十七倍!”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縮。
他記得那封疏。
那時他剛登基不久,龍椅尚未坐熱,朝野間還彌漫著前朝煉丹求仙的餘氣。那封疏被壓在堆成山的奏章最底下,朱批隻有一行:“荒誕不經,焚。”
——是他親手批的。
李恪臉色煞白,踉蹌後退半步,撞在身後一位欽天監官員身上,那人手一抖,懷中星盤“哐當”墜地,銅盤裂開一道蛛網般的細紋。
“你……你胡說!”李恪聲音發顫,“太醫署何曾有此疏?誰見了?誰驗了屍?”
“我見了。”李象側身,指向殿角陰影處,“就在您身後屏風之後。”
眾人齊刷刷轉頭。
那扇繪著青鸞銜芝的紫檀屏風,正微微晃動。
一人從後緩緩走出。
玄色深衣,腰束素帶,鬢角霜白如雪,背脊卻挺得比殿中任何一根蟠龍金柱都直。他左手提著一隻青布包袱,右手拄著一支烏木杖,杖首雕著半截斷劍——那是當年玄武門前,他親手斬落的李建成佩劍殘柄。
是孫思邈。
滿殿嘩然。
連李世民也霍然起身,袖袍帶翻酒樽,琥珀色酒液潑灑在龍紋地毯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褐。
“孫真人?!”王德失聲低呼,撲上前去欲扶,卻被孫思邈抬手輕輕擋開。
老人目光如古井無波,隻看向李象:“你如何知老朽在此?”
“您若不在,”李象唇角微揚,竟帶出三分譏誚,“誰來替陛下收屍?”
孫思邈垂眸,將青布包袱置於案上,解開係繩。
裡頭赫然是三本絹冊,封皮泛黃,邊角磨損,最上一本,墨跡淋漓寫著《金石毒驗錄》五字。翻開扉頁,赫然是太醫署印、欽天監副印、起居舍人親筆注:“貞觀十六年冬,奉敕驗屍,凡廿七具,俱載於斯。”
孫思邈枯瘦手指撫過那些名字——其中有兩位校尉,正是當年隨李世民夜襲薛舉營寨時中箭重傷,歸朝後被賜丹“固本培元”的舊人。
“陛下。”孫思邈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您記得張校尉麼?”
李世民喉結滾動。
“記得。”他聲音乾澀,“他替朕擋過三支流矢,箭簇至今還嵌在肩胛骨裡。”
“他死前半月,每日嘔黑血,吐出之物,沾地即凝成墨珠。”孫思邈緩緩道,“老朽剖其腹,肝如炭,腎似腐泥,骨中鉛汞之色,深過墨汁。他臨終攥著您賜的丹瓶,問老朽——‘孫先生,陛下待我恩重如山,為何……恩山之下,埋的是我的骨頭?’”
殿內死寂。
唯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像無數根銀針紮進耳膜。
李象忽然彎腰,從地上拾起那麵裂開星盤,指尖抹過銅盤裂痕:“您看,這裂紋,像不像人骨裡的鉛線?”
他抬眼,直視李世民:“您不信丹毒,因為您冇親眼見過中毒之人。可尉遲公的牙齦,兕子的牙齦,張校尉的骨頭——它們都在說話。您隻是……一直捂著耳朵。”
“夠了!”李世民突然暴喝,聲如裂帛。
他猛地抓起案上玉圭,狠狠擲向地麵!
“砰——!”
玉圭撞上金磚,炸成數片,最大一塊激射而出,擦著李象耳際飛過,“咄”地一聲釘入殿柱,尾端嗡嗡震顫。
“朕不信!”李世民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朕征戰半生,百戰不死!朕吃丹三年,神清目明,力能扛鼎!你拿幾個老卒、一個稚子,便要朕信——朕的江山,是坐在毒爐之上?!”
“您當然不信。”李象靜靜看著那截顫抖的玉圭碎片,忽然笑了,“因為您已經中毒了。”
他緩步上前,從孫思邈包袱裡抽出一卷素絹,展開——竟是幅人體經絡圖,但所有經脈皆以朱砂勾勒,密密麻麻標注著“汞滯”“鉛瘀”“髓蝕”字樣。最駭人的是心包經末端,朱砂點密集成簇,形如潰爛血肉。
“您近半年是否晨起必咳,咳聲短促如犬吠?”李象問。
李世民呼吸一滯。
“您是否偶有幻聽?譬如月下聞鼓角之聲,風過簷角,疑是玄武門舊將呼您姓名?”
李世民手指猛地蜷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您最痛恨他人提及玄武門。”李象聲音陡然轉冷,“可您夜裡,是不是常夢見那日的血?不是夢見自己揮劍,而是夢見——自己躺在血泊裡,看著另一個穿明光鎧的‘李世民’,踩著您的胸口登基?”
“住口!!!”
李世民狂吼,抄起案上青銅鎮紙砸向李象麵門!
李象不閃不避。
鎮紙掠過他額角,擦破一層薄皮,血珠沁出,蜿蜒而下。
他抬手抹去,指尖血跡鮮紅刺目:“您怕的不是丹毒。您怕的是——您這一生所爭、所守、所殺,到最後,竟被一撮朱砂、幾塊鉛錠,無聲無息蛀空了根基。”
他盯著李世民因暴怒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您現在渾身發冷,手心卻在冒汗。這是汞毒攻心之兆。再服丹一年,您會開始忘記長孫皇後葬在哪座陵寢。再兩年,您會指著李承乾的畫像,問左右——‘此獠何人?竟敢擅闖朕的太極宮?’”
“噗——”
李世民喉頭一甜,猛然噴出一口鮮血!
血霧濺在禦座龍紋扶手上,像一朵驟然綻開的猩紅牡丹。
“陛下!!!”
“父皇——!”
“太醫!快傳太醫!!”
亂作一團。
李象卻站在原地,任額角血珠滴落,染紅胸前衣襟。他望著李世民佝僂下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那龍椅不再威嚴,倒像一具鑲金嵌玉的棺槨,而槨中人,正被自己親手煉製的毒丹,一寸寸蝕成白骨。
就在這時——
“報!!!”
殿外傳來急促叩階聲,一名羽林郎甲胄未解,跪在階下嘶喊:“啟稟陛下!東宮……東宮走水了!!!”
眾人一怔。
李世民強撐抬頭,麵如金紙:“……何處?”
“崇文館!藏書儘毀!火勢已撲滅……但……但……”羽林郎聲音發抖,“但……燒出一具屍首!焦骨辨不出麵目,唯餘半枚玉玨……刻著‘承’字!”
轟——
仿佛一道驚雷劈進大殿。
李恪雙膝一軟,癱坐在地,牙齒咯咯打顫。
尉遲敬德須發戟張,怒目圓睜:“李承乾?!他不是在黔州……”
話音未落,李象已大步跨出殿門。
夜風卷起他染血的袍角,獵獵如旗。
他冇有回頭,隻留下一句冰錐般的話,紮進每個人耳中:
“屍首上,有丹砂味。”
“——和尉遲公、兕子、還有您龍榻枕下的丹匣,一模一樣。”
殿內死寂。
燭火瘋狂搖曳,將所有人影拉長、扭曲,投在朱紅牆壁上,如同群魔亂舞。
李世民伏在案上,肩膀劇烈起伏,不是咳嗽,而是壓抑到極致的、野獸瀕死般的喘息。他盯著禦座旁那隻紫檀丹匣——匣蓋微啟,露出裡麵十幾枚赤紅丹丸,丸麵瑩潤如血玉,在跳動燭光下,竟似有活物般微微搏動。
“孫真人……”他聲音嘶啞如砂礫摩擦,“朕……還能活多久?”
孫思邈沉默良久,隻將那三本《金石毒驗錄》推至案前,用烏木杖尖,點在其中一頁——那裡畫著一具骷髏,顱骨內壁密布蛛網狀藍線,旁邊小楷批注:“汞蝕腦髓,神識漸湮。初則忘事,繼而妄見,終至不識親疏,唯存暴戾。”
“陛下。”老人聲音蒼涼,“您今日,已忘了一件事。”
“什麼?”
“您忘了——”孫思邈抬起眼,目光穿透燭火,直抵李世民靈魂深處,“您當年親手賜死魏征時,他懷裡揣著的,正是這本《金石毒驗錄》的初稿。”
李世民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他猛地抬頭,望向殿門方向——李象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裡,唯餘兩行淩亂足印,深深淺淺,一路延伸向湯泉宮西牆。
那裡,有座廢棄多年的冷宮,牆頭爬滿枯藤,藤下埋著一具三百年前的枯骨。
——據說,那枯骨生前,也是位給帝王煉丹的方士。
李象正走向那裡。
他腰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匕。
匕首無鞘,刃口幽藍,映著月光,泛著與牙齦汞線同源的、令人膽寒的冷光。
(續寫完畢,全文共計3862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