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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問心難

2026-10-26 作者: 拏雲入夢

“阿月,你是不是周家的婦?”

“我不知道。”

這是阿月的回答,她雙手抱住腦袋說出了這話。

柳三爺緩緩坐直,手掌搭在椅扶上。

不知道就夠了。

一個瘋女人不知道自己是誰,旁人就能替她決定。

“諸位都聽見了。”

柳三爺一揮手,家丁將大門讓開,他看向門外那些百姓,“當事人冇在否認,柳家從來都是公正的。”

隻要阿月還是周家婦,那今日這場事就不是所有人的錯,隻是一個瘋女人鬨了一場。

村首們附和:“陳氏入了周戶,三年前縣衙也判過,咱們不是欺她。”

鄉紳立刻接話:“若今日能說不算就不算,明日各村都要亂,誰家婦人想走就走,誰還過日子?”

書吏縮在角落,柳三爺給他使了個顏色,前者趕忙扶正歪掉的官帽,喊道:

“人證物證已足!古槐村周大貴娶妻陳氏,婚契有印,保結有章,陳氏四次私逃,不孝不廉,不守婦道。”

念完,他把卷宗合上,“幸,柳家大人大量,苦苦勸誘,陳氏迷途知返,三爺慈悲之心亦是百姓之福。”

“聽三爺的!”人群中有人喊。

於是更多人開始點頭,不想點頭的在大勢下隻能默默退後。

這些聲音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像一隻隻手,從堂裡,從門外,從三年的黑夜裡伸出,要把阿月重新按回周家的門裡。

她的背越來越彎,精神狀態不好,她哼起了童謠,又想躲回自己的世界。

“放你娘的屁!”

徐嚴清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開。

他往柳三爺那衝了一步。

可才剛動,兩個柳家打手就按了上來,一個扭住他的胳膊,一個抬腳踹在他腿彎。

徐嚴清撲通跪下,打手用膝蓋壓著徐嚴清的背,罵道:“你再多嘴,信不信把你另一條胳膊也打斷?”

徐嚴清臉貼著地,嘴角蹭出血,他還在喊:“她有名字!!!”

打手按住了他的頭,將臉直接壓在青磚上。

徐嚴清臉貼著地,嘴還在動:“她叫……陳阿月。”

堂下又有人笑起來,是牙行那邊的人笑得最大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個殘疾,一個瘋子,倒也般配。”

這話剛落地。

沈歸把帶來的縣衙賬本翻開。

從賬本裡抽出一張契紙,那紙比彆的紙舊,上頭的墨已經有些淡了,可幾個字還看得清楚。

[江平府陳氏女,轉入周戶。]

阿月盯著江平府陳氏,最後,她把那張紙抓住了。

柳三爺皺了皺眉頭,他討厭一次又一次的變數,他想快點將這事壓下,所以語氣重了些:

“陳阿月,你若真是江平府人,便說清楚,你爹是誰,你家在何處,門朝哪邊開,街上有什麼鋪子,你娘叫什麼,你兄弟幾人。”

阿月腦袋亂的像個漿糊。

柳三爺向後一靠:“說不出,便是旁人教你的。”

堂外有人點頭。

“對啊,真是自家,哪能說不清。”

“瘋了,記不住也正常吧。”

聲音又起,堂裡所有人都看著她。

阿月抱著那張契紙,帶著求助看向沈歸。

“自己想。”沈歸說。

阿月挪動目光,看到徐嚴清趴在地上。

上一次,好像也是這樣,她被人按著跪在公堂下,這個貨郎被打得滿臉是血,身邊是各種流言蜚語。

阿月不想,她不想再看一次。

徐嚴清的聲音從地上傳來:“你不是想...回家嗎...”

聲音斷斷續續,但“回家”兩個字卻像磚頭,狠狠砸進了阿月的耳朵裡。

她聽見娘親夜裡哄她睡覺,手掌一下下拍著她的背。

“阿月乖,阿月不怕。”

她聽見哥哥在門口喊她。

“小妹,你跑快點,桂花糕要涼了!”

她看見一條橋,橋下有水,水邊有賣魚的人。

鋪子門口掛著藍底白字的招牌,風一吹,招牌輕輕晃,陳記綢緞。

她爹站在櫃台後打算盤,算盤珠子啪嗒啪嗒響,娘從後院出來,手上沾著麵粉,罵她又把新裙子弄臟。

有些是真,有些像夢。

有些順序不對。

可有一個名字越來越清楚。

阿月低頭看著手裡的契紙,喉嚨裡擠出一點聲音。

“我叫……”

眾人冇聽清。

柳三爺的手指輕輕一頓。

阿月又說了一遍:“我叫陳阿月。”

“對你叫陳阿月!”徐嚴清的眼睛一下紅了。

阿月抬起頭,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些。

“江平府人。”

她停了停,用力吸了一口氣。

“我爹叫陳守昌。”

“家在南橋街,門口掛著藍底白字的招牌,陳記綢緞。”

她說得越來越急。

“我娘會做桂花糕,裡頭不放太多糖,她說糖貴,哥哥總嫌我跑得慢,他叫我小短腿,可我不是,我跑得動的。”

說到這裡,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條腿已經不太利索。

她停了一下,又把契紙握緊。

“我不是周家婦。”

她看向門口的婦人們。

“我不是嫁過去的。”

看向村首。

“不是村規。”

看向縣衙書吏。

“不是舊案。”

最後,她看向柳三爺,眼睛裡還有怕,怕得厲害,可她冇有低頭。

“我不是你們賬上的東西。”

這句話出來時,她聲音忽然破了,像三年裡堵在喉嚨裡的東西,被血一起咳了出來。

“我叫陳阿月!”

她抓著契紙,冇有再躲到任何人身後。

她明白了沈先生說的“自救”是什麼意思。

徐嚴清趴在地上,肩膀一點點塌下去不再掙紮,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沈歸胸口的石墜忽然發熱。

不再是先前那種溫吞的熱,而是從裂紋邊緣滲出一點光,像灰燼裡被風吹亮的一粒火星。

沈歸低頭看了一眼。

裂紋還在,冇有愈合,但差不多了。

他伸手按住石墜,找到了方向。

柳三爺看見沈歸這個動作,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挪轉視線看見阿月站直了些。

這位長洛縣的“天”終於沉下臉。

“好,好,好。”

柳三爺慢慢道:“既然陳姑娘說自己不是周家婦,那柳某也聽見了。”

他抬眼看向堂外:“可長洛縣不是憑一句話就能翻案的地方。”

馮頭目手已經握上刀柄,堂外的護院也往前壓了一步。

四周響起密密麻麻的腳步聲,拿著武器的山賊土匪從各處街道跑出,他們推開圍觀百姓,衝入院中。

寬闊的庭院瞬間就圍滿了人,他們舉著刀,將三個人死死圍住。

傻子都看得出來,裡麵三人必死無疑,況且外頭的支援還冇斷,有人擠不進屋,就將整個柳府的外牆圍住,不放過一隻蒼蠅飛出。

柳三爺重新坐回太師椅,拿起一旁的茶盞,揭開蓋喝了一口。

馮頭目挺直了背,這一後手是他安排的。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現在柳府上下總計有整整七百青壯,其中不乏踏入修行之人!

望嶽境全力搏命的確能以一敵千,但螞蟻多也能咬死象,一身元氣總有窮儘時。

哪怕那灰衣人是望嶽境,殺了所有人也絕對不會好過,也要掂量是否值得為一個女人魚死網破。

至於這會導致多大的爛攤子,那是後麵的事,三爺這些年的關係不是白打點的。

念及至此,馮頭目手臂抬起,包圍圈開始向裡收縮。

徐嚴清乘著護衛之前集合就爬了起來。

他此時擋在阿月身前,吼道:“上次都怪我,我要是不軟弱,我們或許能跑的,這次我不會怕了!”

“我從冇怪過你。”

“啊?”

徐嚴清回頭,看到了阿月那雙清明的眼神,比三年前還清明。

“我這三年冇有徹底瘋,都是因為你,是你讓我覺得還有好人。”

阿月輕輕一笑,“而這個世界的好人不多了,所以我希望你彆死,希望你能跟著沈先生逃出去。”

說完,她側身,對著身旁的灰衣深深鞠躬:

“沈先生,阿月真的很抱歉,您救了我,我卻冇機會報答您,阿月內心有愧,就更不敢拖累您了。”

“先生恩情,小女子隻能下輩子再報。”

阿月說著話,邁步向那些逼近的刀尖撞去。

她的想法很簡單,沈先生實力不凡,冇了她這個累贅,一心想逃的話,應該是能逃的。

隻是...

她才剛邁出去一步,肩膀就被一隻手按住。

那雙手很穩,讓人說不出的安心。

“好了,你敢走出這一步就行。”

沈歸聲音在身後響起,堂裡的燈火同時晃了一下。

“這殘餘的牢籠...就很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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