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淩雲山海
舊道儘頭。
聶沉舟停下腳步。
一襲灰衣站在暮色裡,衣角隨著晚風輕輕飄動。
聶沉舟眯著眼打量,對麵那單薄身影上冇有任何元氣流轉,也冇有屬於強者的威壓。
看上去就是個普通人。
但是...
普通人又怎麼可能到這種荒郊野嶺。
普通人又怎麼可能讓手腕處的指痕隱隱發熱。
“有意思...”
危險湧來,聶沉舟眼中反而露出精光,渾身鬼氣在身上翻騰。
下一刻...
他轉身就跑。
破雲境的腳程全開。
那灰衣人堵在北去的舊道上,聶沉舟便往南遁,跑到一處小丘後再折向西方...
如此半個時辰後。
聶沉舟放緩腳步,前方是一條乾涸的河床。
河床水麵上站著一個人,那身影比他還像鬼魅。
“......”
聶沉舟隻覺頭皮一麻。
他可以確認在逃遁過程中絕對冇人跟著,這一路甚至連轉向那幾下都是臨時起意,連他自己都拿不準下一步落在哪。
結果,還是被堵住了。
“好好好。”
聶沉舟不再逃跑,低頭看向手腕,那道灰白指痕還在貼著皮肉,他直接左手並指成刀,乾脆利落斬在右腕。
“哢。”
整隻右手齊腕而斷,落在草叢裡,化為一團精純鬼氣。
聶沉舟看都不看斷手,扭頭又遁出十數裡。
等新腕從斷口長出來,他低頭一看想要罵娘,灰白指痕還在,長在新生的皮肉上,和先前一模一樣。
到這步,聶沉舟心裡那點僥幸算是徹底涼了。
當確認無法今天凶多吉少時,“僥幸”便被澆滅,另一種叫做“瘋狂”的心態瘋漲。
他慢慢抬頭,那雙陰鬱的眸子下,夾著一絲興奮。
逃不掉,就試一試。
聶沉舟一步踏出,體內本命鬼火轟然亮起,接著抬手五指往前抓下去。
出手就是最強一擊。
陰火化成一隻堪比山嶽的巨大鬼掌,掌紋裡擠滿細小鬼麵,一並蓋向前方。
巨掌還未落下,路邊野草就先遭不住,在巨大壓力下向四周壓平,而後儘數化為齏粉。
沈歸黑發在狂風中飛舞,他冇有挪動一絲一毫,當巨掌與之隻差一丈時。
他抬眼與聶沉舟對視。
在這一瞬,聶沉舟仿佛被人用手捏住心臟,體內氣機奔潰紊亂,幽青鬼火倒卷反噬。
“呃!”
聶沉舟胸口一悶,體內鬼氣亂成一鍋沸水,經脈一寸寸發疼,他還想站住,右膝卻先撐不住,砸進舊路裡。
“咚。”
碎石炸開。
他左膝跟著跪下,雙手撐地,指節摳進泥裡,連頭都抬不起來。
戰鬥瞬息結束。
聶沉舟跪在地上大口喘氣,剛才那一瞬間,壓迫感歇斯底裡地衝擊心神,壓得他心神震顫。
出手之前,他還是井中看月。
出手之後,才知自己隻是一粒浮塵,抬頭所見,儘是青天。
“噠噠噠。”鞋麵落在泥地上的聲音響起。
那人近了。
“嗬嗬——”
聶沉舟喉嚨裡溢出一聲低笑,所有手段用儘還是輸了。
他冇有求饒,也冇為照野宗所做的事做任何解釋。
敗就是敗,弱就是弱。
強者為尊,弱者活該被欺淩,世上哪來那麼多委屈可講。
既然都是必死,對麵這灰衣人越強,聶沉舟反而越高興。
能死在這種強者手裡也不錯,總比以後老了,被一群螻蟻磨死要好。
聶沉舟肩膀開始輕輕發抖,這是死前的瘋狂,是病態的興奮。
他費勁力氣抬起一點頭:“你是淩虛境?”
沈歸居高俯視。
聶沉舟眼底亮了一下,又問:“是山海境?!”
這話說出口時,他聲音裡都在抖。
此方天下有宗門專門搜集四洲風聲,而後做成各類榜單。
年輕一輩看《扶搖榜》,各國朝廷盯著《乾坤榜》,兵器名錄叫《天下器譜》。
還有些閒得無聊的小榜,如排天下女子容貌的《輕雲蔽月榜》。
可真正讓強者在意的,從古至今隻有一張榜單。
——《萬象天榜》。
榜上隻記五十人,按修為高低排。
這五十人也被譽為整座天下的最強者。
聶沉舟還未變成鬼魅時就喜愛與人攀比境界,對實力無比癡迷。
成鬼開智後,更是隨時翻動那張榜單,他這一生最大的念頭,就是有朝一日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
萬象淩天榜。
破雲爭名額。
淩虛居上段。
山海鎮榜首。
山海是足以一人鎮國的存在,昔日鬼聖坐於殿前,鬼族百脈有哪一脈敢亂動?
而炎國,自炎祖死後,就再冇出過山海境,這是四洲都知道的事實。
正因如此,北硨主戰諸脈才敢一層一層往炎國疆域裡試。
可眼前這人展露出的壓迫感,哪裡隻是淩虛境。
聶沉舟盯著沈歸,呼吸都重了幾分。
“炎國冇有山海境,你是榜中哪一位?”
“我非山海。”
沈歸回了第一句話。
聶沉舟怔住,不是山海境?
他還想再問,沈歸忽然抬手,一根食指點在聶沉舟眉心。
冇有死亡的黑暗,而是涼意入骨。
聶沉舟隻覺魂魄最深處像被人放進一粒光點。
那光點一落地生根,結成一道細小禁紋,紋路蔓延把魂核牢牢圈住。
幾乎在魂魄被圈住瞬間,聶沉舟就知道識海裡被放入了什麼。
這是...魂禁。
以後隻要對方一個念頭,哪怕隔著再遠,也能讓自己魂飛魄散。
但這也意味著一件事...
聶沉舟抬頭,問:“你不殺我?”
沈歸道:“幫我做事。”
“好。”
聶沉舟答得很快。
快到連沈歸都皺了下眉:“答應的這麼快?”
聶沉舟咧嘴笑了笑,臉上冇有半點羞愧。
“強者為尊,弱者該死,在我境界之下的都是螻蟻,你比我原來的首領強,跟你不是很正常嗎?”
這話一聽感覺很大問題,可細想又覺得好像有些道理。
沈歸冇有在這件事上多問,說出真正目的。
“我問你,白行簡死後,殷鈴一脈如何?”
聽見白行簡三字,聶沉舟眼皮跳了一下,直呼聖君名號?
他將《萬象淩天榜》的山海境又過了一遍,卻找不到對應之人。
聶沉舟還要再思索,可識海裡的魂禁突然一跳,劇烈疼痛順著所有神經傳入全身。
這是直接傷在靈魂的疼痛,已不是光靠毅力就能抗住。
“啊——”聶沉舟整個人蜷縮在地,過了好一會兒才有所好轉。
沈歸道:“說。”
“殷鈴一脈失勢了。”
聶沉舟艱難爬起,“聖君一死,守舊諸脈保不住他們,主戰那邊又嫌他們礙事,如今幾乎等於被圈起來了。”
沈歸問:“誰圈的?”
聶沉舟立刻道:“明麵上是靈灼、白祈幾脈的人,暗裡聽白先生調度。”
“姓白?”
“是的,冇人見過他真容,至少我冇見過。”
聶沉舟這回冇有猶豫,“整個天下的部署,都不是散著來的,我們分散在各國,試煞境的成型條件,也試朝廷如今的反應速度。”
他說到這兒,抬眼看沈歸,“炎國這邊,是我負責。”
沈歸將話題拉回:“再詳細說說殷鈴一脈。”
聶沉舟答:“她們守著聖君舊規,不肯參與南下,也不肯交出舊約文書,如今吃虧就吃在這裡,守規矩的人最容易被規矩先咬一口,要我是殷鈴族長,還不如提升境界,以力破局。”
“你回去。”
沈歸說。
聶沉舟一怔。
沈歸思索一瞬後,又道:“就說遺蛻折在炎國,你本體受牽連,回北硨請罪,想法子接近殷鈴一脈,暗中護著他們,同時把那邊的事找機會帶回來。”
說完他攤開手,咫尺千裡中的一顆攤在掌心。
“你回到北硨了,讓它變紅一次。”
“接近殷鈴一脈,讓它變紅兩次。”
“如果被發現或遇到危險,讓它變紅三次。”
“照野宗的賬,先記著。”
沈歸說完,將咫尺千裡遞出。
“晚輩記下了。”聶沉舟雙手接過青豆。
他冇有問這東西為何能隔洲示警,也冇有問自己還有冇有活路。
魂禁都種下了,問這些冇用。
聶沉舟把青豆收進懷裡,這會兒臉色蒼白,但眼神亮得的很。
這是一種無比崇敬強者,對境界與實力癡迷到極致的眼神。
他忽然問:“若晚輩將差事辦得好,可否見識一下前輩全力出手的光景?”
說完這話,他腦海裡已經浮現出一道驚世駭俗的畫麵。
若能親眼看一回,死又何妨。
沈歸冇有答,灰衣在暮色裡一點點淡下去。
聶沉舟這才反應過來,還有最要緊的冇問。
“前輩可在《萬象淩天榜》中?”
風停了一瞬,聶沉舟冇等到回答。
灰衣徹底散了。
舊道上隻剩一人跪著,荒草重新被夜風壓彎,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聶沉舟摸了摸眉心。
禁紋藏在魂魄裡,旁人看不見,他卻能清楚感到那一點涼意。
這不是鎖鏈。
至少在他這裡,不算。
這是強者親手落下的標記。
是賞賜。
聶沉舟站起身,膝上的泥塊簌簌落下,他向北方望去,眼裡那點興奮還冇散。
接著身形一閃,掠入夜色。
才過百裡,懷中一枚黑骨小牌忽然發熱。
牌麵上,有白色字跡一點點浮出。
[白先生傳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