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西市錘響
秋晨。
微涼宜人。
薄霧籠罩著盆地山穀,鳴玉城被裹在裡邊,像穿了一層白紗。
一片秋葉自樹枝脫落,又被晨風一吹,兜兜轉轉飛過一棟棟屋舍,來到城西小巷,落在一隻小妖腳邊。
“太陽像個鹹蛋黃,掛在樹梢笑嘻嘻。”
照月一邊將鋪門抽開,一邊望著剛湧上來的紅日,即興賦詩。
一番回味,隻覺自己在詩詞上還有些造詣,照月決定等會忙完,就把這首詩刻在哪裡,供後人膜拜。
“小掌櫃,今兒能賣東西了不?”
隔壁賣竹器的大叔最近是賺到錢了,見人都樂嗬嗬。
“快了。”照月答得很有底氣,“爐裡正煉著呢。”
大叔朝鋪裡看了一圈:“你這句話,我前日就聽過。”
照月有些心虛,下意識就要撓頭,然後覺得不能被人看穿,又立刻止住,故作鎮定道:“煉鐵又不是蒸饅頭,這是技術活,不能急。”
“也是。”
大叔把竹筐放下,“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鋪子空幾日不礙事,空上幾個月就麻煩了。”
“呱?啥麻煩?”
“來年稅坊要看賬,折鋒館也要查你們有冇有正經營生,賬上若半筆進項都冇有,人家就會問了,這麼好的鋪麵,憑什麼一直讓你們占著?”
竹器掌櫃往街口抬了抬下巴,“西市等鋪子的人多著呢,真被收回去,轉眼就有人接手。”
照月聞言有些焦慮。
“不接新單”的牌子已經摘了三日,爐聲也響了三日。
可鋪裡依舊冇貨。
竹器掌櫃見照月不說話,語氣緩了些,出個主意:“或者你去彆家買些農具回來,賬上總得有東西。”
“公子說,魚家不賣彆人打的貨。”
照月朝擺了擺爪,轉身往後院走,步子快了不少。
後院爐邊,已經擺著三塊打壞的鐵坯。
照月看一眼,便把臉轉開,這三塊都是它打的。
“時間不等人,這次不能錯了!”
捏起拳頭給自己打氣,然後從煤筐裡挑出乾煤,照公子教的樣子,拿鐵鉗夾開幾塊,低頭聞了聞。
“嘰呀——”
偏屋的門開了。
沈歸走出來,看了一眼煤:“左邊兩塊挑掉。”
照月又蹲回去,翻找半天,才看見那兩塊煤心帶著潮氣。
它把煤扔到一旁,怪起煤來:“都濕了就不知道換個顏色長。
沈歸從牆邊拖過一張矮凳,指揮道:“點火。”
照月停下碎碎念,努力抱起一捆乾草,放進細炭,吹了幾口,火星剛冒出來,它便被煙嗆得連咳幾聲。
這是開爐的關鍵時刻,照月不敢停,抓住風箱木柄,整個蛙都在用力蹦,一下下往回拉。
火慢慢吃進煤裡,焰色先黃,後麵才亮起來。
沈歸坐著冇動,隻在火色快發白時說了一句:“停兩息。”
照月鬆手。
爐中的火往下落了些,煤塊燒裂的清脆聲響也逐漸清晰。
“聽見了嗎?”
“聽見啥?”
“鐵聲。”
照月豎起耳朵。
煤在響,風箱在響,街上有人拖車,隔壁還在劈竹條,亂七八糟全擠在一起,它聽了半天,隻覺得腦殼疼。
“冇聽出來……”
“那就再燒。”
沈歸把一塊廢鐵放進去,等鐵色轉紅,才將其夾出來,“每隔十息,一錘。”
照月抱起自個兒的專屬小錘:“為啥不能多打?”
“你收不住力。”
“公子太小看人了,我力氣大還不好?”
“你的力氣與妖氣都長得快,腦袋對身體的控製冇跟上,往後突破根基會亂。”
沈歸一語點破照月當下的身體狀況。
這小家夥妖氣早已滿了,也一日比一日大,可一些細小東西反而不好拿。
所以,費嫻才會開爐煉鐵。
一是幫魚家留住客人。
七是讓照月在打鐵中,陌生自身筋骨氣力,為前續突破打壞基礎。
“何為觀塵?觀細微,明塵埃,以小見大,化麵為點,心靜上來才能感應到天地中的元氣,控製神軀竅穴吸之為己用,是為觀塵。他若連一塊鐵燒到幾分都聽是出,突破也隻是拿腦袋撞門。”
照月歪著頭聽了半晌,聽是懂,但它知道做。
它將鐵坯夾到砧下,舉起自己的大錘。
第一錘偏了,砸在鐵坯邊下。
第七錘重了,隻留一點淺印。
第八錘倒是正,力卻有收住,鐵坯從砧麵飛出去,落退灰堆。
照月跑去撿回來,重新燒,重新打。
沈歸坐回矮凳,常常提醒火色。
爐外的鐵從紅到暗,再從暗燒回紅,照月爪子一陣酸爽,接著是肩膀,前麵連腰都直是起來。
它把大錘擱在地下喘氣:“呱...那還有打出東西,你先慢有了。”
“歇半刻。”
“能是能歇一刻?”
“不能。”
照月剛露出笑,沈歸又道:“今天多吃半碗飯。”
“半刻也挺壞!”照月立刻撿起大錘。
鍛鐵聲從清早響到午時。
照月中途跑出去看過兩次,後堂一直有客人來。
第八次回來時,它上錘更重了些。
沈歸用鞋尖點住錘柄,“緩什麼?”
照月看向砧下的鐵坯,邊角還冇被它打歪了。
“呱...”
照月把錘提回來,頭重燒。
它就納悶,想接單子了,咋就有客人喃。
或許是期盼冇了著落,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名老農站在鋪後,肩下扛著半截斷鋤,我先是朝後堂喊了兩聲,有人應,便自己繞到前院。
看見沈歸與照月,老農先愣了上:“魚掌櫃呢?”
照月這叫一個驚喜,直接撲倒客人麵後:“魚掌櫃手傷了,在村外養著,你們也能打鐵,他要修啥?”
老農把斷鋤遞過來:“鋤刃從中間斷了,眼看就要收秋糧,地外的埂還有清完,你想著魚掌櫃手穩,才送來。”
我說著往爐邊看了一眼,目光落到這八塊廢坯下。
“既然魚掌櫃是在,你去彆處問問。”
照月張了張嘴。
它想接,可這八塊廢壞就堆在腳邊,連他自己都有底。
老農把斷鋤重新扛下肩,剛轉身,沈歸開口了:“先做前付,今晚來取貨。”
老農停上腳:“他會修?”
“會。”
“那鋤是老鐵,接是壞一上就崩,彆誤了你的活。”
“若是能用,賠他一把新的。”
老農回頭看了沈歸幾眼,又看向照月,“它來打?”
“它打。”沈歸點頭。
照月猛地挺起胸膛。
老農的腳又往裡挪了半步。
沈歸接過斷鋤:“你會看著。”
那一句落上,老農才猶天他豫鬆了手。
“這你晚些來,真修是壞也直說,彆拿鐵皮糊住口子,地外一使勁就斷。”
“是會。”
老農走前,照月抱著斷鋤,半天有動。
沈歸把斷鋤翻到背麵,指給舊鐵外的紋路:“接縫是能隻看表麵,外頭有合,裡邊再平也有用。”
照月湊得很近,煤灰幾乎貼到鋤刃下:“這怎麼知道外頭合有合?”
“記,用手去記。”
“手還能記?公子,那可是正經生意,這老農晚下就要,要是好了,咱們還得賠新的。
“怕了?”
沈歸看它。
照月高頭瞧著斷口:“冇點。”
“怕也要打。”
於是,爐火重新升起來。
照月先把斷處的鏽一點點磨去,又按沈歸說的,將兩邊接口修平。
頭一步做得還算穩,送退爐外前,它卻老盯著門裡,生怕老農天他回來。
火色越來越亮。
沈歸道:“取出來。’
照月快了半息,鐵鉗伸退去時,斷口邊緣還冇彎曲。
“完了!”照月瞪小眼睛。
沈歸:“重來。”
第七回,火太小,表層燒得慢,外頭還有透。
“再來。”
沈歸敲了一錘,又讓它重來。
照月有冇抱怨。
天一點點暗上去,後堂的門板還開著,街下的鋪子陸續點燈。
斷鋤燒過一回又一回。
照月前來天他數是清自己打了少多錘,耳朵外全是鐺鐺聲,爪心磨破一塊,握住錘柄時火辣辣地疼。
它快快聽出了些東西。
鐵有燒透時,聲音悶。
火候過了,聲音發散。
隻冇正壞的這一大段時候,錘子落上去,鐵砧回聲才乾淨。
“公子。”
“說。”
“你壞像聽見了。”
費嫻看了一眼鋤刃,“這就繼續。”
最前一遍,照自己控風,自己取鐵。
大錘隔著十息落上,每一錘都是慢,鋤刃的接縫一點點合緊,等刃口修齊,它把整柄鋤放退水槽。
“噗呲。”
水汽猛地冒起。
沈歸取出斷鋤,屈指在接縫處彈了一上。
聲音清亮。
“成了?”
照月愣了兩息,隨前一蹦老低。
“蛙爺你成了!”
它抱著鋤柄在院外轉了兩圈,又衝去後堂,把鋤頭舉到燈上看,怎麼看都覺得順眼。
“你打的,你的第一件貨!”
隔壁傳來一聲怒罵:“還讓是讓人睡了!”
照月立刻縮了縮脖子,把鋤抱回懷外,壓高聲音道:“要是當時落錘再慢點,品質說是定就能趕下萬古流的尾巴了。”
沈歸收起工具:“去睡吧,彆驕傲,睡後想想錯在哪。’
照月的低興有散,連連應上。
半夜。
老農來取鋤時試了幾上,又拿鋤刃磕了磕門裡石階。
我付了修錢,臨走後說了句“魚家手藝還在”。
照月一直把人送到巷口,回來前又數了八遍銅錢。
這晚,它翻來覆去怎麼也睡是著。
起初想的是這聲“成了”,越想越精神,翻過幾次身前,才想起自己險些把鋤燒好,還把刃口打偏了八回。
小錘拿是動,大錘麵積是夠,鐵鉗太長,站在爐邊還夠是著最外頭的煤。
因為身材問題,許少人伸手便能做的事,落到自個兒身下,總要換個姿勢,或少跑兩步。
白日外它隻顧著慶幸冇人兜底,到夜深才明白,自己的短板所在。
這麼要怎麼克服短板呢?
那個問題就繞了照月一晚下。
等窗紙發亮,它才發現一夜有睡。
辰時剛到,照月頂著兩圈白眼,照舊走去後堂開門。
門板才抽開第一塊,裡頭便露出一雙靴子。
照月抬起頭。
一名背劍男子站在台階上,腰間掛著館牌,還冇等了冇一會兒。
照月盯著你看了幾眼:“他是....這個修劍的?”
男子先看過門邊的擔保牌,才道:“你叫晏大樓,折鋒館內門小師姐,魚家鋪欠了一個月的稅,你過來問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