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吾帝,當為堯舜
紅日照耀東方。
但此刻仿佛升起了兩輪太陽,耀眼的光芒幾乎刺破所有吐蕃人的眼睛。
漫山遍野,滿目所見,都是正在倉皇逃離唐軍兵鋒的吐蕃人,兩小隊騎兵策馬不緊不慢地追在他們身後。
若是看到有衣衫簡陋的奴隸兵,要麼隨手一刀砍死,要麼壓根不管,隻盯著那些衣著華貴的吐蕃貴族和將領狠抓。
兩名捉生將各自帶著部曲和十幾名俘虜回到隋王麵前。
而在這短暫片刻內,周圍的吐蕃軍隊也已經完成了合圍,哪怕外圍已經開始遭到唐人龍纛和禦營的猛攻,但王太後有令,不少軍功貴族也壯起膽子揮軍猛攻麵前這股兵力極度劣勢的唐軍。。
但重甲騎兵下馬之後,也同樣是重甲步卒,而且還是那種極其精銳的關隴戰兵,周圍吐蕃兵如潮水般猛撲上來,卻逐一撞碎在唐人的軍陣外圍。
第一波攻勢頃刻間粉碎,中後方吐蕃軍又擋不住禦營唐軍的猛攻,也已經出現了大量的潰兵。
此刻,如果皇帝按兵不動,吐蕃人是很有機會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按死隋王的,這樣一來,大家互有損失,可皇帝卻能因此除掉目前最大的隱患。
但他隻是揮動天子佩劍,不斷高吼鑿陣。
前騎為錘,後軍為砧,先壓後砸,合擊破敵。
兩軍合流。
兩麵龍旗一前一後,在無數吐蕃軍隊麵前狂飆突進,原先那些吐蕃人的營寨,此刻儘數被占領。
吐蕃人開始收找殘兵,各處軍陣冇有再盲目進攻,而是在得到後方的命令立刻後撤百餘步。
吐蕃王族精銳戰兵正在兩側砍殺潰兵,勉強穩住了陣腳,形成對峙之勢。
“報,預計吐蕃軍至少三萬,其周圍和後方兵力應該還超過這個數目!”
一名軍將策馬而來,楊慎揮揮手,調轉戰馬,策馬來到輦車旁邊。
皇帝立刻跳下禦,因為天冷,說話時嘴裡呼出一口白氣:“還等什麼,......”
“對麵已經穩住了,不必再強攻。”
楊慎摘下兜鍪,冰冷的風雪撲麵打來,卻隻覺得暢快。
“現在要給那些吐蕃人一個印象。”
“印象?”皇帝有些疑惑。
“聖人,把你的劍給我。”
“哦哦。”
象征著大唐天子身份的寶劍,皇帝立刻解下來遞給楊慎,仍是有些不明所以,隻看見身著重甲的楊慎再次翻身上馬,右手握劍,左手順勢拔起一杆猩紅色的紅色五爪龍旗。
龍纛太沉,需要多名軍中力士輪流扛抬,儀仗中的龍旗雖然更小些,卻依舊能代表天子身份。
隻見楊慎左手將龍旗扛在肩頭,一人一旗,策馬出陣。
戰場上千軍萬馬咆哮高吼的聲音仿佛在此刻陡然平,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盯著那道魁梧的玄色身影,馬蹄聲壓過風雪,一名猩紅龍旗隨之悍然飄出。
一眼望不到儘頭的吐蕃軍隊或是惶恐,或是憤怒,他們都看著這名年輕至極的大唐親王,很多人都以為這是當今大唐天子的親兄弟,但吐蕃的高層卻知道,這個親王姓楊。
在隋王身後,兩名捉生將把剛才抓到的十幾名吐蕃貴族俘虜按在戰馬旁邊。
楊慎翻身下馬,將龍旗重重插在地上,轉過身拎起一名吐蕃貴族的衣領,像是拖死豬一樣把他拖到無數吐蕃軍隊的視線內。
天子劍,架在對方的脖頸上。
“聽得懂漢話嗎?”
那名吐蕃貴族顯然是不會的,楊慎拽著對方的衣領,右手橫起天子佩劍,直接割開他的喉嚨。
一個人的死,顯然不足以動搖軍心,但足以讓其他吐蕃貴族嚇破膽。
這時候,一名吐蕃貴族喊道:“我懂漢話,我會說漢話!”
“爬過來。”
吐蕃貴族立刻爬到了他的腳邊,還冇來得及求饒哀告,楊慎拽著他的衣領擦拭了一下劍身上的血跡,頭也不回道:“其他的,都宰了。”
“喏!”
剩下十幾名吐蕃貴族的鮮血頃刻間潑灑在雪地上,頭顱在地上亂滾,隻剩下那名幾乎被嚇瘋的吐蕃貴族匍匐在楊慎腳邊。
兩軍陣前,雪深冇踝。
楊慎冇有戴兜鍪,簡單豎起發髻,些許散落的黑色長發如龍須般在臉頰兩側隨風輕動。
他胸口甲胄處滿是凍硬的碎肉和血跡,形成一層暗褐色的冰甲罩在身上,屹立在獵獵飛舞的龍旗下方。
對麵,吐蕃軍中萬箭抬起,弓弦嘎吱作響。
楊慎再度上前一步,軍靴踏碎冰雪。
“本王用漢話,你用吐蕃話,喊給他們聽。”
“…………………是......小人喊......”
楊慎上前一步,對著百餘步開外的無數吐蕃軍隊高吼道:
“大唐皇帝有旨!”
吐蕃貴族跟著高呼。
楊慎將手裡的天子劍反插入地麵,與旁邊的猩紅龍旗平齊,未擦拭乾淨的血順著劍身流淌而下,燙的積雪融化。
“越過此旗此劍者,即為大唐之死仇,唐人血不流乾,死不休戰!”
上萬吐蕃軍隊巋然不動,聽著自家大貴族帶著哭腔的喊話,一片死寂。
楊慎從積雪中抽出天子劍,一劍刺穿吐蕃貴族的喉嚨,隨即翻身上馬,在戰馬揚起鐵蹄的時候,順勢擎起龍旗。
一人一旗,朝著吐蕃人的軍陣策馬狂奔而出!
城頭上,郭元振拍著城牆,小跑著下了城牆,數百名殺氣騰騰的河源軍騎兵已經整裝待發。
皇帝抻著脖頸,凝視著那道不斷遠去的身影,胸膛裡驀然爆發出一股豪氣,高吼道:
“隋王所至,朕亦可至,全軍,給朕壓上去!”
鄯州州城城門大開,天子中軍開始行軍。
從短暫暈厥中蘇醒過來的吐蕃王太後,在看見那道策馬狂奔而來的身影後,心裡的不安達到了最高,拍著手大罵瘋子。
下一刻,吐蕃軍中鳴鼓,全軍後撤。
隨即,全軍大潰。
“理論上來說,這樣做是可行的。”
鄯州都督府內。
皇帝坐在主位,旁邊是楊慎,郭元振和韋安石等宰相圍繞在輿圖旁邊,商議軍機。
今日早上那一戰,已經極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所以韋安石等宰相的意見是,吐蕃人兵力龐大,後勤壓力嚴重,絕對不可能硬拖下去,隻需要在這裡守住州和其他城池,堵住吐蕃人的進軍路線,時間一長,他們自個就會退兵。
為了照顧聖人的臉麵,韋安石開口道:
“當年吐蕃蠻夷進攻鬆州,太宗皇帝先縱兵擊之,大敗其軍,而後示以恩義,聖人縱然不願外嫁宗室女,此時也當思太宗皇帝之仁,效仿堯舜之道......”
聽著韋安石的絮叨,皇帝搖搖頭,轉頭對著楊慎輕聲道:
“可我不是太宗皇帝。”
他伸手撫摸著楊慎身上那套傳承自太宗皇帝的玄甲,又道:
“朕,不想饒恕他們。”
真要論起家底,不管吐蕃人怎麼吹,不管大唐怎麼破敗,中原底蘊是肯定比吐蕃深厚無數倍的。
可話說回來,眼下部署在河湟一帶的吐蕃軍隊,其兵力也確實太多,甚至極有可能是十萬之數,所以不能硬拚。
而鄯州這邊,本地一萬餘已經筋疲力儘的河源軍,再加上一路急行軍趕來的二萬餘“禦營”將士,整個鄯州境內的戰兵也就隻有三萬多人。
路上,皇帝和楊慎為了加快行軍速度,甚至直接將不少軍隊拋到後麵,隻帶著最精銳的那批馳援戰場。
知道這件事後,郭元振跪在聖人麵前重重叩首,老淚縱橫。
“臣無能!”
皇帝的手在身上摸了摸,楊慎立刻知道他要做什麼。
但這兒是屋內,生著暖爐,時間一長,大家甚至不得不把身上的大氅和披風鬥篷脫了,免得太熱。
楊慎不動聲色地解開自己的腰帶,遞到皇帝手中,反正自己穿的是重甲,裡頭還有係帶,不怕掉褲子。
“郭公何必慚愧,你以孤軍守孤城,全軍巋然不動,殺死賊奴甚多,給朕和萬萬大唐臣民出了口氣;
朕明知道西域軍情如火,卻直至今日才來救援,若說慚愧,乃是朕更愧對你們這些將士!”
皇帝躬身扶起郭元振,將手中的十三金玉帶係在老將軍腰間。
“公為大唐提氣,大唐為公撐腰......請公平身!”
郭元振捧著玉帶,渾身顫抖著再次跪伏下來。
“聖人如堯舜,臣敢不如死忠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