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翻滾的吐蕃王太後
“傳令,壓上去!”
吐蕃王太後顧不得再藏私,這時候立刻下令讓自己的王族親兵迎上去。
潰兵源正在源不斷地反過來衝擊自家兵馬。
那些已經在過去一個月時間內打掉全部精力和士氣的奴隸兵仆從兵,這時候隻要讓他們不再麵對那些唐軍,他們甚至敢回過頭衝擊自家王太後的中軍。
但同時,其他三個方向的吐蕃軍隊也發現了問題,這時候不敢再拖延,全部合圍過來馳援王太後的親軍。
當知道唐軍主動貼上來野戰的時候,吐蕃王太後是高興的。
但此刻,她隻有濃濃的惶恐,尤其是在看到自己分出去的一支王族騎兵也被那些黑甲騎兵正麵碾碎時,王太後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嚴重懷疑。
部署,冇有問題;
兵力,冇有問題;
但己方的精銳和唐人的精銳,相差的似乎有點太大了。
馬蹄聲震動大地,唐軍另外三麵全都出現了大批騎兵的身影,一輪又一輪萬箭齊發,但幾乎毫無用處;
楊氏私兵和千騎的甲胄厚重且精良,箭矢極難穿透。
可很多吐蕃貴族和將領也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如果把這支唐軍葬送在此地,那自家就能把看似要重新崛起的唐人,再次狠狠踩下去!
此刻,楊慎四麵皆敵。
整支軍隊正在迅速脫節,如果從上空來看,一個又一個軍陣正在原地結陣,硬抗四麵八方合圍上來的吐蕃軍隊。
浪潮般的吐蕃騎兵在那些重甲步卒的軍陣麵前撞成血泥,但他們的兵力實在是太多太多,哪怕前麵的友軍已經慘敗和潰散,後麵的人還是硬擠著把友軍推搡到唐軍的刀刃上。
唯一還在狂飆突進的,隻有楊慎親自率領的四千重騎。
張九齡等文官留在最大的一個軍陣中央,宋之問在旁邊驚惶喊道:
“援軍呢,不是說好了援軍會來的嗎!”
陳希烈在旁邊一拳砸下來,宋之問捂著嘴說不出話。
稍微登高往遠處一望,拋開頭頂無時不刻如大雨般滂沱落下的箭矢,便是漫山遍野的吐蕃人,戰場上大兵團對撞的慘烈氛圍足以讓任何旁觀者窒息,更不用說他們此刻正在親身經曆這一刻。
悲觀的情緒,難免在此刻湧上心頭。
當年垓下之戰,領兵的將軍是項羽,他身邊的軍隊是最精銳的十萬楚軍,但結果又如何?
如果,真的冇有援軍………………
張九齡眼神恍惚了一下,他搖搖頭,抽出腰間的佩劍。
“大丈夫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雖死不負隋王!”
“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為。”
一名蘇姓宰相站在皇帝身側,緩緩開口道:
“臣雖是關隴出身,也敬佩隋王勇烈之誌,但臣想說的,是接下來的事情。”
“這一仗,再不濟也能擊退吐蕃,讓他們含恨而歸,接下來無論是嫁不嫁公主,至少都能保住一二年的太平,大唐得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休養生息。”
皇帝抬起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宰相如同冇看到,淡然道:
“聖人也不需要多做什麼,戰場殺伐,各種突發事情實在是太多太多,若是拖上小半個時辰,讓王傷亡慘重,事後長時間內再無力乾涉朝堂,但這樣反而不能一勞永逸,以王刻薄少恩的性子,隻會嫉恨聖人;
而若是拖死他,借吐蕃人的手解決他,實際上反而更好。”
聖人肯定和隋王私底下有無數談話和交易,雙方畢竟是外戚,前期皇帝需要用恩義籠絡王,但他對自個說的話又有幾分相信?
更何況,曆朝曆代被吃乾抹淨的外戚一旦失去其價值,事後被清算的,難道還少了?
漢代衛青霍去病如何?
隋代的李淵又如何?
皇帝冇有說話,宰相鬆了口氣,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觸及到皇帝的心裡。
自己和韋安石不同,韋安石是一個孬種,但自己卻需要考慮到更長遠的事情。
“突厥滅,河北平,接下來從河西到安西,處處都是唾手可得的戰功軍功,臣鬥膽詢問陛下一句,到時候除了用隋王,或是用他推舉的人,難道聖人還有其他合適的人選麼?”
“而若是用隋王,此刻他已經是生無可生賞無可賞,十七歲登頂人臣勳貴之極,如此年輕,他後麵會做什麼,聖人想必肯定是想過的,而若是用其他人,難道他們也能像王對聖人這樣赤誠?”
“臣,非讒臣,乃是進直言,懇請聖人三思。”
皇帝一直冇說話。
禦營前方隻有數千名負責拖延時間的吐蕃騎兵,隻要聖人下令出擊,那些騎兵頃刻間就會被碾碎。
但,他始終冇有下令,一聲不吭地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的皇帝。
宰相眼神一亮。
皇帝沉默不語,他想起了自己先前和楊慎交談的時候。
“吾弟,當為堯舜。”
若是一般的臣子,哪怕是外戚,這時候要麼是誠惶誠恐,要麼就是跪在地上說不敢了。
但那混小子隻是略微有些吃驚,然後很是直接的反問道:
“當個跟你一樣的皇帝,有什麼意思?”
這,實在是太羞辱人了。
吐蕃王太後的中軍都隱隱有了潰散之勢,這時候,她已經再難裝出那種智珠在握的氣勢,讓人立刻打令旗,點燃烽火。
一如先前吐蕃中軍大營被攻破時點燃的烽火,眼下這道烽火同樣是信號。
戰場,畢竟是吐蕃王太後親自挑選的,事先也經過多重深思熟慮,做了不少預案。
其中有一道後手,就是為了防止王和大唐天子兩軍合圍從容撤退,所以吐蕃王太後故意留了一支六千餘人的精銳在戰場外圍,隨時準備策應。
吐蕃軍隊先前已經將鄯州西麵方圓百裡土地成了無人區,所以根本不怕唐人提前探查到這支伏兵的存在。
唐人的哨騎異常凶悍,死死將吐蕃人的眼線擋在了鄯州以西,但那些不惜以命換命的唐軍哨騎卻根本不知道,吐蕃王太後根本冇打算讓軍隊打到鄯州以東。
這六千人,其中有大半都是吐蕃王族積攢下來的家底,是吐蕃本族最忠誠的家奴。
可現在那道猩紅色的龍旗衝的太猛,而唐人皇帝也在按照預先料想的那般並冇有率軍馳援,所以,吐蕃王太後便放心大膽地打出信號,讓這支吐蕃騎兵入場。
“隋王......算是我生平見過第二勇武的唐人兒郎,隻可惜,空有勇武,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吐蕃王太後已經撤到了後方最後一處營寨內。
早上,她就是從這兒出兵的,但現在又被硬生生打回了這兒,好在局麵已經如同她的設想那般走入正軌。
但問題是,那股子如黑潮般咆哮前進的黑甲騎兵,依舊冇有停下。
“咚!”
“咚!”
戰鼓聲轟然敲響,大唐天子的禦營開始行軍。
但同時,鄯州州城的上空,也同樣有一道黑煙滾滾升起,仿佛也在召喚著什麼。
鄯州州城的東麵十五裡外,騎兵漫山遍野,旌旗無數。
“旨意到了。”
一名老將軍開口道。
在其身側的幾名將軍之中,有人問道:
“若是那位王真被圍殺了怎麼辦?”
老將軍冇有生氣,淡然問道:“你的兵馬,準備好了冇有?”
五千安西軍騎兵,五千突其施騎兵,途徑甘州涼州,用大半個月的時間繞過祁連山,抵達鄯州邊境城池。
吐蕃王太後敢把兵馬全撤回來,想畢其功於一役,但司馬逸客先前就預判過一次吐蕃軍隊的主攻方向,這次也同樣是極為大膽的做出預測。
同時,皇帝發往西域的詔令,則是當場承認了突其施首領娑葛新任西域十姓可汗的身份。
這次不是吐蕃主力伏擊冒敵輕進的關隴精銳和大唐皇帝,而是整個大唐西疆邊軍的全部主力精銳已經集合完畢,就等著今日的這場決戰。
“隋王隻是個誘餌,讓他先在前頭儘可能多吸引一些吐蕃主力便是。”突其施可汗娑葛大大咧咧道。
司馬逸客欲言又止,他很想見見那個年輕人,與他聊聊兵事。
而且今日的決策,是隋王親自提出的。
但他冇有廢話,言簡意賅道:
“此戰,不留俘。”
司馬逸客頓了頓,臉上有些難得一見的糾結神色,又道:
“若是隋王真的......”
“陣破了!”
前軍之中不斷地傳回高吼聲,一個又一個黑甲騎兵已經到了強弩之末,但這時候,他們直接連人帶馬地砸進了人群裡。
原本一直在承受範圍內的傷亡,在此刻開始飆升。
有人被撞下戰馬後還活著,來不及抽出佩刀,硬是抱住身側的吐蕃騎兵,用自己身上重甲的重量拖住對方,嘶吼著將其拉下戰馬。
騎兵對衝是最敗家子的做法,但在這一刻,楊慎以往傾注的所有心血都得到了回報。
看著那些不斷落馬的黑甲騎兵,那些在早上還在高呼楊王的騎兵,連帶他們自己都滿心歡喜地承認了楊家軍的身份,不少人那時候或許也想著跟隨年輕親王做些改朝換代的大事,他們本應該更加惜命,但在此刻,那些粗莽匹
夫一個個慨然赴死。
三千餘騎正麵衝潰了數千吐蕃王族騎兵。
陣破了。
吐蕃王太後站在望台上,神情呆滯。
營寨還在,周圍成千上萬的吐蕃軍隊還在,但是整個包圍圈都已經被屠殺出了一條血路。
所有人都冇想過的情況出現了。
千餘黑甲騎兵簇擁著那道渾身染血的魁梧身影來到營寨前,楊慎這時候才發覺懷裡的吐蕃王妃中了好幾箭,而且在開戰之後,自己也根本顧不上她,更多的時候隻是將其作為人肉盾牌。
居然還有點氣。
楊慎摘下兜鍪,隨意扔到地上,露出滿是血絲幾近赤色的雙眼。
他仰頭對著站在望台上的那個老婦人招招手,皸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
“自己滾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