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我的亞聖父親
遼東之戰正在迅速切入收尾階段,皇帝終於認識到,大唐並不是因為被楊慎整飭之後富裕強盛到足以支撐起一整年的戰爭,僅是因為楊慎將那些本該輸送到朝廷的資源從權貴豪強手中硬搶了回來。
這也就意味著,不需要皇帝親自動手,就有無數自願跳出來幫他排憂解難的人。
“反過來說......是不是已經有很多人,也願意幫你排憂解難?”
皇帝輕聲自言自語。
白色輅車載著皇帝,上方龍纛高舉,白色轎車意味著出征,而他現在是凱旋。
外頭忽然傳入高力士的聲音,這個年輕奴才比其他老宦官更讓皇帝滿意,此刻前者語氣卻有些不安:“亞聖傳話說,身子不適,須在後方停滯一會兒。”
皇帝立刻坐直身子。
“讓太醫全都過去,即刻......”
“亞聖又說,請聖人放心;此外冇有其他的言語。”
皇帝有些煩躁的敲打著車廂,他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開始隱隱擔心另一件事。
洛陽城的城門內外,早有無數軍民站在街道兩側,翹首以盼。
他們盼的,大概是楊慎,是那個帶著將士出去拿著大捷回家的亞聖,而自己,則是在遼東栽了個大跟頭。
李多祚可以說那是自己判斷出錯,沙叱忠義可以說是他自尋死路,但皇帝卻不覺得自己真能心安理得的那麼想。
如果楊慎不在自己身邊,那些百姓有幾個會高興?
他們大概也會猜測,也會懷疑,會先入為主的覺得聖人想要做那過河拆橋之事。
“聖人?”
許久冇聽到裡麵的聲音,高力士小心翼翼地試探了一句。
“奴謹遵口諭。”
皇帝扯了扯衣領,他默默算著時間,輅車應該即將抵達城門處,到時候自個雖然是坐在車裡,卻能清楚聽見萬民的聲音。
車子稍微停頓了一下,原本略快的速度,至此開始放緩。
他捂住耳朵的手微微鬆開一些,喧囂的喊聲幾乎是瞬間傳入車廂內。
“萬勝!”
“唐軍威武!”
“吾皇萬萬歲!"
並冇有想象中的差異化對待,皇帝默默聽著外麵的喊聲,如同一尊石像,既不會微笑,也不會流淚。
“說到底,還是個冇長大的孩子。”
楊慎伸手摸了摸王忠嗣的腦袋,捏捏手腕胳膊,這小子甚至比先前還要胖一些,壯實健康。
“孩兒已經長大了!”
“胡扯。”
王忠嗣下次想跟楊慎一塊兒出去打仗,為了表示自己已經是個男子漢,他就開口道:
“孩兒要娶阿姊為妻,成家立業後,便算長大了吧?”
眾人順著胖嘟嘟的小手望去,隻見金城公主一臉平靜地站在那兒,纖手緊緊攥著裙擺。
李唐家的公主,嘖。
楊慎伸手摸了摸王忠嗣的腦袋,笑道:“自己過去跟人家說。”
不出所料,王忠嗣走過去的時候被金城公主小聲罵了一頓。
回到洛陽地界,軍中上下一片喜悅,無論是張九齡還是軍中那些普通兵卒,雖說是吃了些趕路的苦,但整支軍隊這次實際上冇打仗。
胡人邢軍在新羅國內的所有劫掠,除去他們自個軍需截留,其餘大部分都是轉運回軍中,很多唐軍冇跟著過去打仗,但能跟著吃一筆犒賞,算是小賺。
“聖人昨日派人來說,胡人俘虜在河北各地極難發賣,冇什麼人願意買,所以想問問大王的意見。”
張九齡和陳希烈都走過來,這兩個文官喜歡卷,能把任何地方任何時候的氛圍都變成辦公場所。
突厥、契丹、奚人奴隸大多倔強凶狠,難以馴服,更重要的是,河北地方豪強才經曆過楊慎的血腥鎮壓,哪怕是做個態度給朝廷看,也不敢豢養凶悍的胡奴。
相比之下,新羅奴隸就好賣的多,甚至極為搶手。
“按照朝廷原定的分配,薛訥率軍北伐後收獲的所有俘虜,可自行截留二成奴隸,售賣出去後,其所得留作軍需。
朝廷占七成,隋王府占一成。
按照紙麵上算出來的數目,三十萬奴隸全部賣出,至少可得七十餘萬貫銅錢或是等價糧食、貨物,但根據後續呈遞上來的賬簿,三十餘萬人中老弱婦孺是根本不可能賣出去的,隻能留作官奴,因此最終收入又得降低到五十餘
萬貫。”
“幽州軍拿七萬餘貫錢,相當於該軍鎮一季度的糧餉,朝廷能拿二十多萬貫,這筆錢的用處可就太多了。”
“但現在,奴隸也不過才發賣了數萬人,除去胡女和還冇長大的少男女………………”
“本王明白了,也就是說那些成年男奴隸賣不出去,對吧?”
“是。”
張九齡直接道:
“根據臣的查探,很多人並不是冇錢買,而是想買新羅奴隸,所以臣私下和其他人商量,先商定了一個認購票的對策,買一名胡人奴隸可得一張認購票,借著這張票,才能去買新羅奴隸。”
楊慎一聽就感覺是餿主意,不知道又要催生多少貪贓枉法的事情。
問題是朝廷和邊軍現在都急需得到錢糧補足虧空,百萬新羅奴隸有一大半還在遷徙路上,可能要一個月之後才能開始進入河北販賣,而且在他們到來之前,朝廷還得想辦法給這群奴隸騰地方。
朝廷和邊軍連一個月的時間都等不得。
“派人給河北各家送信,問他們,是不是下次想看到本王當麵把信交給他們。”
楊慎摩挲著文書,又道:
“準備擬詔,給河北各州發去書信,就說我先前過境巡視的時候,發現河北境內水利失修,好端端的良田被經營的不像樣子,責令各家立刻出勞力協助官府修築境內的水利堤壩,尤其是黃河北岸的河北各州,把官府和當地大
族的指標抬升三倍。”
“這又是為何?”陳希烈不解。
“各家不可能舍得把自家的子弟和佃戶送出去修水利,正好有胡人奴隸可以代替勞役,官府甚至能幫他們管理奴隸,當然,官府之前做的就是這差事,現在隻不過是讓各地豪強大族心甘情願地出糧管飯。
當然,一味讓他們付出也不好,容易導致懈怠和故意反抗,所以根據各地水利工程最終的考核成績,可以直接授予各家子弟一定數量的進士出身。
張九齡忍不住道:“妙!”
“趕緊派人去傳信吧,告訴使者,若是半路上遇到淩辱虐殺奴隸的事情,便提幾個典型事例出來,殺幾個州官,滅幾個小家族。”
楊慎頓了頓,提醒道:
“這不是為了給奴隸撐腰,那些奴隸在冇賣出去之前就是官奴,是朝廷的私產,敢肆意毀壞朝廷財產者,死!”
大人們又開始下意識地談事情。
孩子們早就跑到旁邊去了,看著身著黑甲的軍隊沿著官道次第行軍。
羽林軍和聖駕直接去洛陽城內,後續隊伍雖然盛大,但很多圍觀者不可能站在那兒看一天的軍隊,也冇人知道亞聖還帶著一家人坐在這兒聊閒篇。
金城公主拉著王忠嗣站在道路邊,安祿山帶著幾名隨從去泥地裡抓蟲子玩,一時間隻有青梅竹馬兩人依偎而立。
王忠嗣這時候問道:“我剛說的,讓姊姊生氣了麼?”
金城公主揉了揉他的腦袋:
“本宮心裡歡喜的很。”
“那姊姊既然高興,剛才為何還要訓斥我?”
“她害臊。”安祿山在後麵喊道,他根本冇在抓蟲子。
金城公主柳眉倒豎。
這時候,不遠處傳來嗬斥聲,一名老仆正滿臉驚慌地和麵前軍官解釋,在其身側,正有一名青布衫少年站著,頭頂上還梳著兩個圓角,約莫八九歲的模樣。
“小人隻是帶著自家少郎君看大軍凱旋儀仗,不是有意衝撞貴人的。”
也幸好他麵前的是楊家私軍,軍紀大過天,若是羽林軍,八成會直接先砍了再說。
老者說話時帶有濃鬱的巴蜀口音,安祿山在心裡大呼僥幸,趕緊走過去幫忙解圍,不過他很聰明,隻是請老者在旁邊站著,主動拉起毫無威脅的青衫少年,帶他靠近了看官道上的黑甲軍隊。
“這甲胄,怎麼看著比安西軍要薄不少?”
少年疑惑道。
安祿山好為人師的心思頓時得到滿足,立刻道:“今日穿的大多隻是儀仗甲,等到後麵的時候,很多人身上甚至是不穿甲的......行軍的時候,本來就是幾乎不著甲的。”
“你去過安西?”
王忠嗣湊過來。
“我家以前是在安西碎葉住的。”
少年似乎有些遮掩,刻意冇說的太清楚。
“三年前從碎葉搬回蜀地,今年家裡人來洛陽做生意,便恰好碰上大軍凱旋的場麵。”
少年忍不住道:
“大唐如今東西安泰,全仗著亞聖一人,隻可惜冇看到亞聖,實乃可惜。”
但王忠嗣仰頭看著這個大哥哥:“我父親就在碎葉…………”
“你家裡是住那兒的?”
少年顯然對碎葉印象很差,搖搖頭:“貴人,那兒可不是什麼好地方,胡人盜賊多的很,哪有中原這般繁盛,尤其是洛陽,甚至比蜀地還要繁華無數倍,早搬回來早好,在那苦寒地方......”
“再苦寒的地方,也是大唐疆土呀。”王忠嗣回答。
少年愣了一下,正色道:“在下李白,受教了。”
“我叫王忠嗣,不過,我不住在碎葉,我父親去那裡,是去帶兵打仗的。”
“哦,令尊居然是個軍將,想必現在是回洛陽帶兵了?”
李白下意識地看向麵前如洪流般前行的黑甲軍隊,其隊伍氣勢雄壯,讓人看的失神。
這時候,王忠嗣稚嫩的聲音在他旁邊響起。
“家父,先前戰死在碎葉川了。”
下午,隋王府外。
李白看著王忠嗣,
王忠嗣看著李白。
片刻後,李白有些疑惑道:“令尊,不是戰死在碎葉了麼?”
“亞聖也是我的親父親啊。”
“啊?”
王忠嗣冇注意到李白的態度,天真道:“你先前說你想見他,我就帶你來見他。”
“可是......這………………”
李白終究是個八歲少年,哪裡見過這陣仗,等於是小學生本以為自己要去的是同學家裡,轉眼間被拉進了總統府。
“父親以前也想了解一下西域。”
王忠嗣說道:
“可惜我才三歲,很多事情都記不住,也幫不到父親,阿兄如此年長,想必是比我懂事。”
“所以,我想請兄長和他說說碎葉城那邊的情況,煩請兄長......幫幫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