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熟悉的人
蔣代繼被說得一怔一怔的,皺著眉,開始認真回憶。
鐵柱……
隔壁那片兒,好像還真有這麼個人。
認字,技術挺好,平日裡說話也比一般老工人文氣點。
去年沈陽火藥廠裡缺人,確實有人被抽調去沈陽那邊搞建設。
至於他家兒子……
蔣代繼眯起眼,越想越覺得模糊中像是有這麼回事。
好像……聽誰提過一嘴,說鐵柱家那小子常年不在家,在外頭跑,識字,還見過點世麵。
他不是那種喜歡咬死不放的人,腦子裡前後一對,竟真讓蔣凡這通胡扯給勾上了幾分。
“嘶……”蔣代繼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咂摸著嘴。
“你這麼一說……俺倒是想起來點了,隔壁那邊,是有個鐵柱。”
蔣凡心頭一鬆,差點冇當場給他鞠一躬。
蔣代繼繼續盯著他,語氣裡還是帶著點猶疑:
“他家那個小子,聽說是常年在外頭,不咋回家……你真是他家後生?”
“那還能有假麼!”蔣凡一拍大腿,露出一副終於被想起來的激動模樣。
“俺這一路折騰回來,腳都磨起泡了,要不是為了趕上鞍鋼招工、回來給國家出把力,俺犯得著折騰成這樣麼!”
這話一出,倒讓屋裡幾個人臉色稍稍緩了些。
這年月,說彆的未必都管用,可“回來建設鞍鋼”“給國家出力”這種話,分量是實打實的。
蔣代繼又看了他兩眼。
奇怪。
真奇怪。
明明臉還是生,可越看,心裡那股說不清的熟悉感卻越重了些。
尤其是這後生剛才說話時那股勁兒,還有抬眼看人的那神情,竟讓他莫名想到自己兒子。
他悶了兩秒,最後還是衝李首長點了點頭:
“首長,要真是隔壁鐵柱家的後生,那……也說得過去,那一家子識字,跟俺這幫大老粗不一樣,家裡孩子在外頭跑,也不稀奇。”
這句話,算是蓋了個章。
會議室裡那根看不見的弦,總算鬆了下來。
李首長“嗯”了一聲,臉上瞧不出太多情緒,隻是擺了擺手:
“好,老蔣,你先回去忙吧,耽誤你工夫嘍。”
“哎!不耽誤,不耽誤!”蔣代繼連忙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卻頓了一下,回頭又看了蔣凡一眼。
“你爹……這些年還好吧?”他問。
蔣凡愣了一瞬,隨即趕緊點頭:“挺好,挺好,就是老惦記家裡,也惦記鞍鋼。”
“那就好。”蔣代繼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有點憨厚的笑。
“等回頭忙完,有空上家裡坐坐,俺那片兒,認門兒吧?”
蔣凡喉頭連忙笑著應道:“認,咋不認呢,俺回頭一準去。”
“成。”蔣代繼點點頭,這才轉身出門。
蔣凡站在原地,心臟還在胸腔裡咚咚狂跳,好半天都冇緩過來。
老革命還真不好糊弄啊。
可不知為何,比起劫後餘生,他心裡更多的,竟是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那種感覺像什麼呢?
像是你明明第一次見一個人,卻偏偏覺得對方某個抬手、某句話、某個眼神,熟得像在家裡見過幾十年一樣。
李首長已經回到桌邊坐下,拿起茶缸喝了一口,終於把身份這茬先放了過去。
“好嘍。”他把缸子擱下,抬眼看著蔣凡。
“出身先不講太細,你這個後生,起碼不是全在胡扯。”
屋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蔣凡也跟著乾笑了兩下,背上卻還濕著。
“不過嘛,”李首長話鋒一轉,“有冇有本事,不是靠嘴講出來的。”
這是什麼意思,剛驗完底細又要考驗人了嗎?
蔣凡卻不敢怠慢,把腰背微微挺直。
李首長伸手把桌上一摞資料推了出來:
“你不是說你懂英語,識圖紙,也會修機器麼?正好,廠裡最近卡著個難題,把大家夥都難住了。你要真有兩把刷子,就給看看。”
一旁一個戴眼鏡的技術乾部立刻起身,把幾張圖紙、小本說明和幾頁手寫記錄送到了蔣凡麵前。
蔣凡接過來,低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一下。
圖紙是老式工業裝配圖,線條細密,標注複雜。
說明頁上有外文,不過不是全篇英文,而是英文夾雜著一些音譯和舊式術語。
旁邊還有彆人翻譯後留下的批注,字跡淩亂,顯然已經被許多人反複研究過。
李首長點了根煙,緩緩道:
“一台從彆的地方買回來的機床,修了好多天,怎麼都弄不利索。”
“有人說是軸承壞了,有人說是聯動結構卡死,還有人說主軸本身就廢掉了。”
“圖紙是外文的,資料也不齊,拆了裝,裝了拆,就是不見起色。”
“這機器要是起不來,後麵的事兒都得往後拖。”
“你來講講,怎麼看。”
蔣凡有點懵,剛確認身份,就這麼直接的嗎?
不過,這種場合,最忌諱一上來就裝逼裝太滿。
尤其是他現在這個身份,本來就還懸著。
說錯一句,不止技術高光冇了,前頭好不容易圓回來的身份都得重新起疑。
他索性沉下心,把幾張圖紙一張張鋪開。
會議室裡再度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他。
蔣凡一邊看,一邊快速調動腦子裡關於機械原理、結構傳動、設備維護、工業紀錄片、國外廠礦案例、以及自己以前為了做科普視頻啃過的那些資料。
還彆說。
穿越前那些被人笑成“閒得蛋疼才去看的冷門知識”,這一刻真就救命了。
他先看了看說明書上的幾行英文,隨後又翻到圖紙對應頁,把幾個關鍵尺寸和聯動箭頭對了一遍,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首長,”他抬起頭,語氣比剛才穩了很多。
“我先問一句,這台機器現在是能轉,但一帶負荷就發顫、異響,最後卡死停機;還是根本就起不來?”
那戴眼鏡的技術乾部眼皮一跳,立刻答道:
“能空轉一陣,但一上負荷就不行,響聲很大,溫度也高。”
蔣凡心裡頓時有底了。
“那問題八成不在主軸。”他說。
這話一出,桌邊立刻有人皺眉。
“怎麼講?”李首長問。
蔣凡指著圖紙上的一處聯動總成:
“因為如果主軸真廢了,空轉都難穩,現在能空轉,說明主軸不是根上壞死,真要命的,多半在傳動鏈或者聯動校準上。”
“再一個,”他點了點那張說明頁。
“這裡這個詞,你們是不是按更換主軸襯套來理解的?”
戴眼鏡的技術乾部愣了一下:“難道不是?”
蔣凡搖頭:“不完全是,這個詞在這種設備語境裡,更接近調整配合間隙,不是讓你們直接整個換掉,要是按更換去修,那方向一開始就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