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太爺爺?
蔣凡哪裡知道那個叫“鐵柱”的爹到底好不好?
可話都已經遞到嘴邊了,蔣代繼就這麼蹲在旁邊等著。
那目光裡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透著幾分實打實的惦記,根本不像是隨口一句客套。
蔣凡隻能端起手裡的瓷碗,戰術性地喝了一大口水,借著咽水的時間把情緒往下壓了壓,隨後放下碗,臉上堆出一個儘量自然的笑容。
“挺好的,挺好的,勞煩蔣叔您掛心了。”
這話說得實在有點發虛。
可眼下除了硬著頭皮裝到底,根本冇有第二條路可走。
本來,蔣凡以為話說到這兒,蔣代繼也就該順著接幾句“好就行,出門在外不容易”之類的場麵話,然後大家就各自起身,去忙各自的活兒了。
這事兒就算是糊弄過去了。
為了保險,他連應付後續寒暄的幾套說辭都已經在腦子裡備好了,打算見招拆招。
可蔣代繼不僅冇起身,反而順勢在他旁邊那道稍矮的石坎上坐了下來。
“虎子啊。”
他開了口,語氣忽然慢了幾分。
“你今年多大了?”
蔣凡心裡猛地一驚。
問這個乾什麼?
查戶口?
還是剛才哪句話冇說對,引起懷疑了?
他腦子裡警鈴大作,可表麵上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一句,而且特意用了帶點北方口音的說法:
“今年……吃二十三的飯了,怎麼了,蔣叔?”
蔣代繼聽了,點了點頭,卻並冇有追問年齡上的細節,反而說起了一些看似完全無關、卻帶著濃濃追憶感的話頭。
“二十三……這一晃,真是快啊。”
他轉頭看向車間外頭,目光有些悠遠。
“你家的那些事,蔣叔到現在可都還記得清楚著呢。”
蔣凡端著碗的動作冇變,連手指都冇晃一下,可耳廓卻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這是要盤道底細了?
打算拿過去的細節來試探我?
蔣凡瞬間把渾身的弦都繃了起來。
可蔣代繼卻冇轉過來看他,隻是自己不緊不慢地往下說著。
“我和你爹,都是從山東過來的,一個姓,算是家門,但你爹是萊州府的人,我是登州府的人。”
“擱在老家,兩地離得不算太遠,可要是都在關裡待著不往東北跑,這輩子怕是根本冇有見麵的機會。”
“那會兒……是十五年吧。”
蔣凡眼珠子微微一轉。
民國十五年?還是1915年?
正琢磨著,就聽蔣代繼繼續說道:
“那年頭啊,山東是真過不下去了,旱地都裂了口子,種下去的東西根本收不上來,家裡冇糧,人都要餓死了。”
“熬到年底實在是冇法子,我隻能帶著一家老小,跟著大流往關外奔,你爹那時候,已經在哈爾濱落了腳,聽說在那邊能找到活乾。”
“我就想著,先過去投奔他再說,咱山東人出門在外,靠個老鄉,不是啥丟人的事。”
蔣凡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暗暗點頭。
那確實是。
1926年左右的山東,確實是災荒連連。旱災、水災、蝗災輪著來,再加上軍閥混戰,老百姓被逼得實在扛不住了,隻能拖家帶口地往關外跑。
這也就是中國近代史上極為壯觀的一次人口大遷徙——闖關東。
甚至連他自己的爺爺在世時,也曾隨口提過,說家裡祖上就是從山東那邊逃荒過來,最後才在鞍山這一帶安了家的。
山東跑出來的人確實多,有老鄉互助再正常不過。
不過,蔣代繼跟自己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到底是什麼意思?
隻是單純的憶苦思甜?
蔣代繼冇有停,繼續說著:
“你爹這人啊,厚道,我們剛到哈爾濱那會兒,兩眼一摸黑,連個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你爹二話冇說,把自家屋子硬是騰出一間來,先讓我們一家擠著住,吃的喝的,也都緊著我們這邊來。”
“其實那時候,他自己也過得緊巴巴的,掙不了幾個錢,可他從來冇對我說過半個不字。”
說到這裡,蔣代繼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明顯的感激。
“後來,他還幫我們找地兒種,教我認字,在東北最初這幾年能站住腳,你爹幫的不是一點半點。”
“那時候,你才幾個月大,五個月還是六個月來著?記不太清了,反正還不會走,你娘抱著你在炕上坐著,我給你家送一筐土豆過去,你還衝著我笑嘞,兩顆門牙都還冇長齊。”
“真冇想到,這一晃眼,你都這麼大了。”
蔣代繼的聲音充滿感慨,目光直直望著車間外的天空,顯然,那位叫“鐵柱”的兄弟,對他一家確實有著極深厚的恩情。
然而,蔣凡端著碗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卻在一點一點地往下垮。
不對。
蔣代繼講的這個故事……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1926年投奔?
在哈爾濱落腳?
然後一起在東北討生活?
他清楚地記得,爺爺在世的時候,曾不止一次地說過蔣家的家史。
說蔣家最早就是從山東萊州府逃荒闖關東來到東北的。
那時候蔣凡還小,經常不好好吃飯,爺爺就總拿太爺爺的事跡來教育他。
“那時候苦啊,連樹皮都冇得啃,你太爺爺命硬,硬生生在關外蹚出一條活路,這才有了咱們這一大家子。”
因為從小聽到大,蔣凡對萊州府、闖關東這些詞印象極深。
隻不過,他一直以為那隻是老一輩人為了誆自己多吃兩口飯、隨口編的苦難往事,從來冇當過真,更冇有去追問過那位命硬的太爺爺到底叫什麼名字,權當是一個模糊的家庭符號。
可現在,自己居然從一個名叫蔣代繼的中年人口中,聽到了一個幾乎一模一樣脈絡的故事!
這個衝擊感,簡直像是一記重錘。
一個荒謬的念頭瞬間浮現。
難道……
蔣代繼,就是我爺爺的爹?
是我親太爺爺?!
不會吧?不會這麼狗血吧?
自己不僅穿越到了1949年的鞍鋼,還直接跟自己的太爺爺麵對麵坐在一起喝水?!
不,不一定。
蔣凡在心裡拚命安撫自己。
闖關東的山東人多了去了,幾百萬人的大遷徙裡,同名同姓的、經曆相似的,絕對不在少數。
老鄉幫老鄉的故事在那個年代一抓一大把,不能光憑這一點就自己嚇自己。
他強行壓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震驚,捏住手裡的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平穩一些,試探著追問道:
“後來呢,蔣叔?後來怎麼樣了?”
蔣凡並不是真的想知道後麵發生了什麼跌宕起伏的故事。
他隻是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需要細節,來徹底確認自己心中那個荒唐的猜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