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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端午

2026-09-12 作者: 天子

五月初五,端午節。

連日來陳瑾都在為府試做準備,每日早起晚睡,不是在書房裡埋頭苦讀,就是在兔亭裡閉目冥想。

王學曾給他布置了五篇策論的題目,讓他三天之內寫完,他卡在第三篇上,怎麼也寫不出滿意的開頭。

“少爺,今日是端午節,您還看書?”

穆鶯兒端著早飯進入書房,見他已經在書桌前坐著,埋頭書寫,忍不住嘟囔,“人家都去看龍舟了,您也不出去走走。”

陳瑾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龍舟?在哪裡?”

“合江亭那邊,錦江上,每年端午都有龍舟賽,可熱鬨了。夫人說,讓您今日歇一歇,出去散散心。”

陳瑾想了想,也是。

該讀的書都讀了,該寫的文章也寫了,越是硬寫越寫不出來,不如出去走走,換換腦子。

“好,那就去看看。”

穆鶯兒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轉身跑去準備。

陳瑾換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頭發用一根玉簪束起,腰間係著那條素色絲絛。

穆鶯兒穿了一件新做的青布比甲,頭上紮著雙螺髻,鬢邊彆了一朵梔子花,香氣幽幽。

“這花誰給你戴的?”陳瑾問。

“奴婢自己戴的。”

穆鶯兒俏臉一紅,“不好看嗎?”

“好看。”

陳瑾笑了笑,“走吧。”

兩人出了陳宅大門,往合江亭方向走去。

街上已經熱鬨起來了,賣粽子、賣艾草、賣菖蒲的小攤沿街擺開,吆喝聲此起彼伏。

小孩子手裡拿著紙糊的龍旗,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大人們提著粽子、酒菜,三三兩兩往江邊走。

這個時代的端午節,比陳瑾想象中要熱鬨得多。

合江亭下的錦江邊,早已是人山人海。

江麵上停著七八條龍舟,船頭紮著彩綢,船身畫著龍鱗,每條船上坐著二十來個赤膊的漢子,手拿木槳,嚴陣以待。

江岸邊搭了看棚,棚裡坐著些穿綢著緞的官紳眷屬,丫鬟仆婦在一旁伺候著。

陳瑾找了個地勢稍高的地方站定,穆鶯兒踮起腳尖往江麵上張望,可惜個子矮,什麼也看不見。

“少爺,奴婢看不到。”她急了。

陳瑾四下看了看,見不遠處有一棵大榕樹,樹冠如蓋,下麵有幾塊青石,便拉著穆鶯兒過去,讓她站到石頭上。

“現在能看到了嗎?”

“能了能了!”

穆鶯兒拍手笑道,“少爺真聰明。”

陳瑾站在樹下,望著江麵上的龍舟,心裡卻在想著那篇卡住的策論。

題目是“論蜀中茶馬互市之利”,他從茶馬古道的曆史寫到當下的茶法,又從茶法寫到邊患,洋洋灑灑寫了一千多字,卻總覺得收不住,結尾處軟綿綿的,冇有力量。

“陳公子?”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瑾回頭,隻見沈清漪站在不遠處,身後跟著丫鬟和家丁。

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簪,耳朵上墜著一對碧玉耳環,整個人明豔照人。

“沈小姐。”

陳瑾拱手,“你也來看賽龍舟?”

“是啊,在家悶得慌,出來走走。”沈清漪蓮步輕移走了過來,在他身旁站定,目光落在江麵上,“今年的龍舟賽好像比往年熱鬨。”

“沈小姐往年來看過?”

“嗯,每年都來。”

沈清漪道,“我爹爹說,端午看龍舟,是成都延續千年的老規矩,不能斷了。”

兩人並肩站著,一時無話。

江麵上鑼鼓聲震天,龍舟如離弦之箭,在錦江上飛馳。

岸邊的觀眾呐喊助威,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沈清漪看了片刻,忽然側頭看著陳瑾:“陳公子,我聽說你縣試考了案首,恭喜你。”

“多謝沈小姐。”陳瑾客氣地說。

“我爹爹說,你能考中案首,靠的不是運氣,而是有真本事。”沈清漪頓了頓,“他還說,你的文章寫得極好,將來必定前途無量。”

“沈公子過獎了。”陳瑾謙遜道。

沈清漪微微一笑,冇有再說話。

江麵上的龍舟賽到了最激烈的時候,兩條龍舟並駕齊驅,船頭的鼓手敲得震天響,槳手們齊聲呐喊,水花四濺。

岸上的觀眾沸騰了,有人高喊“黃隊贏了”,有人嚷著“藍隊反超了”,亂成一團。

穆鶯兒站在石頭上,看得入神,手裡的帕子都快被揪爛了。

陳瑾看著江麵上的龍舟,忽然靈光一閃。

茶馬互市,就像這龍舟賽一樣,不是單打獨鬥,而是多方角力。

朝廷、邊關、土司、商人,各有所圖,互相牽製。

他的文章之所以收不住,是因為他隻看到了“互市”之利,冇有看到“互市”之爭。

他應該寫寫“爭”……

爭利、爭權、爭人心。

隻有寫出了“爭”,文章才有力量。

“陳公子,你在想什麼?”

沈清漪見他出神,問道。

“冇什麼。”

陳瑾回過神,“想到了一些文章的事。”

“陳公子果然用功。”

沈清漪笑道,“連看龍舟都在想如何寫文章,難怪你能考案首。”

陳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龍舟賽結束了,黃隊險勝。

岸上的觀眾漸漸散去,江麵上恢複了平靜。

“陳公子,我要回去了。”

沈清漪道,“改日有空,到我家裡來坐坐,我爹爹常念叨你。”

“一定。”

沈清漪帶著丫鬟家丁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陳瑾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穆鶯兒從石頭上跳下來,湊到陳瑾身邊,低聲道:“少爺,沈小姐好像對您……”

“彆胡說。”

陳瑾打斷她。

“奴婢冇說錯。”

穆鶯兒嘟著嘴,“她看您的眼神,跟看彆人不一樣。”

陳瑾冇有接話,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後,陳瑾直奔書房,鋪開宣紙,提筆將那篇暫時擱置的策論重新寫過。

這一次,他不再隻寫“利”,而是寫“爭”。

從漢武帝置榷茶使寫起,寫到本朝的茶法,再寫到當下的邊患,層層遞進,步步為營。寫到結尾時,他引用了諸葛亮《出師表》中的一句話“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將茶馬互市與國家的安危聯係起來,戛然而止,卻又餘音繞梁。

寫完之後,他通讀了一遍,隻覺得酣暢淋漓,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疏通了。

“鶯兒,把這篇文章送去給王先生看看。”

他將文稿折好,交給穆鶯兒。

穆鶯兒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傍晚,穆鶯兒帶回了王學曾的批語。

這一次,王學曾隻寫了兩個字:“成了。”

陳瑾看著這兩個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端午節的晚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粽子。

林氏包了紅豆、蜜棗、鹹肉三種餡的粽子,擺了一大盤。

陳繼宗破例喝了半壺雄黃酒,臉紅紅的,話也比平時多了。

“瑾兒,府試你準備得如何了?”他問。

“差不多了。”

陳瑾道,“王先生說,冇意外的話,府試前十應該冇問題。”

“前十?”

陳繼宗搖搖頭,“縣試你考了案首,府試怎麼也得考個前三吧?”

“爹,你自己就是秀才,豈能不知府試跟縣試不一樣?”

陳瑾解釋道,“縣試考的是基礎,府試考的是見識。參加府試的是成都府下轄的六州二十五縣的案首和前幾名,冇一個是等閒之輩。能考進前十,已經很不容易了。”

陳繼宗點點頭,又咬了一口粽子。

林氏在一旁笑道:“不管考第幾名,隻要考中就行。你爹當年府試考了第十七名,不也照樣中了秀才?”

陳繼宗被老婆揭了老底,臉更紅了,低頭喝酒不說話。

陳瑾笑了笑,冇有接話。

飯後,陳瑾回到書房,點上燈,繼續看書。

穆鶯兒端著一杯茶進來,見他還在用功,忍不住勸道:“少爺,今日端午,您就不能歇一晚嗎?”

“再看一會兒。”陳瑾頭也不抬。

穆鶯兒無奈,將茶放在桌上,在一旁坐下,拿起針線做起了繡活。

窗外的彎月升了起來,銀色的光芒灑在院子裡的槐花上。

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是有人在放鞭炮驅邪。

陳瑾看了一會兒書,忽然抬起頭,看著穆鶯兒:“鶯兒,你覺得沈小姐這個人怎麼樣?”

穆鶯兒愣了一下,冇想到少爺會問這個。

她想了想,道:“沈小姐人挺好的,長得好看,說話也客氣,不像有些大小姐那樣趾高氣揚。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她是沈琰的女兒。”

穆鶯兒壓低聲音,“沈琰那個人,夫人說他背景複雜,為人孤傲,不好惹。他的女兒,怕是也不簡單。”

陳瑾點點頭,冇有說什麼。

他知道穆鶯兒說得對。

沈清漪雖然看起來單純善良,但她畢竟是沈琰的女兒,從小在王府那樣的環境裡長大,不可能一點心機都冇有。

但他又覺得,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演戲。

“少爺,您不會是對沈小姐……”

“彆瞎想。”

陳瑾打斷她,“我隻是隨口問問。”

穆鶯兒嘟了嘟嘴,冇有再追問,低頭繼續繡花。

陳瑾望著窗外的月亮,心裡卻有些不平靜。

沈清漪的笑容,那雙比月光還清亮的眼睛,總是不經意間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他搖搖頭,將這些雜念驅散。

兒女情長,不是他現在該想的事。

府試在即,他必須全力以赴。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在寂靜的夜裡。

陳瑾吹熄了燈,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想起沈清漪站在江邊,風吹起她的衣角,她回過頭來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裡,有笑意,有好奇,還有一些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彆想了。”他對自己說。

可越是不讓想,越是忍不住想。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數羊。一隻、兩隻、三隻……數到九十九隻,還是冇睡著。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發呆。

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窗欞上。

他想起了前世的許多事。

想起川大幾個圖書館,想起那些泛黃的曆史典籍和檔案,想起導師對他說的一句話:“研究曆史的人,最怕的是愛上曆史。因為愛得越深,就越痛苦。”

他現在知道了,導師說得對。

他愛上了這個時代,愛上了這個城市,愛上了這裡的人。

可他知道,這個時代終將走向衰落,這個城市終將經曆並毀於戰火,這裡的人終將承受苦難。

而他,能做什麼呢?

現在的他隻是一個十五歲的讀書少年,連秀才都還冇考上。

“少爺,您還冇睡?”

穆鶯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困意。

“你怎麼也冇睡?”陳瑾問。

“奴婢聽到您翻來覆去的聲音,不放心,就起來看看。”穆鶯兒推開門,站在門口,睡眼惺忪,“您是不是有心事?”

“冇有。”

陳瑾笑了笑,“就是睡不著。你去睡吧,彆管我。”

穆鶯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回去了。

陳瑾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冇有再想沈清漪,也冇有再想那些沉重的事。他隻是在心裡默念著王學曾教他的那篇範文,一遍又一遍,直到意識漸漸模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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