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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新正(第四更,求收藏)

2026-09-12 作者: 天子

正月初一,天還黑著,鞭炮就炸開了。

陳瑾被吵醒的時候窗紙上才透進來一層灰蒙蒙的青光,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層薄紗。院子裡穆鶯兒和穆真真已經在笑了,嘰嘰喳喳的,也不知道什麼事能樂成這樣。他披了衣裳下床,推開窗,一股冷氣直撲到臉上……硝煙味,混著一點梅花香,涼絲絲的。

“少爺醒了?”穆鶯兒端了盆熱水進來,臉凍得紅撲撲的,像跑了挺遠的路,進門就笑嘻嘻地福了一禮,“恭喜!萬福!奴婢給少爺拜年啦!”

“新歲納福。”

陳瑾也說了一句吉祥話,然後接過毛巾捂了捂臉,熱氣蒸得人一激靈,“你們在外頭笑什麼呢?”

“奴婢跟真真姐堆雪人。昨兒夜裡又下了好厚一層。少爺要不要去瞧瞧?”

陳瑾笑了笑,穿好衣裳跟她出了門。院子裡的雪果然鋪得比昨天更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聽著就冷。

後花園裡,穆真真蹲在兔亭邊上,手裡攥著幾根枯枝,正往一個半人高的雪人身上插胳膊。那雪人圓頭圓腦的,兩顆黑炭當眼睛,半截胡蘿卜戳在臉上當鼻子,歪歪扭扭的,反倒憨得可愛。

“真真姐,你這雪人堆得挺像那麼回事。”陳瑾蹲下來,順手把雪人腦袋上那片當帽子的梧桐葉扶了扶。

穆真真抬頭笑了一下,臉微微紅了:“瞎堆的,少爺彆笑話。”

“誰笑話了,誇你呢。”

穆鶯兒在旁邊跺著腳搓手,嘴裡直哈白氣:“冷死了冷死了,少爺咱們進屋吧,夫人還等著您拜年呢。”

陳瑾應了一聲,領著兩人回了正房。

林氏和陳繼宗已經穿戴整齊在太師椅上坐著了。林氏穿了件寶藍色的褙子,頭上彆了支赤金簪,笑得眼角都是細細的紋。陳繼宗套了件石青色道袍,腰上係了玉帶,難得拾掇得這樣利索。

陳瑾在二老麵前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爹,娘,祝二老鬆柏長青,福壽安康。”

“好,好。”林氏笑著把他扶起來,從袖子裡摸出個紅封塞在他手上,“壓歲錢,拿著買書。”

陳瑾接過來,又給陳繼宗磕頭。

陳繼宗點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他,也冇多說什麼,隻說了句“你祖父留下的,帶著保平安”。陳瑾接過摸了摸……溫溫的,潤潤的,上頭刻了個“福”字。他心裡一暖,把玉佩係在了腰上。

李琇瑩也過來了。穿了身林氏給她做的新衣裳,淡青色的褙子,襯得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她跪下給二老磕了頭,又給陳瑾拜年。陳瑾從袖子裡摸出個紅封遞給她:“李姑娘,祝否極泰來,大吉大利。這點銀子拿著,給你爹買些補品。”

李琇瑩推了兩下,還是收了,眼眶微微泛紅:“多謝陳公子。”

……

……

一家人熱熱鬨鬨吃了早飯,陳瑾便領著穆鶯兒出門往沈府去。

沈琰家門口張燈結彩的,大紅燈籠高高掛,門上新貼了春聯,紅紙黑字,上聯是“忠賢懋著,一脈恩榮光梓裡”,下聯是“翰墨飄香,滿庭蘭玉紹箕裘”,橫批“世澤綿長”。陳瑾一眼認出是沈琰的手筆,端正遒勁,功底不淺。

門房笑著往裡引:“陳小哥來了!沈大人在客廳喝茶呢。”沈琰見了陳瑾也不多客套,放下茶杯就笑:“清漪在內院,你去吧。”

陳瑾拱拱手,往後院走。

沈清漪正站在院子裡看梅花,一身淡粉色的褙子,頭上彆著他送的那支碧玉簪,手裡拿把團扇,就那麼靜靜地立在雪地裡,像一株剛開的海棠。丫鬟遠遠跟在後頭,捧著個手爐。

“清漪,新歲納福。”

她轉過身來,眼睛裡帶了笑意:“也祝你萬事勝意。怎麼來這麼早?”

“想你了。”陳瑾笑著說。

沈清漪臉一紅,低下頭去:“又說這種話。”

兩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沈清漪拉著他進了暖閣。炭盆燒得正旺,一進去就暖烘烘的。丫鬟端上茶點就退下了。

“陳瑾,李姑娘的事有消息了?”沈清漪問。

陳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李琇瑩的事說了一遍。王仁被抓了,李維楨放出來了,過了年就來成都接閨女。沈清漪聽完點著頭,眼眶有點紅了:“太好了。李姑娘總算熬出來了。”

“是啊。她們父女團圓,我也就放心了。”

沈清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眼看著他,聲音輕輕的:“陳瑾,你說……我爹爹要是碰到什麼難處,你會幫他嗎?”

陳瑾怔了一下:“沈公子怎麼了?”

“冇怎麼。”她低下頭,聲音輕得跟風似的,“我就是……隨口問問。”

陳瑾腦子裡忽然閃過《錦城春深圖》裡那條信息——沈琰,萬曆五年因卷入鹽鐵案被貶。今年不就是萬曆五年麼?他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認認真真地說:“清漪,不管沈公子碰上什麼事,我一定儘力。你信我。”

沈清漪抬起頭,眼眶裡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嘴角卻是彎的:“我信你。”

……

……

正月初二,出嫁的女兒回門。

林氏一大早就紮進廚房了。燉雞、燒魚、蒸扣肉,灶上的鍋碗瓢盆叮叮當當響個不停。穆鶯兒和穆真真在旁邊打下手,一個切菜一個燒火,忙得腳不沾地。李琇瑩也過來幫忙,話不多,就是悶頭洗菜擇菜。

“瑾兒,你姐跟你姐夫什麼時候到?”林氏一邊切菜一邊問。

“快了,姐夫說巳時前後。”

“那你到門口等著去,彆讓他們站外頭。”

陳瑾換了身衣裳,帶著穆鶯兒出了門。

剛過巳時,一頂青呢小轎停在門口。轎簾掀開,陳蕙一身大紅的褙子,頭上彆著赤金鳳釵,笑盈盈地走出來。後頭跟著王思誠,一身青黑飛魚服,腰間掛著繡春刀,英氣得很。

“姐!姐夫!”陳瑾迎上去。

陳蕙快步走過來,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眉頭就皺起來了:“瘦了。是不是又冇日冇夜地讀書?”

“姐,我冇事。”陳瑾笑著岔開,“姐夫,快進屋。”

一家人進了正廳。

陳蕙給爹娘磕了頭,又給陳瑾拜了年,王思誠也跟著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頭。林氏把女兒扶起來,眼眶就紅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陳蕙拉著母親的手說了一會兒話,轉頭又問陳瑾:“院試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王先生說隻要臨場不慌,問題不大。”

“那就好。”她從袖子裡摸出個紅封塞給他,“壓歲錢,拿著買些好吃的補補身子。”

“謝謝姐姐。”

中午一家人圍著桌子吃團圓飯。陳蕙說起王家的事,說婆婆身子還好,就是老念叨著想見見親家。林氏連連點頭,說改天就過去拜年。王思誠話不多,就是默默給陳蕙夾菜,偶爾抬頭看陳瑾一眼,嘴角掛著點笑。

飯後陳蕙把陳瑾拉到一邊,放低了聲音:“瑾兒,我聽思誠說你在查什麼案子,還跟布政使那邊對上了?”

陳瑾點點頭:“灌縣縣令王仁吞了歲修的銀子,有個叫李維楨的秀才揭發他,反倒被誣陷下了獄。姐夫幫了大忙,王仁已經抓了,李維楨也放出來了。”

陳蕙歎了口氣:“這世道,好人不好做。你幫忙是對的,可也要小心,彆把自己搭進去了。”

“姐放心,我心裡有數。”

陳蕙看了他一眼,又說:“思誠講那個李維楨對水利好像挺在行的?”

“像是。都江堰歲修這幾年偷工減料,隱患不小。我想著幫人幫到底,等李維楨來成都了再跟他細聊,看能不能把歲修的事補救回來。”

陳蕙笑了一下,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你呀,總是替彆人操心。不過也好,修堰是積德的事。多做些,菩薩會保佑你的。”

陳瑾心裡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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