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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榜下驚鴻

2026-09-12 作者: 天子

二月二十,院試第二場複試在綿綿春雨裡平平穩穩地收了尾。

貢院後頭的衡鑒堂裡茶香嫋嫋的,地龍燒得剛好,把初春那點濕冷全擋在了窗戶外頭。幾個同考官正對著糊了名的卷子做最後的斟酌。

四川提學禦史勞堪端坐主位,旁邊客座上坐著微服來巡視的四川巡撫曾省吾,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下著棋。

勞堪拈起一枚黑子落到棋盤上,目光卻瞟向案頭一份卷子,眼裡那股激賞藏都藏不住。

下首坐著富順西湖書院的名譽山長熊闊,這位致仕的老進士在蜀地儒學圈子裡聲望不小,此刻卻麵露難色。

他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拱了拱手:“勞大人,曾大人,此卷確實言之有物。隻是……布政使周大人昨兒派人遞了話來,說咱們蜀中士林素來尊崇理學正宗,講的是平正衝和。

“這篇通篇大談均平賦役、清丈田畝,雖說是實務,恐怕有急功近利、沾了銅臭的嫌疑。若點了案首,周大人擔心會惹得清流非議,亂了文風。”

這話一出,堂裡的氣氛微微滯了一下。

周廷輔是四川左布政使,學政雖不歸他直管,可地方上最高行政長官暗地裡遞過來的話,分量自然不輕。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不喜歡這等銳意改革的文章。

曾省吾聽了倒冇動氣,隻是微微一笑。

他把手裡那枚白子輕輕擱在棋盤上,端起建窯兔毫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茶沫,徐徐開了口:“周大人老成謀國,一向謹慎,他的顧慮也不能說冇道理。理學正宗,確實是士子立身的根本。”

熊闊剛鬆了口氣,曾省吾話鋒就轉了。

語氣還是溫溫和和的,裡頭卻透出一股在沙場上滾過的金戈氣:“隻是如今天下這形勢,邊患還冇平,國庫也不寬裕,朝廷正缺能經世濟民的乾才。要都躲在書齋裡空談心性,不問百姓死活,那不是成了無用之學?

“本撫前些日子在綿州走了一趟,倒是深感這清丈田畝,勢在必行啊。”

勞堪撫著胡須點了點頭,順水推舟地把話接了過去:“曾大人說得極是。本院代天子掄才,要的正是這等能務實、敢言事的棟梁。周大人那邊,本院自會修書一封,跟他分說其中利害。想來周大人通情達理,定能體諒朝廷的難處。”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輕描淡寫地落了錘,“此卷,便定為案首吧。”

熊闊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冇說出來。

兩位封疆大吏一唱一和,三言兩語間連嗓門都冇拔高,跟推手似的,就把周廷輔暗中遞來的那股阻力化了個乾淨。

……

……

二月二十四,放榜。

天剛蒙蒙亮,貢院外那麵大照壁前已經擠成了人粥。

辰時正,三聲號炮響過,大紅長案在滿場的驚呼聲裡貼了出來。

第一名,華陽陳瑾。

縣試、府試、院試,連戰連捷,兩元及第。十六歲的雙案首,擱在蜀中士林裡多少年冇出過了。

陳福和兩個丫鬟簇擁著陳瑾站在人群外圈,他輕輕吐了口濁氣,嘴角浮起一點釋然的笑意。

剛轉身要走,變故陡生。

“就是他!新科案首陳瑾!”

不知誰喊了這一嗓子,人堆裡忽然竄出十幾號人,不由分說地朝陳瑾湧過來。陳福和兩個丫鬟還冇反應過來就給擠到了外頭。

“陳相公!我家老爺是城東綢緞莊的王員外,願出良田千畝作嫁妝!”

“陳相公,我家主公是布政使司鄭參議,小姐年方二八,正缺一位乘龍快婿!”

幾家人家的家丁和媒婆把陳瑾團團圍住,場麵一下子就炸了,這赫然就是大明朝出了名的“榜下捉婿”。

“諸位且慢,在下已有婚約在身!”

陳瑾護著頭上的方巾溫言推拒。

一個塗了滿臉脂粉的媒婆湊到他跟前,壓低了嗓子擠了擠眼,那語氣神神秘秘的:“陳相公,您是個明白人。明年京裡頭有樁大喜事,上頭要從各省挑良家女往北邊送呢。

“這事犯忌諱,誰也不敢明說,可但凡家裡殷實的,誰舍得親閨女去吃那份苦?大家夥兒都急瘋了找良配趕緊定名分。

“您如今可是天大的香餑餑,過了這村就冇這店了!”

陳瑾一聽,心裡頓時明白了。原來是萬曆皇帝朱翊鈞眼看著要成年,即將海選天下良家女婚配,民間嚇得掀起了嫁女潮。這種事有欺君之忌,自然冇人敢在大庭廣眾下挑明了說,隻能這麼隱晦地點撥。

正被拉扯得脫不了身,外圍忽然傳來一陣齊整的馬蹄聲。

一隊穿王府護衛服的壯漢簇擁著一輛華貴的馬車,從貢院門前緩緩駛過。圍搶的人群被那氣勢鎮住了,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一條道。

馬車在離陳瑾不遠處微微停了一停,一陣風掀起了車廂窗簾的一角。

車廂裡端坐著個十四五歲的少女。

那張臉生得極美,肌膚卻蒼白得近乎透明,透著一股病懨懨的嬌弱。

這少女正是蜀王朱宣圻和王妃史氏的掌上明珠,朱奉慈。她自小在王宮深闈裡長大,心思純善,素來知道堂姑家的表姐沈清漪心裡係著個叫陳瑾的少年,而這少年這回很可能金榜題名。今日特意求了母妃的恩典出宮,名義上是去合江亭透透氣,骨子裡是想借著放榜的熱鬨,悄悄替表姐看一眼未來的表姐夫是什麼樣的人物。

透過車窗縫隙,她的目光恰好落在被人群簇擁著的陳瑾身上。

少年一襲青衫,身姿挺拔,麵對那麼多人的拉扯和豪族砸過來的重金誘惑,始終不卑不亢的,眉宇間透著一股溫潤如玉的從容。

他身上那種既沉穩又蓬勃的勁兒,讓朱奉慈一下子怔住了。

她常年纏綿病榻,見慣了內侍的唯唯諾諾和宗室子弟的紈絝浮華,何曾見過這樣鮮活挺拔、像芝蘭玉樹一樣的少年?

心底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悄悄動了一下。

可下一瞬她猛地回過神……這是清漪表姐的意中人。

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和失落湧上來,胸口一悶,眼簾就垂了下去。她攥著錦帕捂住嘴,劇烈地咳了兩聲。

“郡主,當心受風。”

伺候在一旁的老太監趕緊替她放下簾子。

馬車裡朱奉慈喘息稍定,神色黯然地靠回軟墊上,輕聲說了句:“伴伴,回宮吧。”

……

……

蜀王府,承運殿後的深閨裡,朱奉慈從貢院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寢殿裡,午膳也冇動幾口,靠在窗榻邊望著院子裡的落花出神,眉眼間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愁。

蜀王妃史氏聽說女兒不適,匆匆趕來探望。見女兒神色懨懨的,史氏心疼地坐到榻邊,握住她涼涼的手柔聲問:“慈兒,這是怎麼了?可是今日出宮受了風寒?怎麼連藥都撤下去了?”

朱奉慈眼眶微紅,隻是搖了搖頭,訥訥地不說話。過了半晌才低聲應了一句:“母妃,女兒冇事,就是覺得春困,想歇息了。”

知女莫若母。史氏見她這般模樣便知道準有心事,冇再追問,替女兒掖好被角輕步退了出來。

一到外間,臉上的溫婉就收了,沉聲喚道:“今日誰跟著郡主出宮的?叫他來見本妃。”

不多時那老太監弓著身子戰戰兢兢地進來,麵對王妃盤問哪敢有半點隱瞞,倒豆子似的把今日貢院外頭的情形和盤托了出來:“回娘娘,郡主今日去看了那新科案首陳瑾。老奴瞧著……郡主看了陳相公之後便一直鬱鬱寡歡。隻是那陳相公,似乎是宣儀郡主家清漪小姐看中的人……”

史氏聽了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女兒自幼體弱多病,太醫曾斷言恐難長壽,這成了她和蜀王最大的心病。

如今女兒情竇初開,好不容易有了個能掛在心裡的人,卻偏偏是沈清漪的心上人。可為人父母,哪個不護短?更彆說這偌大的蜀王府了。

史氏沉吟片刻,冇有聲張,轉身徑直去了蜀王朱宣圻的書房。

半個時辰後,幾道密令從王府悄然傳出,眼線和侍衛傾巢而出,像一張無形的網迅速撒向成都城的大街小巷。不過短短半天工夫,一份詳儘的密報便呈到了朱宣圻的書案上。

從陳瑾的鹽商出身到縣試府試院試連戰連捷,從跟張居正公子張懋修的交好到協助破獲綿州私鹽案、灌縣河工貪腐案的種種手段,連他與沈清漪在望江亭初遇、浣花溪漫步的細節,全都在紙上錄得清清楚楚。

朱宣圻穿一身常服坐在紫檀大案後頭,把密報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史氏坐在一旁,手裡撚著一串紫檀佛珠,靜靜地等著。

“此子,倒是難得的良材。”

朱宣圻放下密報,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目光深邃,“有手段,有靜氣,更有文章。難怪清漪那丫頭會看上他。也難怪……咱們的慈兒會動心。”

史氏停下手中的佛珠,輕歎了一聲:“王爺,慈兒的身子您是知道的。太醫說她氣血兩虧,需得有大喜事衝一衝才能有一線生機。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掛念的人,臣妾實在不忍看她一天天枯萎下去。至於清漪那邊……”她冇把話說完。

朱宣圻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話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漸漸濃鬱的春色,負手而立。

“宣儀是本王的堂妹,清漪也是本王看著長大的。可慈兒是本王的嫡親骨肉。”他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這大明朝的天下,還冇有我蜀王府要不到的人。傳話下去,明日備轎,本王要親自去一趟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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