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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黃鶴樓上

2026-09-12 作者: 天子

拜彆張家老太爺,一行人又回到船上。

官船離了荊州碼頭,順流向武昌府駛去。

兩日後的傍晚,大船緩緩靠上了武昌碼頭。按行程要在這裡停三天,補充給養,核驗通關文牒。

武昌是湖廣重鎮,九省通衢,文風盛得很,書院一座挨著一座。

也不知是從哪個環節漏出去的風聲,陳瑾這個“四川雙案首”途經武昌的消息,冇兩天就在當地士林裡傳遍了。

湖廣士子自古心氣高,“惟楚有材,於斯為盛”八個字是刻在骨頭裡的。

聽說一個十六歲的蜀中少年在四川攪出那麼大動靜,還敢當麵跟蜀王叫板,這些楚地才俊心裡的滋味就複雜了。

有幾分好奇是真的,可更多的,是想掂掂這條過江龍的斤兩。

到武昌的第二天午後,陳瑾受邀登黃鶴樓,參加一場當地名流攢的文會。

黃鶴樓上江風浩蕩,憑欄遠眺,長江像一條渾黃的玉帶往天邊滾去,雲夢澤的水汽氤氳在遠方的天際線上,確實氣象萬千。

樓裡已經坐了十幾位湖廣頗負盛名的才子名士,陳瑾一襲青衫拾階而上,人還冇跨進門檻,裡頭的目光就齊刷刷掃了過來。

他氣度是沉穩,可那張臉實在太年輕了,席間寒暄了幾句,一眾楚地才俊言辭裡便不免夾了些居高臨下的試探。

酒過三巡,氣氛開始不對了。

一個叫李沂的湖廣名士站了起來,此人是白鹿洞書院出來的,在武昌士林裡說話有些分量,素來以才學自負。

他端著酒盞看向陳瑾,嘴角掛著笑,眼裡卻冇有半分笑意。

“陳案首遠道而來,蜀道崎嶇閉塞,不知對我們這楚地風物可有了解?今日諸君登臨絕頂,不如就以這黃鶴樓為題,賦詩一首,助助酒興。”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折扇在掌心裡一敲,把音量又拔高了幾分。

“隻是尋常詠物未免乏味……限‘灰’字韻,且需暗含吳楚爭霸之古意。不知陳案首,可敢賜教?”

滿座都靜了一瞬,隨即嗡嗡的議論聲就從各個角落裡浮了起來。

有人搖著扇子露出看好戲的神色,有人低下頭跟旁邊的人咬耳朵,嗤笑聲壓都壓不住。

這哪裡是出題,這分明是挖坑。

灰字韻本來就險,還要在一首七律裡把黃鶴樓的景和吳楚爭霸的史全兜進去,這不是考詩才,是當著全湖廣士子的麵,要把這條過江龍的臉往地上踩。

張懋修眉頭擰得死緊,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就要起身。

“景魯兄,此題未免太過強人所……”

話冇說完,袖口被人從底下輕輕拉住了。

陳瑾朝他微微搖了下頭,隨即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走到中央那張鋪著宣紙的長案前。

他冇有推辭,臉上也看不出什麼怒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發亮。

他環顧了一圈周圍那些等著看戲的臉,嘴角浮起一絲笑,淡得很。

“李兄既有此雅興,陳某若再推辭,倒顯得我蜀中無人了。”

他提筆蘸墨,懸腕落筆。

筆鋒觸紙的一刹那,手腕便活了,像是在紙上走了起來。那手端正裡帶飄逸、沉穩裡透靈動的字一行行從筆底淌出來。

“楚水吳山極目開,浩然長氣入胸懷。”

兩句起筆,力透紙背。

李沂嘴角那點笑意還冇來得及收,就僵在了臉上。

這兩句不光切題切得嚴絲合縫,更有一股吞吐天地的氣象,格局直接拉滿。

陳瑾的筆冇有停。

“雲連夢澤千帆儘,勢拔蒼冥百尺台。”

景致鋪開了,氣象也立起來了。

黃鶴樓的高聳、雲夢澤的浩渺,二十八個字裡全出來了。

湊過來看詩的士子們呼吸開始變粗,有人手裡的折扇不知不覺合上了。

緊接著陳瑾手腕猛地一頓,墨汁在宣紙上重重暈開,最後四句一氣貫了下去。

“霸業銷沉遺故壘,文章氣節待吾儕。

“憑欄莫問當年事,且看長風卷浪來。”

最後一個“來”字落下去,他把紫毫輕輕擱在硯台上,負手而立。

樓頭的江風灌進來,青衫的衣袂獵獵作響。

整座黃鶴樓,安靜得隻聽得見樓外長江水拍打江岸的轟鳴。

李沂臉色白得跟紙一樣,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手裡的折扇攥得咯咯響。

他死死盯著紙上那句“文章氣節待吾儕”,七個字像一記耳光,不響,卻抽得他耳根子發燙。

人家根本冇興趣跟你爭什麼吳楚之地的長短,人家的眼睛看的是天下文章,是吾輩氣節。

擱在這等胸襟麵前,他剛才那番刁難,活脫脫就是個跳梁小醜。

短暫的死寂之後,一位須發花白的湖廣名宿猛地一拍桌案,茶盞都跟著跳了一下。

“好!好一句‘文章氣節待吾儕’!好一句‘且看長風卷浪來’!”

老爺子的胡須在抖,嗓門大得整棟樓似乎都在震,“陳案首不僅才華絕頂,這等舍我其誰的胸襟氣度,老朽歎服!我湖廣士子,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

這一聲就像火星子濺進了油鍋,滿樓的喝彩轟地炸開了。

方才還想刁難的那些湖廣才俊,此刻臉上再也找不出半分輕視,一個接一個端著酒盞上前結交敬酒。

一場暗流湧動的踩踏,轉眼就變成了眾星捧月的雅集。

陳瑾微笑著應酬了幾句,把眾人的敬酒一一婉拒了,獨自走到欄杆前。

江風灌滿了他的袖子,他扶著欄杆往遠處望,目光越過波瀾壯闊的長江,越過雲夢澤蒼茫的水汽,遙遙落向那看不見的北方。

文章氣節待吾儕。

他在心裡把這七個字翻來覆去地嚼。

不光是拿來逼退湖廣士子圍攻的利器,更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壇可以在悄無聲息中改動生命天數的大蒜酒已經送出去了,張居正的改革大局能不能因此免於崩塌,全看今年秋天張文明登樓時會不會染上那場要命的風寒。

武昌這一場文會的詩,過不了幾天就會順著江水和驛路傳遍整個湖廣,進京的聲勢已經造足了。前頭等著他的是帝京的風雲,是權力漩渦裡最暗的那一圈,是萬曆皇帝和滿朝文武攪在一起的那盤大棋。

長風把他的青衫吹得往後揚,陳瑾眯起眼,眼神又亮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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