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驚天顏,斬碩鼠,首輔賜字
半個時辰後,皇極殿外響起了太監拖得長長的通傳聲:“宣,四川成都府生員陳瑾進殿....……”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殿門處,好奇的,鄙夷的,敵視的,什麼樣都有。
陳瑾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時,腳步不急不緩,身姿筆挺,劍眉下的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大殿裡的金磚光可鑒人,兩廂官員的緋袍蟒服烏壓壓地排開,這是整個大明權力的最中心,可陳瑾臉上看不出半點惶恐。
兩世為人的閱曆,識海裡那幅《錦城春深圖》壓陣,讓這少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跟年齡全不相稱的沉靜。
他走到禦道中央,撩起下擺,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禮:“草民陳瑾,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曆皇帝在禦座上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平身。你就是陳瑾?那天地賬和圖表,真是你畫的?”
“回皇上,正是草民所作。”
趙廷瑞不等他說完便跳了出來,手指幾乎戳到陳瑾臉上,嗓門兒又尖又厲:“大膽狂徒!你一個白衣,竟敢用妖法亂我大明戶部,編造虛假數據,構陷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陳瑾緩緩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暴跳如雷的禦史大人。
他冇有退縮,也冇有對吼,隻是靜靜地等趙廷瑞把話喊完,才開口,語氣不重,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大殿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這位大人想必就是彈劾草民的趙禦史了。草民鬥膽問一句,大人說草民的數據是捏造的,可有實
證?”
趙廷瑞被陳瑾這麼一問,反倒了一下,隨即把嗓門兒又拔高了幾分:“這還要什麼實證?兩淮鹽政的賬冊,曆來都是精通算學的老吏核算,數十年間從無差錯。你一個毛頭小子,翻了幾本賬就敢說虧空三十萬兩,不是捏造
是什麼?”
“數十年的老賬冇有差錯,不代表冇有貪墨。”
陳瑾的聲音清朗而不迫,“隻代表做假賬的手藝已經默契到滴水不漏罷了。趙禦史既然不信草民的天地賬,那草民今日便當著皇上和首輔大人的麵,再算一筆賬如何?就現在!”
趙廷瑞嘴角抽了一下,心裡莫名升起一股涼意:“算.....……算什麼賬?”
陳瑾冇再看他,轉過身朝禦座拱了拱手:“皇上,草民聽說趙禦史是南直隸蘇州吳縣人。草民懇請皇上,下旨調取戶部所藏萬曆三年吳縣的黃冊與魚鱗圖冊副本。”
這話一落地,趙廷瑞的臉刷地就白了,額角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張居正一直站在班列裡冇說話,此刻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一步跨出,朝禦座微微躬身:“皇上,臣附議。既然要驗真偽,拿趙禦史家鄉的賬冊來核算,最是公允不過。’
萬曆一揮手:“準。張學顏,立刻派人去取。”
戶部衙門就在大明門外,來回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幾個差役便氣喘籲籲地抬了兩口大木箱進殿。
箱子打開,裡麵裝的全是吳縣的田土戶籍底冊,泛黃的紙頁邊角都卷起了毛邊。
陳瑾請太監搬來一張桌案,把幾本厚厚的魚鱗圖冊攤開。
他冇有拿算盤,隻是閉上眼,手裡握了一支毛筆。識海裡《錦城春深圖》轟然綻開金光,物證溯源與龐大的算力同時催動,前世審計學裡專門用來查隱匿資產的交叉比對模型像一架精密的織機,在腦海中飛速運轉。
大殿裡安靜得隻剩下呼吸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個閉目凝神的白衣少年身上。
片刻後,陳瑾睜開眼,提起筆在一張大宣紙上飛快地畫了一個小型的天地賬表格,填進去幾個關鍵數據。
他擱下筆,拿起宣紙,目光如刀一樣刺向趙廷瑞。
“算完了。趙禦史,根據吳縣黃冊記載,您趙氏一族在吳縣名下僅有水田三百畝,旱地五十畝。對還是不對?”
趙廷瑞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強撐著站直了身子:“是又如何?本官清正廉潔,家無餘財,這三百畝田產皆是祖上清白傳下來的!”
“好一個清正廉潔。”
陳瑾冷笑了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像是平地炸開了一道悶雷,“皇上請看......草民方才比對了吳縣魚鱗圖冊中太湖西岸的地塊走向,以及吳縣縣學和靈岩寺的免稅田畝名錄,發現有整整兩千七百畝上等水田,實際掌控者全部
指向趙家在蘇州的管事。
“趙禦史,你把家族的兩千七百畝良田化整為零,掛靠在縣學和寺廟名下,年年逃避朝廷賦稅。
“這兩千七百畝田產出的糧食,每到秋收後便通過大運河秘密賣給兩淮鹽商,換取鹽引分紅。你今天在這大殿上拚死也要保住兩淮鹽政,原因就在這裡......你就是那群碩鼠插在朝堂上的那把傘。”
言罷,他把宣紙往案上重重一擱,那聲悶響在大殿裡久久不散。
滿朝文武全變了臉色。
誰也冇料到,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秀才,竟能在半炷香不到的時間裡,從堆積如山的賬冊中一刀切進去,把一位堂堂都察院禦史的老底扒得乾乾淨淨。
趙廷瑞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你......你血口噴人!妖言惑眾!皇上,臣冤枉啊!”
張學顏大步上前,一把抓起陳瑾算出來的那張賬單掃了一眼,臉上出一個冷到骨頭裡的笑:“冤枉?這上頭地塊編號、掛靠的假名、交易的銀錢數目,一筆一筆對得嚴絲合縫。隻要派錦衣衛去蘇州走一趟,什麼都清楚了。
趙廷瑞,你還敢喊冤?”
萬曆皇帝氣得小臉通紅,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聲音因為憤怒而拔得又尖又響:“好個清正廉潔的言官!好個大明忠臣!來人哪,扒了趙廷瑞的官服,打入詔獄!命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親自去查,若陳瑾所言屬實,誅其三族!”
殿前武士如狼似虎地衝上來,把癱成一攤爛泥的趙廷瑞拖了下去。
大殿裡又恢複了死寂,可此刻再冇有一個人敢輕視站在禦道中央的那個白衣少年。
張居正適時出列,朗聲朝禦座一揖:“皇上,陳瑾之才堪稱國之瑰寶。他所創天地記賬法能使天下貪腐無所遁形,臣懇請皇上將此法定為大明式,在戶部及全國各省全麵推行。另,陳瑾此前在戶部所提平準折色與重鑄錢法,
臣以為皆是謀國之言,請皇上恩準內閣與戶部擬定細則,逐步試行。
原本張居正還想緩步推行陳瑾提出的緩解錢荒三策,以避免引發舊黨激烈反彈,但既然今天舊黨都向他開火了,他自然不會坐視不理,必須要展開淩厲的反擊,讓對方知道誰才是大小王。
萬曆皇帝此刻看陳瑾的眼神早已變了,哪裡還會不準,當即大聲應道:“準奏!張先生所言極是。陳瑾,你雖是白衣,今日立下這等大功,朕要重重賞你。說吧,你想要什麼?”
陳瑾微微垂首,語氣平靜得像一麵不起波瀾的湖水:“草民不過是儘了讀書人的本分,為皇上和首輔大人分憂,不敢言賞。若皇上真要恩賜,草民懇請皇上準許草民繼續留在戶部觀政,為朝廷理清天下賬目。”
萬曆皇帝龍顏大悅,說好,不驕不躁,真乃國士也。朕便特許你以秀才之身在戶部行走,任何人不得阻攔。
退朝後,午門外百官散儘。
張居正特意放慢了步子,等陳瑾走到身邊。
他側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少年,眼裡滿是掩不住的欣賞:“今日在朝堂上,怕不怕?”
陳瑾微微一笑,說回首輔,心中有底,就不怕。
張居正停下腳步,仰頭看了一眼紫禁城上空翻卷的雲層,聲音裡透著一股厚重:“好一個心中有底。你今日這一手,算是在京城徹底揚名了,可也把全天下的士紳舊黨徹底得罪狠了。
“不過你放心,隻要老夫還在這位子上一天,這天就塌不下來。”
言及此,他轉過身來,神色忽然變得無比鄭重,說陳瑾,你如今已滿十六,考取了生員,也該有個表字了。老夫曾贈你守正不移四字,今日便以當朝首輔,你座師的身份,為你取字......守正。願你此生,守天地之正氣,行經
世之大道,不負你那一身驚世駭俗的才學。
陳瑾心頭猛地一震。
他後退半步,對著張居正深深一揖到地。
“門生陳守正,謝恩師賜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