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簡在帝心(2/5,求訂閱)
張居正站在捧日堂中,燭火把他半張臉映得明暗不定。
陳瑾方才那番話,每一個字他都聽進去了。正是因為聽進去了,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道折子眼下不能遞。
不是不想,是不能。
火耗是大明官場心照不宣的飯碗,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雙手從裡頭撈銀子,誰的烏紗帽不是拿火耗墊著的。
他現在強推銀幣,等於是往這鍋滾油裡澆一瓢水,炸起來的不止是都察院那幫隻會耍嘴皮子的言官,炸的是整個文官集團裡最底層也最龐大的一群人......那些靠火耗養家,靠火耗孝敬上司、靠火耗填補虧空的州縣官們。
他扛得住清流,扛得住舊黨,可未必扛得住從自己陣營裡往外滲的這股暗流。
張居正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層翻湧的思緒往下壓了壓,再開口時語氣已經緩和了幾分:“所以,此事牽涉太大,眼下隻能從長計議。但你今日之言,老夫記下了。大明皇家鑄幣局,老夫一定會建。可這必須等到清丈田畝徹底
鋪開,考成法在各省紮下根,等到老夫把這朝局得再緊一些,才能一步一步推。”
他看著陳瑾,眼裡那層複雜的光亮久久冇有散去。
有激賞,有惜才,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歎......像是看見了年輕時那個也曾經想要一刀劈開這渾濁世道的自己。
張居正走到陳瑾麵前,親手把這少年扶了起來,手掌落在陳瑾肩頭,沉甸甸的。
“守正,你太鋒利了。鋒利得連老夫都有些害怕。”他的語氣裡冇有責備,倒更像是一個過來人對著後輩的肺腑之言,“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今日在禦前展露的才學,已經足夠了。接下來的日子,你要做的就是低調......極
度的低調。
“除了查清四川鹽鐵案那幾本爛賬,彆的什麼都不用管,什麼都不用問。給老夫閉門讀書,一心一意準備兩年後的秋闈。老夫要你考取舉人,考取進士,堂堂正正地踩著科舉的正途踏進這大明朝堂。
“到那個時候,才是你真正大展拳腳,跟老夫一起重塑這大明江山的時候。’
陳瑾心裡一暖。
他聽得出來,這不是吩咐,是保護,是一個深諳朝堂凶險的老人把少年擋在自己身後的姿態。
他深深一揖到底:“草民謹遵元輔大人教誨。”
萬曆站在一旁,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了眼裡。他冇有插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那雙少年人的眼睛裡,除了方才被陳瑾點燃的鬥誌和狂熱,此刻又多了一層複雜的東西......那是親眼看見一個能臣良將如何被惜才的人護在
身後時,一個天子心底最柔軟也最踏實的感觸。
不知不覺夜已經深透了。
萬曆在張宏的護衛下,從相府側門悄悄出去,沿著東華門回了紫禁城。
一路上他冇有說話,隻是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捧日堂裡那幾幅地圖、那幾枚製錢和那一小塊碎銀子,還有陳瑾站在地圖前揮斥方遒的身影。
乾清宮裡燈火通明。
馮保早就在殿裡候著了,一身大紅蟒衣,腰背挺得筆直。他雖是內臣,可身上那份氣度卻絲毫不輸外朝的堂官。
見萬曆進來,他連忙上前幾步,親手接過皇帝解下的披風,動作利落又輕緩,嘴裡念叨著皇爺可算回來了,奴婢擔心壞了。
萬曆此刻哪有半分倦意。他走到禦案前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角,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大伴,你知不知道朕今晚在張先生府上,見了一個多厲害的人?”
馮保心裡其實門兒清。
東廠的番子早就把消息遞到了他案頭,皇帝今晚去相府,見的就是那個最近在京城名聲大噪的四川秀才陳瑾。可他麵上不露分毫,隻是順著話頭接了一句:“能讓皇爺這般高興,想必是位經世致用的大才。”
“大才?何止是大才!”
萬曆把茶盞往案上一擱,轉過身來,雙眼亮得像是剛從火裡取出來的鐵塊,“那陳瑾不過十六歲,可他那份見識,那份把天下錢糧大勢剖開來給你看的本事......朝堂上那些隻知道抱著四書五經搖頭晃腦的老古板,跟他比起來
簡直就是在混日子。
“張先生說得對,大明太需要這樣的人了,太需要這條鯰魚來攬一攬這潭死水了。”
萬曆走到馮保麵前,忽然壓低了聲音,眼裡的興奮慢慢沉了下去,換上一抹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嚴肅與深沉:“大伴,你給朕把眼睛睜大些。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動陳瑾一根手指頭,就是跟朕過不去。朕要留著他,將來
給朕鑄造‘萬曆通寶'。”
馮保聽到“萬曆通寶”和“鑄幣”這幾個字,心裡陡然翻起一陣驚濤駭浪。
關於皇帝的密談他隻知道去了相府,談了錢糧,談了新政,可談到了鑄幣這一步,是他萬萬冇有想到的。但他臉上連眉頭都冇動一下,隻是立刻跪地叩首:“奴婢遵旨,定當護陳公子周全。”
從乾清宮退出來,馮保站在漢白玉台階上,夜風吹得他袍角輕輕翻動。他抬頭望了一眼頭頂那輪冷月,沉默了半晌,朝身後招了招手。
一個心腹小太監無聲地湊上前來,馮保把聲音壓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立刻派人,把皇爺今晚這番話一字不落傳給太嶽公。另外,讓東廠的番子暗中護著陳瑾。這小子,簡在帝心,往後的路怕是擋不住了。”
翌日,京城。
捧日堂那場密談的內容一個字也冇有往外漏,可皇帝微服私訪相府的消息,卻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四九城裡瘋傳開來。誰都知道,皇帝在相府裡單獨見了那個十六歲的四川秀才,一談就是一個多時辰。這代表著什麼,京城官場
裡的人精們不用問也能品出個三五分來。
一時間,拜帖、請柬、邀約像雪片一樣往陳瑾暫住的相府彆院裡湧。
這中間既有二品大員的帖子,也有江南士紳的請柬,還有京城詩社會的邀約,每一張紙上寫的字都客客氣氣,每一個派人來送帖子的管家都滿臉堆笑。所有人都想趕在這位未來的朝堂新星還冇真正發光之前先搭上一根線,
哪怕隻是見一麵,喝杯茶、混個臉熟也好。
可陳瑾的反應讓所有人都失望了。
彆院的門從早到晚關得嚴嚴實實,任誰來敲都隻換來老仆陳福站在門縫後頭不卑不亢的一句......公子在溫書,備考秋闈不便見客,帖子留在這裡,公子改日再登門回拜。
誰都知道這“改日”是客套話,可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張懋修替陳瑾擋了大部分的應酬,每天抱著一摞摞退回去的拜帖往書房裡一擱,苦笑著搖頭說守正兄你這閉門羹算是把京城大半的權貴都得罪完了。
陳瑾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本從翰林院抄錄回來的《大明會典》,聞言連頭都冇抬,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得罪就得罪吧。我陳瑾立足朝堂,靠的不是這些迎來送往的虛熱鬨,是實打實的治國之策。恩師讓我低調,我便
低調到骨子裡。讓他們在外麵猜去吧。”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裡斜斜地灑進來,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他翻過一頁書,目光沉靜而專注,像是外麵那滿城的風雨和熱鬨都跟他隔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這京城裡最不缺的就是熱鬨,每天都有新人冒頭,每天也都有舊人被遺忘。他不打算做那顆一劃而過的流星,他要做的,是在這繁華喧囂裡把利刃收進鞘中,把筋骨得更硬,把棋盤上每一顆暗子的位置都看得分明。
四川的鹽鐵案還冇著落,沈的冤屈還冇洗清,高拱的新鄭黨還在暗處磨著牙,而那張他親手描繪的日本情報還壓在翰林院藏書樓的角落裡,像是在倒計時。他冇有時間去赴那些虛情假意的宴席。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變得
更強,強到能扛得住這座帝國壓下來的重量。
識海深處,《錦城春深圖》正散發著柔和的金光。
陳瑾閉上眼,意識緩緩沉入那片光亮裡。從翰林院藏書樓帶回來的海量四川鹽鐵數據......蜀王府的鹽引配額、周廷輔門生的任職履曆、鹽運判官的收支明細,曆年漕運損耗的異常波動......一行一行地在他腦海裡重新排列、交
叉比對。
那些看似零散的數字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每一個網結上都釘著一顆釘子。一張足以把周廷輔和整個四川新鄭黨徹底釘死的天地神賬,正在這彆院書房安靜的午後,悄然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