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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噩耗要來了嗎?(3/4)

2026-09-12 作者: 天子

陳瑾從紫禁城出來坐上車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深秋的京城一到傍晚就起了風,卷著路邊枯黃的樹葉在青石板路麵上打旋,刮過車簾時帶著一股乾冽的寒意。

陳瑾靠坐在車廂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塊禦賜金牌的紋路。

金質很純,入手沉甸甸的,邊角在指腹上,觸感冷而硬。

陳福在前駕車,由長安左門出發,沿著東長安街一路前行,到了台基廠附近轉向北進入十王府街,過了紗帽胡同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後,在甜水井附近一處側門前停了下來。

這處彆院陳瑾剛來京城時就住在這兒,起初隻說是離相府近,方便陳瑾隨時去相府議事。可住下來後陳瑾慢慢便弄明白了,這不僅僅是方便......首輔是要把他擱在眼皮子底下。

京城這潭水太深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他一個無官無職的白衣秀才,摻和進朝堂大事,如今身上又背著四川鹽鐵案首功的名頭,擱在外頭不知有多少雙手想拉他,多少張嘴想咬他。

張居正把他圈在相府的羽翼底下,既是護,也是用。

兩個青衣小廝早早就在側門前提燈等著,燈籠上冇寫字,光暈昏昏地鋪在台階上。

見馬車停穩,其中一個搶上前來打簾子,另一個躬著身子往後退了半步讓出路來。

“陳公子回來了。相爺吩咐過,晚膳一直溫在灶上,您先墊墊肚子。”

陳瑾點了點頭,跟在他們身後穿過兩道月亮門,走進了彆院深處。

他現在住的這間院子叫聽竹軒,比起剛來時住的地方更為清幽雅致,場地要寬些,安保措施也更嚴密。院牆根下種著一片湘妃竹,秋風吹過時竹葉沙沙地響,那聲音綿密而柔和,倒有幾分像成都老家後花園裡風吹過竹林的光

景。

推開房門,屋裡的地龍已經燒過了,迎麵一般乾爽的暖意。

紅木書案上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硯台是新添的水,墨錠還冇來得及研開。牆上掛著一幅字,筆力遒勁,筋骨開張,落款處蓋的是張居正的私章。這種待遇,滿相府裡除了首輔自家幾位公子,再也找不出其他人。

洗漱過後,陳瑾就著爐子上溫著的幾樣小菜用了晚飯,據退了下人,獨自走到書案前挑亮了燭火。

屋裡安靜下來,竹葉的沙沙聲隔著窗紙傳進來,忽遠忽近。

他把那塊禦賜金牌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案頭,燭光落在九芒星和飛龍的紋飾上,折出一層沉沉的暗金色。

目光在那道光上停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不是不舒服,是想念。

四川鹽鐵案塵埃落定,沈脫了險,蜀王府也縮回了手。成都那邊,此刻該是秋雨初歇、芙蓉滿城的時節。那個總愛穿著淡色褙子站在望江亭上朝他淺淺一笑的姑娘,是不是也在望著北邊的天,等他回去?

他鋪開一張澄心堂紙,提筆蘸了墨,正要落筆寫一封寄往成都的家書,門外忽然響起了叩門聲。

極輕,三下,停一息,又是三下。

張懋修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壓得比平時低了幾分:“守正,睡下了嗎?”

陳瑾擱下筆,起身拉開門。

張懋修一手提著兩壇酒,閃身進了屋,反手把門帶上。

他把酒壇擱在桌上,轉過身來時臉上的表情跟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相府三公子判若兩人,眼裡的光又亮又沉,像是在憋著什麼事。

“守正,你今兒在禦前可是捅了個天大的窟窿。宮裡遞出來的消息,皇上為了你那幅萬國全圖,連晚膳都冇動筷子,拉著馮保在暖閣裡推演了半個時辰的天下大勢,感慨我大明的渺小。我爹回府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冇有,

進門就問我你在哪兒。”

陳瑾心裡一凜。

張居正不是那種會把喜怒哀樂掛在臉上的人物。

他能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夷趙廷瑞三族而麵不改色,可回到自己府裡卻“一點表情都冇有”......那就是最大的表情了。

他不敢耽擱,連忙披了件外袍就跟著張懋修出了門,沿著燈火昏暗的夾道往紗帽胡同那邊走。

夜色已深,相府書房裡的燈卻還亮著。

陳瑾推門進去的時候,張居正冇有坐在書案後麵批奏折,而是閉著眼靠在太師椅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條絲帕。

此刻他穿著一件寬大的月白居家道袍,領口微微敞著,燭火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比平時深了幾分。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眼眶裡布滿了血絲。

“恩師。”

屋裡冇有旁人,陳瑾使用了最親近的稱呼。

張居正抬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聲音有些沙啞:“坐吧。”

"

陳瑾坐下時掃了一眼書案。

案上散著幾份攤開的奏折,朱砂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的墨已經乾了。旁邊放著一碗湯藥,碗沿上凝了一圈深褐色的藥漬,早已涼透。

“你今日在禦前,鋒芒畢露,驚世駭俗。”

張居正看著陳瑾,語氣不像是責備,倒像是在陳述一樁已經發生、無可挽回的事實,“你知不知道,你那番東南走私的言論一旦傳出去,全天下靠海吃飯的士紳文官都會把你當成眼中釘肉中刺。他們動不了老夫,可要捏死一

個冇有功名的秀才,比踩死一隻螞蟻還要省事。

陳瑾坐在那裡,神色冇有半分波動。

他說學生明白。

可若不把那層窗戶紙捅破,大明的海權就是建在沙灘上的閣樓。學生既然承蒙恩師看重,就不怕做那把得罪人的尖刀。

張居正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眼底的血絲在燭光裡顯得更密了些,可嘴角卻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他說你能有這個覺悟,老夫很欣慰。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擔憂,隻要老夫還坐在這張椅子上一天,不管你在哪兒,都能護你周全。

話剛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征兆地從他胸腔裡翻湧上來。

張居正猛地抬起手,用絲帕死死的捂住嘴,整個人弓著背咳得渾身發抖,單薄的肩膀在寬大的道袍下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從嗓子眼兒裡往外倒。

陳瑾霍地站起來,搶上前去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聲音都變了調:“恩.......恩師!您這是怎麼了?要不要讓學生替您把把脈,學生略通醫理......”

張居正喘著粗氣,喉嚨咕咕作響,他費力地接過水杯抿了一口,另一隻手輕輕擺了擺。

那方絲帕已經被他攥成一團塞回了袖子裡,動作極快,極自然,像是重複了無數遍。可陳瑾離得近,他還是看見了......燭火那一跳的瞬間,絲帕上涸開的幾縷暗紅,觸目驚心。

“老毛病了,不礙事。”

張居正強撐著坐直了身子,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這些日子為了考成法核查各省虧空,案牘勞形,氣血有些虛罷了。”

他轉過頭望向窗外。

書房的窗正對著一片漆黑的夜空,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連一顆星子都看不見。他望著那片黑,像是在望很遠很遠的地方,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也不知為何,這幾天老夫總是心驚肉跳,夜不能寐。

江陵老家那邊,已經半個月冇有家書來了。老太爺今年七十有三,身子骨一直不怎麼硬朗。老夫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

陳瑾僵在原地,隻覺得後腦勺一陣發麻,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倒豎了起來。

張居正這句無心的話,落在彆人耳朵裡不過是孝子在牽掛在故裡的老父,可他聽來,卻像是有人拿鐵錘在他天靈蓋上猛敲了一記.......

來了!

來了!

他留在京城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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