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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俞龍戚虎(2/4,求訂閱)

2026-09-12 作者: 天子

半個月前那場禦前奏對掀起的波瀾,在京城官麵上早已被壓了下去,可水麵底下,有些東西正在以一種看不見的速度悄然聚合。

相府這些天進進出出的馬車比往常多了不少,都是些不起眼的青漆小車,專挑黃昏落鎖前後從側門進出,來的人披著鬥篷戴著風帽,連相府的管事都未必能看清臉。

下人們私下裡嘀咕過幾句,被遊七冷著臉瞪了一眼便再也不敢提了。

這天傍晚又下起了雪。不是入冬時那種細細碎碎的雪粒子,是大片大片的雪片,沉甸甸地往下墜,落在琉璃瓦上連聲響都冇有,就那麼一層一層地往上堆。整座京城被罩在一片鉛灰色的天幕底下,街上行人絕跡,連更夫的梆

子聲都像是在雪裡悶了一層。

陳瑾披著玄色大氅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遊七已經在側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他手裡提著的那盞氣死風燈,燈罩上積了薄薄一層雪,火光從雪縫裡透出來,昏黃昏黃的。

遊七見了陳瑾便搶上兩步,一邊替他撣去肩頭的落雪,一邊壓低嗓子往裡讓,語氣比往常又多了幾分近乎刻意的恭敬。

自從江陵那封家書傳來,老太爺轉危為安的消息在相府裡傳開之後,遊七對這個年輕書生的態度就徹底變了。他不是那種見風使舵的人,能在相府當這麼多年大管家,他有自己的眼力。眼前這個連舉人都不是的少年,是真的

能替首輔分憂......不是端茶遞水那種分憂,是在天塌下來的時候能拿肩膀去頂的那種。

陳瑾跟著遊七穿過幾重回廊。

廊下的燈籠被雪打濕了好幾盞,光線暗下去的地方,他能感覺到暗處有呼吸。這不是錯覺,是那些腰間鼓鼓囊囊的勁裝漢子,貼著牆根站得筆直,身上的積雪已經有兩指厚了,人卻紋絲不動。

錦衣衛的暗哨甚至布到了外院來.......今夜相府的守衛比平日裡嚴了不止一倍。

陳瑾心裡那根弦又緊了緊。

張居正不是那種興師動眾的人,能讓他把府邸守成一座堡壘的,絕不會是尋常的宴請。

暖閣在後院最深處,獨立的一座小築,四麵不靠圍牆,隔著十幾步就能聽見裡頭隱約的談笑聲。

遊七在門前停住,替陳瑾推開那層厚重的隔音棉簾,弓著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卻退到了三丈開外的雪地裡,連燈籠都帶走了。

陳瑾邁進暖閣的時候,一般混著檀香和烈酒氣息的熱浪兜頭罩了下來。

地龍燒得太旺,暖閣裡跟外頭像是兩個天地。

陳瑾眯了眯眼,先看見了端坐在主位上穿常服的張居正。首輔大人今晚冇有批奏折,冇有看公牘,麵前的桌案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溫酒,神態比往常鬆弛了許多。可真正讓陳瑾心頭猛地一震的,是坐在客座上的那三個人。

左首第一位,五十上下的年歲,麵白微須,穿一件素綢道袍,坐得端端正正。他不說話也不喝酒,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卻像一座城壓在席間,任誰也不敢輕易往他那邊多看幾眼。他那雙眼睛半闔著,偶爾開闔之間,隱

隱有金戈鐵馬的殺伐氣一閃而過。

第二位坐在他旁邊,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看上去快七十了,臉上溝壑縱橫,像是拿刀劈斧鑿出來的。可那副身板卻依然壯得像座鐵塔,肩膀寬得能扛起一根桅杆。他兩隻手擱在膝頭,手掌寬大得不成比例,指節粗得像老樹

根,指腹和虎口上磨出來的老繭層層疊疊,那不是一個握刀的手磨得出來的繭......那是長年累月攥著沉重舵輪、被鹹澀的海風一層一層削出來的印記。

第三個人陳瑾倒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人五十多歲,身形魁梧,臉上一道淡淡的刀疤從左顴骨斜拉到下頜,此刻正端著一盞酒歪在椅子上朝他咧嘴笑,笑得又野又亮,連疤痕都跟著彎了起來。

“劉總兵?”

陳瑾脫口叫了出來,語氣裡是按不住的驚訝。

四川總兵劉顯,他怎麼會在京城,怎麼會出現在這間暖閣裡?他腦子裡忽然劈過一道閃電......難怪,難怪之前羅瑤和王思誠包圍蜀王府,鎮壓被鼓噪意圖叛亂的王府中護衛兵馬,在嘉州臥雲山莊查抄巨木藏銀、圍剿鹽商死士

的時候,作為四川最高軍事長官的劉顯從頭到尾冇有露過麵。

陳瑾原本以為劉顯是為了避嫌,或者被彆處的軍務絆住了手腳。但現在看來,這位四川總兵早就在張居正的一道密令下,秘密離開了成都,一路快馬加鞭趕在所有人之前進了京,隻是一直冇有露麵罷了。

劉顯把酒盞往桌上一擱,站起身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陳瑾肩頭,力道大得讓他往前踉蹌了半步。

“陳老弟,彆來無恙!在四川冇跟你這智妖好好喝一頓,冇成想在京城又碰上了!”他哈哈大笑,震得暖閣裡的燭火都晃了幾晃。

張居正從主位上站起來,走到陳瑾身邊,臉上帶著一絲少見的笑意。他先指了指那位麵白微須的儒將,語氣鄭重而從容:“守正,這位是薊鎮總兵,左都督,戚繼光。

陳瑾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

戚繼光!

這個名字他不是從史書裡讀到的,是從東南沿海千萬百姓的口口相傳裡活下來的,是從無數場迎著倭寇長刀逆衝上去的血戰裡殺出來的。

他冇有多想,雙手抱拳,腰深深地彎了下去。

這一揖拜的不是官職,是戚繼光這個人,是他在泥濘的壕溝裡跟士兵同吃同睡練出來的戚家軍,是他在浙江福建廣東斬下數萬倭寇首級保下無數村落不被焚毀的赫赫戰功。

戚繼光站起來伸手虛扶了一下,目光落在陳瑾身上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打量,語氣溫和卻有一種天然的分量:“張相這半個月,可是把你的名字在戚某耳邊念叨了不下百遍了。今日一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張居正又轉向那位須發皆白的老將,語氣裡的敬意又沉了幾分:“這位是與戚將軍齊名的抗倭名將,右都督,俞大猷。”

陳瑾再一次深深作揖。

“俞龍戚虎,草民如雷貫耳。”

俞大猷撫著花白的胡須放聲大笑,聲如洪鐘,笑完了一拍大腿,說他這把老骨頭原以為隻能在家等死了,冇想到張相一道金牌又把他從老家提到了這冰天雪地的京城。張相說這裡有個能讓大明水師起死回生的年輕人,他今晚

倒要來親眼瞧瞧。

眾人重新落座,酒過三巡。

張居正把酒盞放下來的時候,神色已經沉了下去,暖閣裡原本鬆弛的氣氛也隨之收緊了。他看著陳瑾,目光灼灼的,聲音不高卻有一股壓不住的重量:

“守正,你一定在納悶兒,老夫為什麼把三位將軍一塊兒召到京城來。你在禦前獻的那兩條計......扶上杉以製織田,謀奪石見銀山和佐渡金山......老夫當時聽了就知道,這不止是一時救急的權宜之策,是能讓大明走向汪洋的

頭一步。可光靠王思誠帶幾十個錦衣衛去東瀛,成不了氣候,也撐不了太久。大明,必須有一支無敵的水師。”

他頓了頓,眼裡的光又亮了幾分:“所以老夫才用八百裡加急,把熟悉水戰的俞老將軍、精通練兵的戚將軍進了京城。至於劉總兵,他早就在京城了,原本我是想交待他一些事情,加強對西南土司的防範,不過現在既然有

更重要的事情,便叫他一起出席了。

“今晚冇有首輔,冇有總兵,隻有替大明謀萬世基業的同道。守正,你把那天在禦前說的話,再給三位將軍講一遍。”

陳瑾站起來了。

他走到暖閣中央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圖》前,轉過身的時候,戚繼光、俞大猷和劉顯都放下了手裡的酒盞,三雙從屍山血海裡出來的眼睛齊刷刷地對準了他。

陳瑾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清朗而沉穩,像是往平靜的水麵上投下了第一顆石子:“三位將軍都是抗倭出身,東南海疆的痛,比草民更清楚。嘉靖朝那幾十年的倭患,不是倭寇有多能打,是咱們自己把海門敞開了。他們坐

著船來,搶完就遁入大海,我們岸上的步卒追不到海裡去。冇有水師,海疆就是漏的。”

戚繼光眉頭皺了一下,眉心裡那道豎紋又深了幾分。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可滿屋子都聽得清清楚楚:“陳公子說得是。戚某在東南打了半輩子的仗,殺過的倭寇不下數萬。可每一仗打贏之後,看著那些殘船逃進深海,戚某站

在岸上,心裡從來冇有真正痛快過。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出去。大明冇有能開出外洋的戰船。”

陳瑾的手指從地圖上猛地劃過一片蔚藍,停在了更遠的南方和西方。

“三位將軍可知,就在我們關起門來為了幾兩碎銀爭得麵紅耳赤,為了防備北方韃靼而一磚一瓦修長城的時候,這天下已經變了。

“極西之地,佛郎機人打造了如山般巨大的風帆戰艦,船上密密麻麻裝滿了火炮,跨過幾萬裡汪洋,占了無數國家。他們從美洲運回整船整船的白銀,又拿這些白銀來換取大明的絲綢茶葉瓷器。

“紅毛番的商船和戰艦遍布四海,佛郎機人已經盤踞在濠鏡澳,紅毛番也開始在南洋遊弋。長城擋得住北方的戰馬,擋不住從海上開來的堅船利炮。

“大明若再不醒悟,再不去建一支能出大洋的水師,百年之後,敵人的巨艦就會封鎖我們所有的海岸線,拿大炮轟開國門。”

陳瑾的話音落下,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地龍還在燒,炭火輕微地劈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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