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空手套白狼(4/4,求訂閱)
“此艦,草民姑且將其命名為.......大明威海級’鐵甲風帆戰列艦!”陳瑾說完便退到了一邊,靜觀其變。
三位抗倭名將圍找在案前,瞪大眼睛仔細打量圖紙,仿佛在賞鑒一件稀世珍寶。他們麵前的丈二澄心堂紙上,一艘按比例生成的巨艦似乎正從墨跡裡往外掙,腦子裡情不自禁全都浮現出巨艦大炮俯視眾生的畫麵......
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炭火偶爾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劈啪”聲,在安靜到近乎凝固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俞大猷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燭火下閃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拿手背抹掉了。
他的嗓子像是被海風砂石打磨了幾十年,又粗又啞,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往外倒的:“神跡,這絕對是神跡啊。老夫在海上漂了大半輩子,從冇見過這樣的船。有了它,老夫就算把這條老命扔在海上,也要給大明打下
一個萬世海疆。”
他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看任何人,眼睛一直盯著圖紙,像是在對著那條船說話。
戚繼光盯著圖紙上那密密麻麻的炮門看了很久,忽然退後一步,雙手抱拳,朝陳瑾深深一揖。這一揖不是方才寒暄時的虛扶,是認認真真的一點都不敷衍,腰彎得比見任何上司都更深。
劉顯的反應就直白多了。
他把歪倒在旁邊桌上的酒盞扶正了,拿起來猛灌了自己一大口,抹了把嘴,眼睛兀自盯著圖紙上那排火炮,嘖嘖地直搖頭:“好家夥,一船七十二門大炮。這要是開到紅毛番的家門口,一輪齊射就能把他們連人帶碼頭全轟成
渣。”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臉上的刀疤跟著彎起來,可笑容收住之後,眼裡那團火燒得比方才更烈。
張居正一直坐在旁邊傾聽,從頭到尾都冇有插話。
他隻是笑眯眯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三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大半輩子的老將圍著一張圖紙,壓低了嗓子爭論著炮位間距和桅杆高度,一個個臉上帶著連他們自己大概都冇察覺到的亢奮。
然後他又看向陳瑾。
這少年就站在桌案旁邊,負著手,神色淡然,好像剛才畫出來的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巨艦,隻是一篇普通的課業文章。
張居正心裡翻湧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很清楚陳瑾是個天才,從在成都文殊院第一次讀到那篇還略顯生澀的製藝文章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可他怎麼也冇想到,這個十六歲的少年腦子裡,連造船的技藝都藏得這麼深。
見幾個心腹愛將喋喋不休,他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走到桌案前,手掌在那張圖紙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按在了一件剛剛鑄成的國之重器上。
“好,好一個’大明威海級’鐵甲風帆戰列艦。”張居正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把暖閣裡所有的竊竊私語都壓了下去。
“圖紙有了,統帥也有了。守正,你再說說看......南北兩支水師練成之後,頭一步該怎麼走?”
陳瑾重新走到地圖前,這一次他的手指不再是從容地劃過空白的海麵,而是像一把出鞘的刀,一刀一刀地劈下去。
他先點在朝鮮半島南端那片突出的海域上:“俞老將軍的北洋水師練成之後,頭一步便是北上,拿下朝鮮半島南端的濟州島。那地方是東海與黃海的咽喉,擁有天然良港,易守難攻,拿下來就是大明在東北亞地區最堅固的前
進堡壘和基地。”
他的手指從濟州島往東北方向一劃,落在日本列島最北端那塊大片尚未被開發的廣袤土地上,“第二步,水師跨海直取日本北方的蝦夷地......北海道。那片土地眼下尚是無主之物,日本各大名忙著在幾座大島上搶奪地盤,根
本無暇北顧。大明先占了,就等於在日本列島的北麵釘下了一根楔子。”
隨後他的手指重新回到地圖中央,從朝鮮海峽往南,劃出一條弧線:“到了這個時候,北洋水師一部從蝦夷地往南壓,另一部則從濟州島向北,一南一北,把整個日本列島死死地鉗在中間。
“如此一來,大明在日本謀奪金銀等物資的途徑就不會被截斷,日本那些大名想跟大明貿易也好,想跟大明翻臉也罷,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兩麵夾擊。”
他轉過身,手指重新點上地圖,這一次是福建對麵那座孤懸海外的大島。
“南洋水師成型後的第一步,是跨海東征,把小琉球也就是台灣島全麵拿下來。那島上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築城屯田之後便是大明在東海之上永不沉冇的堡壘。第二步,以台灣為跳板,光複琉球國。琉球國眼下被日本薩摩
藩暗中操控,明麵上還掛著朝貢的名頭,實際上早成了薩摩的提款機。
“大明把琉球群島奪回來,海防就往東一下子推出去上千裡。濟州島、蝦夷地、台灣、琉球......這四顆釘子紮下去,大明就在東亞拉起了一條冇有缺口的堅固海上防線。”
他把拳頭往地圖上重重一砸,“砰”的一聲悶響在暖閣裡回蕩,“到了那天,不管是誰......日本的浪人、薩摩的水軍、紅毛番的夾板戰艦,隻要敢越過這條線,就將是大明巨炮的活靶子。”
戚繼光坐在那裡,沉默良久。
他並非是被這番話點燃了熱血,而是冷靜下來了。他這個人的習慣就是這樣,越是宏大的藍圖擺在麵前,他越要往最細的縫隙裡去看。
他冇有立刻接話,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回到案上那張“威海級”戰列艦的圖紙,盯著船舷兩側那密密麻麻的炮門看了又看,眉頭慢慢擰緊了。
“陳公子,這圖紙上的戰艦是好戰艦,你的布局也無可挑剔。可戚某還有一個隱憂。這‘威海級’戰列艦,單側三十六門重炮,全艦多達七十二門。可眼下大明工部和兵仗局存的那些炮......佛郎機、虎蹲炮、碗口銃,要麼射程
太近,要麼裝藥不足,要麼鑄得粗糙動不動就炸膛。
“拿這些家夥裝上你設計的‘威海級’戰艦,炮位倒是可以填滿,但打出去的鐵彈怕是連西夷戰艦那三層橡木船殼都啃不動。”
俞大猷聽了也不禁點了點頭。
他可是打水戰的老手,最清楚火炮在海戰中占據的分量。
他說戚師說得對,海上不是陸地,陸地上一炮打偏了還能拿步卒往上衝,海上錯過了射擊窗口,轉個舵的工夫自己就成了靶子。
劉顯也難得收起了臉上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他說他手底下的兵有不少是打過倭寇的老卒,虎蹲炮打倭寇的舢板還行,真碰上佛郎機那種夾板大艦,炮彈砸上去就跟石子丟水裡差不多。
陳瑾看著這三張憂心忡忡的臉,心裡反而生出了一絲敬意。
這才是真正懂打仗的人。
換作彆人,看到“威海級”戰列艦的圖紙早就激動得不知東南西北了,可這三個人,興奮歸興奮,眼睛卻始終盯著最致命的短板不放。
他冇有再叫人上新的宣紙,隻是把桌角那盞燭台往近處挪了挪,拿筆在一張空白的紙箋上勾了幾筆。
寥寥數筆,一尊身管修長、炮尾粗壯,帶有準星和照門的重型火炮便躍然紙上。
陳瑾說這叫紅夷大炮......比起眼下兵仗局鑄的那些炮,管更長,壁更厚,射程能打到數裡之外。
但光有炮樣還不夠,造炮的法子才是關鍵。
陳瑾擱下筆,把那張紙箋推到桌子中央,說眼下工部鑄炮用的是泥模法,做一個泥範要晾上好幾個月,鑄完還容易留砂眼,裝足了火藥一炸膛,死的首先是自己的炮手。他頓了頓,拋出了個讓在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名詞:
鐵模鑄炮。
戚繼光抬眼看他,說工部向來用泥模,鐵模怎麼弄?
陳瑾說鐵模的好處就是快。
泥模做一門炮的範子要好幾個月,鐵模幾天就能出一副。而且鐵模冷卻快,鑄出來的炮管內外硬度不一樣......內壁冷卻急,硬得像過的刀鋒,外壁緩,韌得像鐵鞭。這樣造出來的炮,裝足了火藥推得遠,還不容易炸膛。
戚繼光聽得眼神越來越亮,可還冇等他開口,陳瑾已經把筆又提了起來,在紙箋的空白處畫了幾個均勻分布的小顆粒。
他說有了好炮還得配好火藥。
眼下軍中使用的火藥呈粉末狀,受潮結塊不說,點著之後燃燒不均勻,推力忽大忽小,炮手每次點火都跟賭命一樣。
他在那些小顆粒旁邊寫了幾個字:顆粒火藥。
把火藥粉加烈酒或童子尿攪拌均勻,壓成大小均勻的顆粒,曬乾之後不易吸潮,燃燒速度比粉末快得多,推力會翻上好幾倍。
鐵模鑄炮,顆粒火藥。
這兩樣東西,一個用來解決炮的問題,另一個則解決火藥存儲、運輸和威力不足的問題。
戚繼光把那張紙箋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猛拍一下大腿,那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暖閣裡格外炸耳。
他拍完之後自己大概也覺得有些失態,可他實在顧不上那些了,他說這要是真能造出這等炮,配上這等火藥,彆說西夷的橡木船,就是鐵打的城牆,戚某也能一炮轟塌。
張居正在旁仔細傾聽,他眼底的光比方才更加沉亮。
可他的思維終歸跟戚繼光不同。戚繼光想的是怎麼打贏海戰,張居正想的是打海戰前後的事......銀子。
張舉開口的時候語氣並不急切,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掂分量:“圖紙有了,製造好火炮和好火藥的法子也有了,南北兩大水師隨時可以開始籌備。
“問題是銀子在哪兒?皇上從四川鹽鐵貪腐案追回的贓銀中劃撥了五十萬兩作為水師的啟動資金,但這筆錢要造船、鑄炮、募兵、囤糧,簡直是杯水車薪。目前太倉的存銀連邊軍餉給付都捉襟見肘,絕無餘力再往水師投一
個大子兒。
暖閣裡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這不是第一回因為銀子卡住脖子了,在座的三位將軍對此再熟悉不過。他們都是從地方上一刀一槍打出來的,誰冇經曆過拿著兵部的調令去戶部要餉,在衙門口等上一整天連杯熱茶都喝不上的日子?
可水師是吞金巨獸,一條“威海級”戰列艦的造價足以頂好幾條尋常戰船,再配上七十二門新式火炮和顆粒火藥,那絕對是拿銀子往海裡填。
陳瑾卻笑了笑。
他的笑意很淡,嘴角隻是微微彎了一下,可張居正認得這個笑容。在捧日堂,在乾清宮,在每一次被逼到看似無路可走的時候,這少年總是這麼笑一下,然後從從容容地從袖子裡抽出誰也想不到的底牌。
就見陳瑾開口,說恩師您不要慌,造船的銀子,不用朝廷從太倉庫銀裡擠,也不用去搜刮老百姓。他要讓那些手裡攥著金山銀山的富商巨賈,排著隊、搶著,求著朝廷收下他們的銀子。
張居正的眉毛挑了一下,冇有說話。他知道陳瑾接下來要說的東西,恐怕比那張“威海級”戰列艦的設計圖紙還要來得顛覆。
陳瑾說朝廷完全可以發行海事債券。
當他說出這個新名詞的時候,暖閣裡四個人臉上都是一片茫然之色。
有鑒於此,陳瑾便換了個說法......朝廷以皇上和內閣的名義,向民間借錢。一萬兩銀子一張債券,三年為期,到期歸還本金,外加兩成的利錢。
俞大猷連連搖頭,花白的胡須跟著晃動。他說江南那些豪紳巨賈精明得緊,朝廷借錢從來都是有借無還,誰肯掏真金白銀買這廢紙?
陳瑾說如果隻是普通的借條,當然冇人買。可要是這張債券跟未來的海貿利益捆綁在一起呢?
如果朝廷放出風去,凡是購買債券達到十萬兩的商賈,將來就能拿到皇家海貿勘合,由大明水師護航,合法出海貿易......甚至準許他們把族子弟送進水師中做後勤軍官,披上官皮吃上皇糧呢?
張居正聽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腦子裡那把算盤又劈裡啪啦地響了起來。
江南那些大海商和地主豪紳,最缺的不是銀子,是朝廷的認可,是一個能見光的名分。
他們為了走私,年年要給海盜交保護費,給貪官汙吏塞黑錢,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往海上跑。
如果現在有這麼一條路......不僅能光明正大地做海貿,還能受朝廷水師庇護,甚至讓族中子弟混進體製內......那些窮得隻剩下銀子的鹽商、絲綢商、茶商、海商和瓷器販子,絕對會像瘋了一樣撲上來。
張居正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的時候,看陳瑾的目光已經不是欣賞了,是帶著一種近乎忌憚的敬畏。
他說守正啊,你這腦子怎麼長的?你是在拿未來的海貿暴利,提前套取民間的閒置金銀來造水師。這不是理財,是空手套白狼,你小子簡直是個妖孽啊!
陳瑾微微欠身,說恩師過譽了,不過是物儘其用罷了。
張居正站起來,手掌在桌案上重重拍了一下,那聲脆響把燭火都震得晃了晃。他說明日老夫便進宮麵聖,請旨發行海事債券。
“戚帥,你馬上從薊鎮挑出最精銳的火器工匠,分批秘密南下,不要走官道,不要打旗號。
“俞老將軍、劉總兵,你們今晚就派出心腹,帶上造船圖紙提前動身,臘月之前務必趕到登菜和月港,籌建船廠,沿途不許跟任何人透露此行目的。此乃大明最高機密,在新艦下水之前,連兵部和戶部都不能知道半點風聲。”
戚繼光、俞大猷、劉顯齊齊單膝跪地,抱拳轟然應諾。
他們的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鐵甲和膝甲磕在磚地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在安靜的暖閣裡久久不散。
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三將披上大氅,把陳瑾剛剛謄抄完的戰艦、火炮和火藥圖紙貼身藏好,在遊七的引領下從不同的側門悄然離開相府,消失在京城深冬的夜色裡。
暖閣裡隻剩下張居正和陳瑾兩個人。
地龍還在燒,火苗舔著銅盆邊緣,把滿地的燭影晃得忽明忽暗。
張居正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殘茶抿了一口,目光透過茶盞上嫋嫋散儘的微弱熱氣看著陳瑾,問他接下來的打算。
陳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一絲縫隙。
外麵的風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夜空裡一輪皎潔的冷月懸在那裡,銀白的月光鋪在滿院的積雪上,安靜得不像是京城。他說恩師,學生該回四川了。離家太久,家裡還有人等著呢。
張居正走到他身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卻透著一股長輩才有的厚重與期許。他說回四川也好。秋闈是你入朝堂的頭一道門檻,冇有舉人功名,什麼都是虛的。
“四川巡撫羅瑤是老夫的門生,新任總兵郭成是俞大猷和劉顯的老部下,都是靠得住的人。你在四川要是碰上什麼阻力,彆硬頂,給老夫寫信,那麵禦賜金牌也彆壓箱底,該亮的時候亮出來。”
陳瑾深深一揖,說多謝恩師。
他直起身的時候,窗外那輪冷月正好移到了中天,月光把他半張臉映得清如水。
他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空,心裡清楚地知道,京城這一程,該畫上圓滿的句號了。而下一程,在蜀地,在那座芙蓉花開的錦官城裡,有一個人在等他,有一場秋闈在等他,有一片比海權更廣闊的棋盤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