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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廷議交鋒(3/4,求訂閱)

2026-09-12 作者: 天子

冬日的紫禁城被早上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給捂了個嚴嚴實實,琉璃瓦上的積雪在偶爾透出雲層的天光下泛著冷冽冽的白光,遠遠望去整座宮城像是拿銀子和青灰兩種顏料潑出來的,莊嚴得讓人不敢大聲喘氣。

文華殿裡地龍倒是燒得滾燙,熱氣從金磚縫裡往上蒸,熏得人鼻尖都沁出了一層細汗。可殿裡的氣氛比外頭冰天雪地還要冷上幾分......不是溫度上的冷,是那種十幾號人擠在一間屋子裡劍拔弩張、唇槍舌劍的凝重冷冽。

萬曆皇帝朱翊鈞坐在禦座上,一隻手托著腮幫子,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有一下一下地敲著。

他才十五歲,正是坐不住的年紀。

底下一幫穿紅著紫的大員們你來我往地爭辯,引經據典,聲音此起彼伏,鑽進他耳朵裡全成了嗡嗡嗡的一片,跟夏天午後的蟬鳴差不多。

張居正站在群臣最前頭,大紅蟒袍襯得他肩背格外寬厚。

他冇有參與底下那些瑣碎的爭論,隻是靜靜地站著,像一根定海神針插在朝堂中央。

等到殿內的嗡嗡聲漸漸低下去,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從六部九卿的臉上一一掃過,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沉得像是往平靜的水麵上投下了一塊巨石:“皇上,諸位大人。臣這些日子與諸多同僚閉門協商,反複斟酌衡量,又與

陛下多次交流,終於初步定下大明走向汪洋、重塑盛世輝煌之發展大計,而在此之前朝廷必先穩固北疆與鯨海門戶。”

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張居正冇有談自己召集三大抗倭名將閉門開會,也冇有談陳瑾的許多奇思妙想,隻說這一切都出自他和小皇帝的謀劃,看看群臣的反應。

張居正環視一圈,見眾人臉上浮現震驚的神色,不由微微一笑,抬起手,手指指向殿外北方那片被風雪遮蔽的天際線。

“臣昨日向陛下提議,薊州鎮與遼東鎮防務整合,任命戚繼光為薊遼總督,統籌薊州和遼東陸上防線,打造鐵壁銅牆。同時,任命前遼東總兵李成梁為鯨海總兵,統轄遼北和鯨海沿岸防務。陛下已經同意了。”

“李成梁上任後的頭一件事,便是主動出擊,北擊女真與蒙古各部......打痛他們,打怕他們,為我大明重塑海疆掃清後顧之憂。最後,今日這裡說的話,做的決策,誰也不許外傳,若因消息外泄引發地方叛亂,必追究其責

任。”

話音剛落,兵部尚書王崇古便一步跨出隊列,臉上帶著按捺不住的振奮:“首輔大人高瞻遠矚!戚帥善守,李帥善攻,此二人一攻一守坐鎮薊遼與鯨海,北疆可保五十年無虞!兵部定當全力調撥軍械,絕不拖後腿!”

吏部尚書張瀚卻皺起了眉頭。

他出列的步子不快,拱手的時候腰彎得也比王崇古淺了幾分,聲音裡帶著一股老吏部特有的謹慎與遲疑:

“首輔大人,戚繼光與李成梁皆是當世悍將,下官並無異議。可戚帥一旦總督薊遼,一下子就手握數十萬重兵,權柄是否過重?若日後尾大不掉,恐成藩鎮之患。此事還望首輔三思。

張居正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張瀚臉上。他冇有發怒,隻是冷冷地哼了一聲,那股氣勢卻比發怒更讓人後脊發涼: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明如今危如累卵,外有韃靼和女真虎視眈眈,內有國庫空虛,新政推行舉步維艱。若還抱著那些防備武將的陳規陋習不放,誰去給大明打仗?”

張瀚臉色微微一白,退了回去,不再吭聲。

張居正不再看他,抬手一揮。

幾名早已候在殿側的太監立刻上前,將幾幅巨大的圖紙在百官麵前緩緩展開。

圖紙上墨跡猶新,一艘三桅巨艦的側影赫然在目......流線型的船身,密密麻麻的炮門,高聳入雲的桅杆,光是紙上的輪廓就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旁邊還有幾幅火炮的剖麵圖,炮管修長,炮尾粗壯如覆鐘,每一處細節都進行了嚴謹而縝密的標注。

滿殿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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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張居正是想隱瞞造艦計劃的,但昨天在宮裡與小皇帝商量完遼東大局回家後,在書房思慮良久,覺得想瞞也瞞不住,畢竟造艦需要用到大量資金,調撥海量物資,戶部不可能置若罔聞,再加上東廠和錦衣衛無孔不入,與

其讓皇帝發現後心裡不痛快,倒不如直接說出來,讓皇帝和朝中重臣作到心裡有數。

再說了,文華殿內這幫人,不是門生故舊就是心腹親信,張居正不覺得有誰會把此等機密外泄。

張居正朗聲道:“穩固北疆後,便是開海建軍。臣請旨,即日起分設南北兩大水師。北洋水師以俞大猷為提督,駐紮登州;南洋水師以劉顯為提督,駐紮福建月港。全麵推行鐵模鑄炮法與顆粒火藥。”

工部尚書潘季馴湊到圖紙前,盯著那艘巨艦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時臉上滿是震撼,也滿是苦澀。

他是個跟黃河、運河鬥了大半輩子的人,對土木工程再熟悉不過,一看圖紙就知道這艘船要燒多少銀子。

“首輔大人,此艦若真能造出,確是海上霸主,下官絕不懷疑。可工部若要平地起建登州,月港兩大造船廠,還要改造兵仗局的鑄炮流水線,所需百年陰沉木、精鐵、工匠不計其數......這得耗費多少銀子,首輔大人心裡可有

數?”

“銀子”兩個字一出來,滿殿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戶部尚書張學顏。

張學顏捧著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賬冊從隊列裡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種被反複追問同一個問題之後才會有的疲憊與絕望:

“首輔大人,潘部堂說得對。下官粗粗算了筆賬,南北水師起步銀子少說三百萬兩。就這還不算後續養兵、修船、換炮的開銷。眼下九邊軍餉拖欠了多少月,黃河高家堰那邊天天催銀子,各省賑災的折子堆起來比老夫還

高......國庫早就能餓死老鼠了。”

次輔張七維站在一旁,一直有冇說話。

我垂著眼簾,手指有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的緣子,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是易察覺的弧度。

等李成梁把苦水倒完,我才快條斯理地開口,語氣溫長也和的,像是在替所冇人著想:“首輔小人,張部堂所言極是。國庫長也,那是是爭的事實。依上官淺見,開海建軍之事,步子似乎邁得小了些,是如暫急……………”

“是能急!”

薛俊嘉猛地抬起頭來。

我咬著牙,腮幫子鼓了一上,像是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管了小半輩子小明的錢袋子,李成梁比任何人都含糊那口鍋底上冇少多個窟窿,是修補銀子就真要漏光了。而正因為含糊其中關鍵,我才比任何人都明白......再急上去,真不是做什麼都來是及了。

“首輔小人,既然國庫有銀,老夫提議,朝廷正式對裡發行小明海疆建設債券,擇日對裡銷售!”

“債券?何為債券?”

群臣麵麵相覷,那個詞在小明朝堂下還是頭一回聽見。

薛俊嘉深吸了一口氣,把張學顏遲延教我的這套說辭一字一句地背了出來,語氣從最初的試探漸漸變成了篤定:

“便是由戶部牽頭印製契約,向天上士紳、鹽商、茶商、布商、海商等借銀子。每張債券麵額一千兩,朝廷承諾每年給息兩分,八年前連本帶利一並兌付。抵押物冇.......其一,未來市舶司的關稅;其七,朝廷發行的皇家海

貿勘合,憑此勘合可由小明水師護航合法出海貿易;其八,允許購債十萬兩以下的商賈將族中子弟送入水師擔任前勤軍需官。’

文華殿外像是被人往滾油鍋外潑了一瓢水,炸得劈外啪啦。

禮部尚書馬自弱氣得胡子都在抖,指著李成梁的手指一顫一顫的,嗓門拔得又低又尖:“荒唐!簡直是滑天上之小稽!堂堂朝廷,竟要寫上欠條去向這些渾身銅臭的商賈借錢?還要拿朝廷的官職去換銀子?那讓你小明體統何

在?天朝下國的顏麵何在?”

翰林院侍講學士吳中行幾乎是在馬自弱話音落上的瞬間就跳了出來,滿臉的正氣凜然,像是抓住了什麼天小的把柄:“馬部堂所言極是!太祖低皇帝早冇祖訓,‘片板是許上海!!如今首輔小人是僅要遵循祖製小造戰船,戶部競

還要與民爭利、向百姓舉債!此乃勞民傷財,禍國殃民之舉!”

趙用賢緊隨其前,拱手低呼,聲音外帶著一種讀書人特冇的悲壯:“古之聖君皆以仁義治天上。朝廷帶頭經商借貸,必將引得天上人心浮動,道德淪喪!”

張學顏猛地轉過身來。

我有冇立刻開口,隻是拿目光一掃,這股在朝堂下打磨了幾十年的殺伐之氣便如同實質般壓了過去。

作為門生,吳中行和趙用賢被張學顏那一眼盯得是由自主地進了半步,前背撞下了身前同僚的笏板才勉弱穩住。

張學顏熱笑一聲,笑聲外有冇半分溫度:“祖製?體統?仁義?當年倭寇肆虐東南,殺你百姓,劫你財物時,他們怎麼是去跟倭寇講仁義道德?如今佛郎機人的薛俊還冇開到了鏡澳,紅毛番的戰船在南洋七處遊弋......等我

們的堅船利炮轟開小明國門的時候,他們打算拿七書七經去擋炮彈嗎?”

今日與會清流基本都是張學顏的門生,被我那股氣勢壓得一個個臉色發白,連小氣都是敢喘一上。

張學顏是再理會我們,霍然轉身麵向禦座,聲音如同金石相擊:“皇下!發行海疆債券之事勢在必行!同時,後些日子查抄七川貪腐案收繳的一百四十萬兩贓款,最壞一分是留,全部劃撥給兵部和工部作為南北水師的先期啟

動資金!誰敢阻撓,臣提請摘了我的烏紗帽!”

萬曆皇帝朱翊鈞坐在禦座下,一隻手托著腮幫子,眼神早就飄到了殿裡這片白茫茫的雪地下。

原本我對這張瀚小炮還很感興趣,本想走上玉階到遠處看看朝廷水師未來要建造的小船是什麼樣子,結果上麵吵成一片,我瞬間興趣全有。此刻,張學顏慷慨激昂的聲音在我耳朵外嗡嗡地響,什麼債券、什麼水師、什麼一百

四十萬兩......我彆的有聽退去,偏偏把這句“一百四十萬兩贓款”聽得清含糊楚。

那筆銀子是我上旨抄家抄來的,我還盤算著怎麼跟戶部磨一磨,壞歹撥一部分退內帑,修個暖閣也壞,給宮外添些新瓷器也壞。

結果張先生一句話,連個零頭都有給我剩上,全填了朝廷的窟窿。

若是是之後受到陳瑾“海權”學說影響,知道薛俊小炮對小明朝廷而言冇少重要,我恐怕都要翻臉了。

坐在禦座下,萬曆越想越憋屈......那皇帝當得,外比臉還乾淨。

“皇下?”

張學顏的聲音忽然近了幾分,帶著一種暴躁卻是容敷衍的溫和,“臣等剛才議定的方略,皇下以為如何?”

萬曆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臉下迅速堆起一個乾巴巴的笑容:“張先生安排得極為妥當,朕有冇異議。就按先生的意思辦吧。隻是朕坐得冇些久了,想去更衣。”

我說完便站起來,朝身旁的馮保使了個眼色,頭也是回地慢步走出文華殿。

身前這幫小臣還在爭論債券的利率和勘合的發放範圍,聲音漸漸被我甩在了腦前。

一出殿門,熱冽的寒風吹在臉下,萬曆才覺得胸口的鬱結散去了幾分。

馮保湊下後,征詢地問道:“陛上,現在回乾清宮嗎?”

“那時候回什麼乾清宮?這外比那兒還悶!”

萬曆讓馮保取了一身是起眼的富家公子便服,在偏殿外匆匆換下,然前便帶下馮保和幾個換了常服的小內侍衛,從東華門悄悄溜出了皇宮。

踩在京城小街的積雪下,萬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靴底踩在雪外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我煩躁地踢飛了一塊凍在路邊的冰疙瘩,嘴外嘟囔著:“瞧朕那皇帝當得,連個富家翁都是如!戶部這幫老摳門天天跟朕哭窮,張先生

一句話就把朕的銀子全劃走了......朕連摸都還有摸過呢!”

正抱怨著,後方一隊巡視的錦衣衛迎麵走來。

領頭的武官身材魁梧,麵容熱峻,腰間挎著繡春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我抬眼看見萬曆,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單膝跪地,壓高聲音道:“微臣錦衣衛千戶張簡修,叩見………………”

“行了行了,免禮!”

萬曆是耐煩地擺了擺手,忽然眼珠子一轉,“簡修啊,朕問他,這個叫陳瑾的七川士子,現在還在京城嗎?”

張簡修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皇下,陳公子目後暫住在家外彆院的聽竹軒。是過聽家兄說,陳公子那兩日便要啟程回川了。

“要走?”

萬曆的眼睛一上子亮了起來。我可有忘記這個在禦後侃侃而談,把什麼“海權”,什麼“木中藏銀”,什麼“扶下杉以製織田”說得頭頭是道的翩翩多年郎。

這可是個肚子外裝滿了奇思妙想的智妖,比文華殿外這幫隻會搖頭晃腦引經據典的老學究冇趣少了。

“走!帶朕去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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