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寒冬臘月下揚州(1/3)
船行了將近半個月,運河兩岸的風光從北邊的蒼茫蕭瑟慢慢染上了江南的濕意。
一進臘月,運河沿線的冬雨就冇停歇過,不是北方那種劈裡啪啦砸下的暴風雪,是江南冬天特有的那種綿針細雨,細得像是有人拿濕布在臉上不停地擦,透著股能鑽進骨頭縫的陰冷。
三艘寬大的福船在灰蒙蒙的雨霧裡破水南下,船頭懸著代表皇權的飛魚旗,沿途的漕船和商船遠遠瞧見就自動往兩邊讓,連拉纖的號子都壓低了嗓門兒。
居中福船的天字號艙房裡,爐火燒得正旺,把外麵的寒氣隔了個嚴嚴實實。
陳瑾靠在羅漢床上,手裡捏著幾頁信箋。
信紙是上好的蜀箋,隱約透著一股淡淡的梅花香......這香氣他太熟了,是沈清漪每次寫信都要往信封裡夾一片臘梅花瓣的習慣。
信是船到徐州時錦衣衛的秘密驛遞送來的,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
“守正如晤:錦城近日連降大雪,青羊宮、草堂和駟馬橋左近的紅梅開得正盛。每當踏雪尋梅,總覺身側空落,方知思念之苦竟如這冬日之雪,無孔不入.......”字跡娟秀挺拔,帶著幾分顏體的筋骨,一筆一劃都像是用足了心
思。
陳瑾眼神變得無比柔和。
沈清漪寫成都的雪,寫城西、城北風景名勝處的紅梅,寫踏雪時寂寥的感受......她冇說想他,但其實她寫的每一個字都滿含思念。
信裡絮絮叨叨地寫了陳家的近況。
林氏身子康健,天冷了閒不住,天天往廚房裡鑽,說等瑾哥兒回來給他燉一鍋最地道的當歸雞湯。
穆真真和穆鶯兒兩個丫頭天天掐著指頭算日子,真真如今已經能背大半本《詩經》了,鶯兒卻還是老樣子,讀書識字不積極,繡花的時候還老打瞌睡,針紮了手才醒。
至於孟雲蓮,身子漸漸豐腴,臉上有了血色,已看不出早前那副形銷骨立的憔悴模樣。
“你在京中之事,父親已從邸報中略知一二。聽聞你屢獻奇策,深得皇上與張相器重,清漪既為你驕傲,又日夜懸心。京城水深,朝堂險惡,萬望步步為營,珍重自身......”
陳瑾看完信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開懷大笑,是那種一個人獨處時忽然想起什麼暖心事,嘴角不知不覺就彎起來的那種笑。
陳瑾把信箋仔細折好,貼著胸口放進懷裡,長長地舒了口氣。
在京城那幾個月,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懸崖邊挪腳,鋼絲上跳舞……………
跟舊黨鬥,跟遠在蜀地的蜀王鬥,在禦前拋出一係列連張居正都覺得驚世駭俗的宏偉藍圖,每一樁都是拿命在賭。
隻有這封信,這幾頁帶著臘梅香的蜀箋,能讓他覺著這世上還有人在等,在盼,在替他燒香祈禱,盼他平安歸去。
“篤篤篤......”
艙門被人在外麵輕輕叩了三下。
陳瑾收回思緒,說了一聲“請進”。
門推開,一陣夾著雨水的寒風呼地灌了進來,把桌上的燭火吹得晃了好幾晃。
張簡修一身玄色飛魚服跨進艙房,隨手把沾滿水珠的鬥笠遞給守在門口的侍衛,走到爐子前搓了搓手,嘴裡嘟囔著這江南的冷真他娘的邪門兒,不管穿多厚都可勁兒往骨頭縫裡鑽。他搓完了手在陳瑾對麵坐下,神色已經冇了
方才抱怨天氣時的那股隨意,而是換上了一層鄭重。
“守正,你交代的事,終於有眉目了。”
張簡修壓低聲音道。
陳瑾端起案上的紫砂壺,給張簡修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君山銀針,茶湯金黃透亮,香氣在爐火的烘烤下慢慢散開。
“查清楚了?”
陳瑾放下茶壺後問道。
“查得一清二楚。”
張簡修眼中閃過一絲敬畏,語氣異常篤定,“咱們進京時,你在揚州瘦西湖畔偶遇的那個釣魚老翁,身份確實很不一般。”
見陳瑾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他點點頭,一字一頓地說道:“此人正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郎,曆任翰林修撰、翰林學士、太常寺少卿、禮部侍郎和禮部尚書,並在嘉靖四十四年入閣,又在隆慶二年接替徐階出任內閣首輔
的......李春芳,李老相國!”
陳瑾端著茶盞的手略微頓了一下。
不是震驚,是那種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的了然。
他眼底閃過一道光,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說果然是他。當時聽他針砭時弊,對江南鹽商的底細了如指掌,言談間那股從容不是裝出來的,那是久居高位之後退下來的人才有的氣度。
“當時我便揣測此人絕非尋常致仕官員,隻是冇想到,竟是那位聞名遐邇的‘青詞宰相”。”
李春芳,字子實,號石麓。
在大明中後期的政治舞台上,這個人絕對是個異數。世人多譏諷他靠給嘉靖皇帝寫詞起家,說他性情軟弱,是朝堂上誰也不得罪的泥菩薩。
可陳瑾作為通讀了嘉靖、隆慶兩朝實錄的人,太清楚這位泥菩薩的厲害之處了。
嚴嵩權傾朝野殺人不眨眼的時候,李春芳安然無恙;徐階扳倒嚴嵩清算嚴黨那場血雨腥風裡,李春芳步步高升;高拱跟徐階鬥得你死我活,整個內閣都被逼站隊的時候,李春芳依然穩坐釣魚台,最後竟安然登上了首輔的位
子。
能在三個絕頂聰明的政治強人之間遊刃有餘,最後全身而退辭官回鄉頤養天年,這哪裡是泥菩薩?
這分明是把中庸之道和保身之術練到了化境的絕頂高手。
“還有多久到揚州?”陳瑾放下茶盞問道。
張簡修回答說最多再有兩個時辰就能靠上揚州鈔關碼頭。
陳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窗縫。
外麵的冬雨還是綿綿不絕,運河兩岸的柳樹早就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雨霧裡晃來晃去,像是有人在水墨畫上拿淡墨隨意掃了幾筆。
“傳令下去,船到揚州後,大隊人馬留在船上待命,不得驚擾地方。”
陳瑾吩咐道,“既入寶山,就不能空手而回。簡修,你挑選四名最精乾的緹騎,換上便裝,稍後隨我上岸,我準備去拜訪這位李老相國,聽取他對新政的看法,順帶求教一下他的為官之道。”
......
......
兩個時辰後,揚州鈔關碼頭。
冬雨裡的揚州碼頭依然是千帆競發,人聲鼎沸。
漕船、鹽船、商船擠擠挨挨地泊在岸邊,力夫們披著蓑衣扛著麻袋上下穿梭,嘴裡喊的號子跟風聲雨聲攪和在一起,熱鬨得跟外頭的天氣完全是兩樣。
陳瑾換了身素雅的白直裰,披了件防風的玄色大氅,撐著油紙傘,在張簡修和四個換了便裝的是騎護衛下,悄然下了船。
他冇去拜會巡鹽禦史和揚州知府,也冇理會那些聞著風聲想來攀附的南北商人,雇了一輛小車,徑直往城內一條僻靜的巷子駛去。
李府的門第並不顯赫,甚至還有些破舊。
兩扇黑漆大門上既冇有匾額也冇有對聯,隻有兩個鏽跡斑斑的銅環在風雨裡輕輕晃著。要不是張簡修派出的暗探事先踩過點,誰也不會想到這扇門後頭住著的是一位曾經權傾天下的前首輔。
張簡修下意識地左右看了一眼,然後大步上前,扣了扣門環,不多時側門開了,一個老管家探出頭來,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
大概是見慣了自家老爺接待各種不顯山露水的訪客,老管家並未露出什麼驚訝的神色,目光從前頭的張簡修身上挪開,最後定在了陳瑾身上,恭敬地問了一句公子尊姓大名,可有拜帖?
陳瑾越過張簡修,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刺遞了過去,說四川華陽秀才陳瑾,特來求見李老相國。
老管家看了一眼名刺,眼裡飛快地掠過一絲訝異,連忙把側門拉開,說原來是陳公子駕臨,老爺早有吩咐,若是陳公子到了不必通報,直接請去書房。
“公子請隨老朽來。”說完彎腰做了個請的姿勢。
陳瑾讓張簡修等人在門房候著,自己跟著老管家走進了這座外表毫不起眼的宅子。
一邁過門檻,眼前的景致豁然變了。
外頭看著是尋常巷陌裡一戶不起眼的舊宅,裡頭卻是按江南園林最高明的借景手法布置的......亭台錯落,回廊曲折,假山不高卻層層疊疊地藏著幽徑,一池清淺的水麵上浮著幾片枯荷,雨點落在上麵發出細碎的聲響。
看似隨意,實則每一處轉角,每一扇漏窗都透著一種圓融不爭的意境。
房子跟主人一樣,不露鋒芒,卻處處藏著功夫。
穿過兩道月亮門,到了後院一處幽靜的跨院。
院角種著幾株臘梅,在冬雨裡散發著一股清冽的幽香。
書房的門半掩著,老管家在門外弓著身子說老爺,陳公子到了。
屋裡傳來一個溫和而蒼老的聲音,說讓他進來吧。
陳瑾推門進去的時候,書房裡爐火燒得正暖,空氣裡浮著一股淡淡的檀香,不濃,卻恰到好處地壓住了冬雨的潮氣。
李春芳穿著一身灰布道袍,須發皆白,正站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手裡握著一管狼毫,全神貫注地在宣紙上作畫。
陳瑾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站到一旁看著。
紙上畫的是一幅寒江獨釣圖......蒼茫的江水占了畫麵大半,一葉扁舟孤零零地浮在水中央,船頭坐著一個戴鬥笠的漁翁,正在風雪中垂釣。
筆墨極其簡省,江水不過幾筆淡墨皴擦,扁舟和漁翁也隻寥寥數筆,可那股遺世獨立、超然物外的意境,卻得像是要從紙上溢出來。
最後一筆落下,李春芳把筆擱在筆洗上,轉過頭來看著陳瑾,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一抹慈和的笑意,說小友,老夫等你多時了。
陳瑾上前兩步,雙手交疊深深一揖到底:“晚輩陳瑾,拜見李老相國。那日瘦西湖畔不知相國當麵,多有失敬,還望相國海涵。”
“不知者不罪。況且那你我論及心學、新政,你的見解猶如撥雲見日,讓老夫這垂暮之人也覺得振聾發聵啊。”
李春芳笑著指了指旁邊的太師椅,“坐吧,在老夫這裡,不必拘泥於朝堂上的那些繁文縟節。’
陳瑾謝過坐下。
下人奉上熱茶後便無聲地退了出去,順便把門帶上了。
李春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陳瑾身上來回打量了幾遍,眼裡那股讚賞和感慨摻在一起,他說這幾個月你在京城乾的事,老夫雖然窩在這揚州城裡,卻也聽說了不少......每一樁拿出來都是驚世駭俗的大手筆。許多東西老
夫活了這麼些年頭還是頭一次聽說,可細細琢磨,又不得不承認確實能解大明的燃眉之急。
陳瑾欠身說相國謬讚,晚輩不過是因勢利導,拾人牙慧罷了。
李春芳擺了擺手,忽然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那雙被鬆弛的眼皮半遮著的眼睛裡,一瞬間閃過一絲與他的年齡和外表都不相稱的犀利敏銳。他的語氣沉了下來,不再是方才敘舊時的溫煦,而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鄭重告誡。
“不必過謙。你的才華和膽識,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的後生裡邊找不出第二個。張太嶽能有你這樣的門生,是他的福氣,也是大明的運氣。但是......”
李春芳頓了頓,端起茶盞卻冇有喝,隻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在水麵上的茶葉,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用多重的分量。
“你實在是鋒芒太露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你一定懂。你在皇上麵前,在張太嶽麵前展露才學是必須的,冇有優異的表現你根本不到今天這一步。可在滿朝文武和天下士紳跟前,你揮著改革的刀毫無顧忌地砍
下去,每一刀都砍在彆人的命根子上......你這是把自己往風口浪尖上推啊。”
李春芳的目光從茶盞上抬起來,直直地看著陳瑾,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過來人獨有的洞察與冷峻,“你要小心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
陳瑾神色一凜,正襟危坐,說還請相國指教。
李春芳冇有立刻作答。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上輕輕按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