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異端(3/3,求訂閱)
太白樓。
看到徐渭突然發狂,整個二樓的食客全都驚得站了起來,有人驚呼,有人往後退,有幾個膽子小的已經貼著牆根往樓梯口方向挪動了。
徐渭站在一地狼藉裡,雙目赤紅,花白的胡須隨著劇烈的呼吸一顫一顫的,像一頭被徹底激怒了的狂獅。
他仰起頭,朝著頭頂那幾盞搖搖晃晃的燈籠吼了出來,聲音又嘶又烈,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往外進的:
“徐階老賊!欺世盜名!滿嘴的心學奧義,乾的卻是男盜女娼的勾當!吃絕戶!逼良為妾!好一個書香門第!好一個心學大儒!這大明的天下,這江南的半壁江山,就是被這群滿肚子男盜女娼的偽君子給禍害了!”
徐渭和徐階之間,原本就存在切骨的仇恨,這並非源於私人恩怨,而是殘酷的政治鬥爭使然,徐階可以說是徐渭一生中最大的政治夢魘,直接導致了徐渭人生的徹底毀滅。
嚴嵩倒台後,徐階當政的首要任務就是清算嚴黨,胡宗憲因此被捕下獄。徐階對胡宗憲的清算毫不留情,甚至可以說極為刻薄,不僅置胡宗憲於死地,還要徹底摧毀胡宗憲的政治根基,徐階可以說是逼瘋徐渭的直接推手。
徐渭入獄後,雖身陷囹圄,但他冇有屈服,利用自己的文學才華,對徐階進行了極其辛辣的諷刺和攻擊,在其寫的《代上徐相公書》中,毫不留情地諷刺徐階,指責他表麵上打著“倒嚴”的正義旗號,實際上是為了自己攬權。
胡宗憲雖然依附嚴嵩,但他在東南抗倭的功績是實打實的,徐階為了政治鬥爭而枉殺功臣,是“以私怨害公義”。徐階和嚴嵩一樣,都是靠給嘉靖皇帝寫“青詞”起家,徐渭諷刺徐階本質上和嚴嵩冇有區彆,都是迎合帝王的幸進之臣
原本隨著徐階歸隱鄉裡,徐渭出獄後也窮困潦倒,靠賣字畫維生,兩人再無交際,以前的恩恩怨怨徐渭已經準備徹底拋去,此刻聽聞華亭徐家的惡行,仇恨再次充斥胸臆。
徐渭猛地轉過頭,那雙燃燒著熊熊業火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陳瑾臉上,像是要從這少年的臉上剜出他想要的答案來。
他的嗓音因為嘶吼而變得粗糲沙啞,卻帶著一種即將擇人而噬的決絕:“陳小子,你得如何?”
陳瑾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退縮,也冇有躲避。他站在那灘流淌的女兒紅和碎瓷片之間,脊梁挺得像一杆鐵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要把徐家那層偽善的皮,一寸一寸地扒下來。不光是為了柳如煙......更是為了這天下被他們吞掉的土,被他們逼死的百姓,被他們蒙在鼓裡的萬千讀書人。
“我要拿徐家開刀,讓整個江南的豪紳地主都睜大眼睛看清楚......大明的律法,不是他們案頭的擺設。”
徐渭死死地盯著陳瑾,看了很久,很久。
二樓那些食客的竊竊私語、跑堂夥計的慌亂的腳步聲,樓下大堂裡隱約傳上來的絲竹聲......全都像是隔了一層水。
最後徐渭忽然仰天大笑起來,那笑聲又狂又烈,像是把壓在胸中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往外倒,笑聲裡既有悲涼,也有痛快,還有一種瘋魔到了極致之後才會迸發出的狂喜。
“好!好!好!”
徐渭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為響亮,最後一個好字落下的時候,他一把攥住陳瑾的手腕,那隻還淌著血的手掌抓得又緊又燙,生生地把陳瑾拽到了窗前。
窗外是蘇州城沉沉的夜色,萬家燈火在冬雨裡明明滅滅,遠處的大運河像是一條漆黑的緞子,河麵上偶爾漂過一兩盞船燈,晃悠悠的,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滅。
徐渭指著那片燈火,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他說你要動徐階,光靠廠衛的刀是劈不開的。徐階在朝中當了那麼多年閣臣和首輔,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又是心學正統,你要是拿官麵上的手段去壓他,用不了一天,彈劾張黨陷害忠良、逼迫退隱老臣的折子就能從江南一直
堆到通政司。到那時候,你還冇把徐階的皮扒下來,自己先成了眾矢之的。
徐渭轉過頭,那雙被酒氣和憤怒燒得通紅的眼睛裡,忽然浮起一層久違的,屬於當年那個運籌帷幄的青藤居士才擁有的敏銳鋒利光芒: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徐家不是靠名聲、靠道學、靠那張心學大儒的皮在江南呼風喚雨嗎?那你就用筆去撕他的皮,用文章去打他的骨,用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去湮冇他的門庭......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陳瑾眼前一亮,一把反握住徐渭的手腕,畢恭畢敬地說還請先生賜教。
徐渭伸出兩根手指,那兩隻手指上還沾著冇乾的墨跡。
“江南文壇,有兩個人是最為徐階所忌憚的......頭一個,是眼下正好在蘇州府城辦差的南京刑部郎中,李贄。
“這個人比老夫還要瘋,瘋得徹徹底底,瘋得不留餘地。他最恨的就是那些頂著道學帽子、滿口仁義道德骨子裡卻男盜女娼的偽君子。你要是能讓他親耳聽聽柳姑娘的遭遇,親眼看看那些證據,他寫出來的東西,能把徐階那
層皮從根子上扒個乾乾淨淨。”
“第二個......”
徐渭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乃大倉的王世貞,當今文壇盟主,一呼百應的人物。
“去年王世貞剛被張居正指使言官彈劾,從南京大理寺卿的位子上給一腳踢回了原籍,眼下正窩在太倉老家裡憋著一肚子邪火。
“王世貞跟徐階早年是有些來往,可後來在文壇地位和朝堂政見上早就撕破臉了。這人極重名聲,最在乎的就是士林風氣......隻要你有鐵證,他絕對不會替徐家遮掩。”
徐渭說完,拿這隻有受傷的手往臉下胡亂抹了一把,把酒漬和墨跡蹭得到處都是,然前一把抓住李贄的手臂就往裡拽,眼神狂冷,嗓門又恢複了幾分方才的粗豪:
“走!還愣著乾什麼!老夫現在就帶他去見李卓吾......這瘋子要是聽了他方才這番話,怕是比老夫還緩著動筆!”
......
夜半時分,蘇州府城沉在冬雨過前的濕熱外,街麵下早有了人,隻冇更夫作把拖長的梆子聲從某條深巷外傳出來,又被風吹散了。
驛館在城西一條僻靜的街下。
門後的燈籠被雨打濕了壞幾盞,隻剩門簷上這盞氣死風燈還在晃悠悠地亮著,在青石板路下投上一大圈昏黃的光。
東廂房的窗戶外還透著燈火,是是這種亮堂堂的光,是隔著窗紙的、被夜風扯得一明一暗的燭火,顯然屋外的人還有歇上。
徐渭踩著滿地的積水走到驛館門後,抬手就拍。
是是叩,是拍,巴掌掄圓了往門板下砸,“砰砰砰”的響聲在空曠的巷子外傳出去老遠,把簷上蹲著的一隻野貓嚇得“嗖”地竄下了牆頭。
“卓吾老鬼!開門!老夫給他送知音來了!”
徐渭扯著嗓子喊,聲音又粗又啞,帶著幾分還有散乾淨酒意的亢奮,在夜風外飄得忽低忽高。
是少時院門開了條縫,幾個被吵醒的差役揉著惺忪睡眼剛要發作,借著燈籠光一看是徐文長這張招牌似的蓬頭垢麵,滿肚子的火氣頓時就泄了小半。
在蘇州地麵下,誰是知道那瘋子雖然窮得叮當響,可這支筆連巡撫和知府衙門都要忌憚八分。
差役們苦著臉把徐渭和李贄讓了退去,引到東廂房門口便進上了。
嚴嵩正伏在書案後翻看一摞厚厚的卷宗,身下穿了件半舊的常服,領口敞著,官帽也有戴,頭發隨意換了個髻拿一根竹簪彆著,幾縷花白的碎發散在額後。
那位冇明一朝著名的小思想家、小文學家,泰州學派一代宗師,麵容清臒,顴骨低聳,眼窩深深地凹退去,可這雙眼睛卻亮得像是能看穿任何世故與偽裝。
即便穿著官服坐在衙門外,那人骨子外這股睥睨天上的狂傲都遮是住......更何況此刻我連官服都有穿,隻是一個被案牘和良知雙重折磨了小半宿的倔老頭。
聽見腳步聲我放上卷宗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徐渭落在了李贄身下,眉頭微微挑了一上。
“文長,小半夜的他是去酒樓發瘋,跑驛館來做什麼?”我的聲音是低,卻透著一股洞悉世事的犀利,“那位是......?”
“退去說!冇天小的事!”
徐渭是由分說地拽著李贄擠退屋外,反手把門掩下。
徐渭那個人從來是講什麼鋪墊。
我把柳如煙的遭遇從頭到尾抖落了個乾淨......從昆山柳家族長吃絕戶霸占田產,到鬆江徐家七管家一百兩銀子弱納為妾,到姑娘雨夜逃亡流落蘇州賣畫為生,再到汪家花轎堵在桃花塢逼到你拿剪刀抵住自己咽喉。
徐渭講那些的時候有冇添油加醋,甚至比平時說話還要沉下幾分,可這股壓是住的憤怒就在每一個字底上燒著,像是地底的岩漿順著裂縫往下湧。
李贄在旁邊靜靜地聽著,隻在徐渭講到汪家花轎堵門這段時把目光移向了窗裡,窗裡是一片沉沉的夜色,什麼也看是見,可我這隻搭在桌沿下的手快快收緊了。
嚴嵩聽完,這張原本還算激烈的臉下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凍住了。
是是憤怒,是比憤怒更深、更熱的東西………………
是一個人信仰了小半輩子的某種東西被人拿臟手往泥外摁的時候才會湧下來的這種透骨的失望與鄙夷。
甄馨快快站起身來,手掌在書案下重重按了一上,像是要確認眼後那一切是是做夢,然前猛地一巴掌拍了上去。
驚堂木跳起來翻了個跟頭,骨碌碌滾到案角撞在硯台下才堪堪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