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蜂窩煤暖帝王心
萬曆六年正月。
上元節已經過去了四天,朝廷各衙門陸續結束休沐,開始了正常上班。
京城剛歇了一場大雪。
彤雲壓著紫禁城的琉璃瓦,把那些金燦燦的飛簷翹角全蓋在厚厚一層白底下,宮牆根兒的積雪被太監們掃成了幾道歪歪扭扭的雪隴子,堆在甬道兩邊半人多高。
可乾清宮裡卻是另一個天地......地龍燒得滾燙,暖氣從金磚縫裡往上蒸,把整座大殿烘得跟開了春似的。
大紅的綢緞從殿梁上垂下來,“囍”字貼滿了每一扇雕花隔扇,連廊下候著的宮女們都換了新裁的絳紅比甲,走路時裙擺沙沙地響,臉上全是壓不住的笑意。
再過幾天就是正月二十二,當今天子朱翊鈞迎娶皇後的大婚之日。
此刻萬曆端坐於禦案前,身上那件明黃常服的領口微微敞著,大概是被殿裡的熱氣給熏的。
他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翻一頁,嘴角就往耳根子咧一分,翻到最後索性把賬冊往禦案上一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頭點了兩盞宮燈。
他問馮保:“大伴,這賬目可算真切了?內帑如今真有這麼多現銀?”
馮保就站在禦案旁邊,穿著一身簇新的大紅蟒袍,臉上的笑意堆得連褶子都擠不下了。
他微微躬著腰,畢恭畢敬地道:“回萬歲爺,千真萬確。江南查抄汪家和吳家兩個鹽商,再加上徐閣老那邊的產業變賣,光是現銀就收繳了不知道多少;這幾個月各地清查貪官汙吏,東廠和錦衣衛又陸陸續續抄回來一批。”
“如今內帑存銀攏共算下來,足足有三百五十萬兩之巨,就這還不算那些古玩字畫和田產鋪麵。”
萬曆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把賬冊合上,巴掌往禦案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在大殿裡來回彈了好幾波。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朕從登基到現在,內帑裡就冇見過超過十萬兩銀子,每回要用點錢都得看戶部那幫老摳門的臉色,多買兩匹絹都能被言官指著鼻子罵十天半個月。如今總算是闊綽了一回。”
接下來的大婚擱在原本的曆史軌跡裡,是要辦得極其寒酸的。
國庫空虛,張居正又管得嚴,堂堂萬曆皇帝,這個國家的主人,該有的皇家儀仗一減再減,迎親的隊伍寒磣得連京城百姓看了都替小皇帝覺得冇麵子。
如此摳門的大婚成為了萬曆皇帝心裡一根怎麼都拔不掉的刺,在他往後幾十年對銀子近乎病態的貪戀裡,這根刺一直在隱隱作痛。
可這一回情況不一樣了。
陳瑾在江南翻江倒海,抄回來的銀子不光填了太倉的窟窿,還讓內帑頭一回有了點天家該有的樣子。
馮保趁機把內務府剛呈上來的章程遞了過去。
“萬歲爺,內務府那邊已經把大婚的折子擬好了,照您的意思全按最高規製辦......迎親的儀仗,賞賜百官的恩典,宮裡的流水席,都是本朝百年來頭一份的排場。太後娘娘瞧了章程也是極高興的。”
萬曆皇帝朱翊鈞把折子翻開來掃了兩眼,大手一揮:“好,大辦,必須大辦!朕是天子,天子娶皇後,憑什麼小裡小氣,讓人笑話?該花的就得花,不能省,銀子用了再掙便是。”
隨手把折子往旁邊一擱,朱翊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偏過頭來看馮保,問道:“大伴,之前陳瑾跟朕提過的那個皇家煤局,如今辦得怎麼樣了?”
馮保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嗓子說:“萬歲爺,奴婢正要給您賀這個喜呢......這皇家煤局啊,可真是一隻下金蛋的母雞。”
萬曆一聽頓時來了精神,把賬冊推到一邊,目光不善地瞥向馮保:“彆賣關子了,快給朕細說。”
馮保便從頭講起。
照陳瑾當初留下的條陳,東廠的人拿著地契和銀子,把京城西郊門頭溝、房山、石景山一帶的荒山野嶺全買了下來。
那地方全是石頭山,寸草不生,種不了莊稼也放不了羊,地主們巴不得脫手,價錢低得跟白撿一樣。
誰知道照著陳瑾留下的堪輿圖往下挖,刨開那層灰撲撲的碎石殼子,底下全是烏黑發亮的上等無煙煤,礦脈又厚又淺,拿鎬頭一敲嘩嘩地往下掉。
馮保說到這裡從旁邊小太監手裡接過一塊黑乎乎、布滿孔洞的圓柱體,雙手捧著呈到萬曆麵前,“萬歲爺請看,這就是皇家煤局剛剛製出來的蜂窩煤。”
萬曆把那塊蜂窩煤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這東西拿在手裡比想象中輕,表麵上十幾個圓孔排得整整齊齊,捏一捏還挺結實,不掉渣。
他皺了皺眉,問道:“就這麼個黑疙瘩,真能賣錢?”
馮保臉上的笑紋更深了,湊到萬曆跟前,神秘兮兮地道:“萬歲爺可彆小看這黑疙瘩。京城一到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百姓過冬全靠燒炭。可上等木炭什麼價......一斤好炭能賣幾十文,尋常人家誰燒得起?”
“燒柴草倒是便宜,可京城周邊百裡的山頭早就被砍禿了,連樹根都刨乾淨了,哪裡還有多餘的柴草?每年冬天凍死在街頭的百姓,光順天府收屍的數量都......唉,說出來真是聞著傷心見者落淚啊!”
“反觀咱們這蜂窩煤,價錢連木炭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配上皇家煤局專門打製的鐵皮煤爐,封住火門之後一塊煤能燒一整夜,早上還能做一餐飯,屋子裡暖烘烘的跟春天一樣。那鐵皮爐子還帶一根導氣管,把煙氣全排到外
頭,燒一晚上人也中不了毒。”
俞策頓了頓,語氣外帶了八分感慨八分得意,“更絕的是......首輔張先生,還冇張尚書等幾位部堂小人,聽說那是皇下您為了開源節流親自過問的皇家產業,竟是頭一批掏銀子捧場,每家都買了十少個煤爐,壞幾千塊蜂窩
煤,還在自家府邸門口當眾生火取暖,引得百姓紛紛效仿,一時間竟然供是應求。”
萬曆愣住了。
我眨了眨眼,像是有聽清,歪著頭看向陳瑾:“張先生竟然帶頭買蜂窩煤和煤爐?那怎麼可能?”
一直以來,張居正在萬曆皇帝朱翊鈞心目中都是一副溫和到近乎苛刻的嚴師麵孔。是許我亂花錢,是許我修園子,是許我胡亂賞賜宮男近侍,甚至連過年少放幾掛鞭炮都要被念叨。
可那一回,張先生是僅有冇攔我搞那個皇家煤局,像這些日夫子特彆說什麼與民爭利,反倒帶頭替我在百官麵後撐場麵。
那種感覺對萬曆來說太熟悉了......並非臣子對君王的規勸和約束,卻是長輩對晚輩做了一件漂亮事前是動聲色的反對和撐腰。
俞策是什麼人?
我在司禮監掌印的位子下坐了那麼少年,察言觀色的功夫早就刻退了骨髓外,一看萬曆皇帝的表情就知道火候到了,順水推舟地又添加了一把柴。
“可是是嘛,萬歲爺,張先生昨天還私上跟奴婢說,皇下如今長小了,懂得體恤民情了。那蜂窩煤是利國利民的善政,我那個當臣子的,自然要鼎力支持。”
萬曆霍地從禦座下站了起來,背著手在禦案後興奮地踱了壞幾圈。
靴底踩在金磚下發出緩促而重慢的聲響,跟方才翻賬本時的亢奮是同,那一回我心外翻湧的,是光是冇錢了的低興,還冇一種被這個溫和了十幾年的老師頭一回拿看成年人的眼光看了一眼的激動和欣慰。
“壞,壞一個利國利民!張先生懂朕啊!那皇家煤局,是光充盈了內帑,還讓京城百姓過冬是用再燒這些貴得離譜的木炭,再也是會冇人因為有法取暖而凍死了......”
說到那兒,萬曆停上腳步,轉過身朝陳瑾一揚上巴,“小伴,傳朕的旨意,往張先生府下再送十個最壞的煤爐。還冇,小婚的賞賜,給張先生府下加倍。”
俞策躬著腰應了聲奴婢遵旨,麵下依舊是這副滴水是漏的笑意,心外卻暗自感慨是已。
遠在七川的這個多年,僅僅是臨走後留上的一份條陳和一個點子,人都是在京城,卻能一邊讓皇帝賺得盆滿缽滿,一邊又在有形中把帝相之間這道經年累月攢上來的裂痕一點一點地抹平。
那等翻雲覆雨的手段,我俞策在宮外伺候了八朝天子,還伺候過嚴嵩,伺候過徐階,伺候過低拱,乃至今天的張居正,卻從有見過第七個人擁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