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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歲試(2/2)

2026-09-12 作者: 天子

三月二十六,歲試。

天還冇亮,成都府貢院外頭就已經擠滿了人。

貢院的位置在蜀王府南大門外頭,緊挨著金水河,河邊的柳樹剛抽了新芽,在黎明前稀薄的暗光裡像一排灰綠色的霧。

各州縣來的生員們三三兩兩聚在王城牆根底下,有的盤腿坐在地上,捧著本書湊在燈籠前頭,嘴唇翕動著念念有詞,那光映在臉上晃晃悠悠的,看上去像一群正在念咒的道士。有的湊在一起低聲說話,說來說去無非那幾件

事......今年主考官是誰,什麼脾氣,偏好駢儷還是古文,題目會偏經義還是偏時務,誰家子弟最有機會拿一等。

空氣裡有一股味道,墨汁混著油條,聞起來又香又苦。

油條的香味是從街對麵飄過來的,那邊支起了個早點攤子,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天還冇亮就在貢院斜對麵支起了棚子,一口鐵鍋架在爐子上,豆腐腦的熱氣蒸蒸騰騰地往上冒,油條在油鍋裡滋滋地翻滾,蒸糕一屜一屜地

摞著,每掀開一屜就冒出一團白霧。

價錢比起平時來足足貴了兩成,來買的生員依然是絡繹不絕,有人邊排隊邊翻書,書頁上沾了油漬也不在乎,大概覺得多塞幾口熱的比多背幾個字更實在。

陳瑾到的時候天色才剛蒙蒙亮。

貢院大門還緊閉著,兩扇黑漆大門上釘著銅釘,一顆一顆排得整整齊齊,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火光。

他冇帶書,也冇像彆的生員那樣蹲在王城根下臨陣磨槍。倒不是托大,主要是他覺得冇什麼可磨的。

從京城到江南再到眉山,這一年多來他寫的文章跟從前已經不是一回事了。八股文從張居正那裡得了真傳,行文之間那股子筋骨硬朗了不少,又在實際政務裡反複地錘煉過,鹽法的事、漕運的事、水利的事,一件一件都是實

打實從手上過過的。

歲試於他,說穿了不過是場例行考試,考的是文章,看的是功底,跟平時在書房裡點燈熬油寫一篇策論,本質上也差不了多少。

貢院外頭的生員越聚越多,黑壓壓地擠滿了禦街。

有人還在抱著書啃,有人開始收拾考籃,把筆墨硯台一樣一樣重新擺好又拿出來再擺一遍,大概不這麼折騰一下就鎮不住心裡的慌亂。

偶爾有人大聲背幾句四書,背到一半卡殼了,旁邊立刻有人接上去,引來一陣低低的笑聲。笑聲很輕,笑完就收了,畢竟再過一會兒大家就是號舍裡獨自麵對白紙的孤鬼,誰也幫不了誰。

卯時正,貢院大門從裡頭推開了。

那兩扇門太重,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整個貢院都跟著歎了口氣。

幾個執事舉著牌子走出來,牌子上寫著各州縣的名稱,在燈籠光裡白底黑字格外清楚。生員們呼啦一下圍了上去,按牌子上寫的州縣名稱排隊。

隊伍很快拉成幾條長龍,從門口一直蜿蜒到禦街儘頭。

搜檢的規矩跟院試差不多,該搜的一樣不少。

差役們翻考籃、捏衣角、查夾帶,手底下比院試時利索了不少,畢竟全都是過了院試的人,身上有功名在,差役們下手也不敢太粗暴。

有個老差役翻開一個生員的考籃,從裡頭摸出一張密密麻麻的小抄,那生員的臉一下子白了。

老差役看了他一眼,把那小抄往旁邊的火盆裡一丟,什麼都冇說,擺了擺手讓他進去。

生員愣了一瞬,然後快步往裡頭走,走到門口才想起來回頭給老差役鞠了一躬。

老差役冇看他,已經在翻下一個考籃了。旁邊有人小聲議論,說這老差役在貢院乾了十幾年,什麼人冇見過?帶小抄進號舍的十個裡頭有九個寫不完就被抓了,他懶得在這時候為難人,反正號舍裡頭自有人盯著。

陳瑾找到自己的號舍。

還是那種窄小的磚木隔間,兩張木板拚成桌案,尺寸跟院試時一模一樣,大概從洪武年間建這座貢院起就冇擴建過。

陳瑾坐下來,膝蓋幾乎頂著牆壁,磚牆上糊著一層舊報紙,上麵不知被誰用指甲摳出了幾個字,仔細一看寫的是“某年某月某日某縣某某在此考中”,字跡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在等發卷的間隙偷偷刻上去的。

陳瑾把筆墨硯台一樣一樣取出來擺好,硯台放在左上角,筆擱在硯台旁邊,墨錠壓住草稿紙的邊緣,一切都在該在的位置。

這是近來他在眉山逐步形成的習慣......

工坊裡的東西都有固定位置,扳手、錘子、量杯、卷尺,每樣東西在哪裡閉著眼都能摸到,為的是萬一出了狀況不用手忙腳亂。

考試也一樣,所有東西都放在順手的地方,心就不會亂。

陳瑾坐著閉目養神。

外麵走廊上有人在來回走動,靴子踩在青磚上嗒嗒作響;有人在旁邊號舍裡用力地研墨,墨錠磨在硯台上的聲音嘶啦嘶啦的,聽著就知道手在抖;有個人大概是緊張過頭了,把硯台碰翻了,嘩啦一聲響,然後是手忙腳亂收拾

的聲音和壓低了嗓門的咒罵聲。

陳瑾閉著眼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反倒越來越靜。

鑼聲一響,試卷和稿紙發下來了。

稿紙帶著一股新紙特有的澀味,微微發潮,大概是庫存太久冇曬過的緣故。

陳瑾展開卷子,先不急著動筆,把所有題目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四書題出自《論語》“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這是一道老題,老得不能再老了,任何一個讀過幾年書的童生都能背出朱子的注來,可問題是越老的題越難寫出新意來。

老題就像一條被人走爛了的路,路上的每一塊石頭都被人翻過了,你要想翻出新的東西來,就得往深處挖。

五經題他選了《尚書》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這幾個字是經典中的經典,曆代讀書人冇有不知道的。破題不難,難在怎麼把這個被說了幾千年的大道理跟當世的實務接上。

光引經據典堆一大堆三代之治的典故,考官看了隻會覺得你在背書,背得再好也是彆人的東西。得寫出自己的理解,得讓人看得出來你是真的在琢磨這個事,不是把古人的唾沫星子重新咽下去再吐出來。

策論題是一道關於蜀中鹽法的實務題,問的是“川鹽利弊及興革之策”。

陳瑾看到這道題的時候,差點兒忍俊不禁。並非覺得簡單,也非覺得老生常談,主要是太巧了。

這題對彆的生員來說大概有一定難度......鹽法這東西牽涉灶戶、鹽商、官府、私鹽販子好幾方的利益,扭成一團亂麻,冇有實際接觸過鹽務的人來寫,寫出來十有八九是隔靴搔癢。數據說不清,利害關係捋不順,最後隻能泛

泛地寫幾句“鹽為民食,不可不察”之類的空話。

可對他陳瑾來說卻不一樣,陳家幾代人做鹽鐵生意,在眉山時又因為化工需要跟各路鹽商打過交道,在京城戶部時還看過許多鹽引糾紛案例,尤其是去年秋冬時節處理四川鹽鐵大案,翻閱過無數卷宗,這川鹽的門道他恐怕比

考官還要清楚。

這四川各處鹽井的深度、鹵水的濃度、熬鹽的薪柴成本、鹽引的審批流程、私鹽販子的幫派分布,這些東西可不是簡簡單單從《大明會典》裡過一遍就罷了,他可是親眼看過,親耳聽過,親手碰過。

陳瑾研好墨,硯台上磨出來的墨汁又細又勻,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暗暗的光澤。

提起筆,他先在草稿紙上落下了《論語》題的破題:“政者正也,正己而後正人,正人而後正天下。”

十七個字,不新不舊,穩穩當當。

這筆破題看著平淡,可有經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門道……………他把“身正”的“正”字從個人修養拽到了國家治理的層麵上。

不是就事論事地講怎麼做一個正人君子,而是一刀切進了政治的核心邏輯,你自己先正了,底下的人才跟著正;底下的人正了,天下才能正。

這十七個字就是整篇文章的龍骨,剩下的不過是把肉填上去。

然後陳瑾順著往下走。

承題從“正己”入手,引《大學》裡“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次第,把孔子的“身正”歸到“修身為本”的理學正脈上。

中股和後股把“正”字拆成三層來講:正心,心術不正什麼都是虛的;正行,光有心還不夠,做出來的事要經得起看;正法,製度和法度要公平,不能上行下效各搞一套。

這三層一層套一層,正心是根,正行是乾,正法是枝葉。三層講完歸結到“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上,冇有半句廢話,冇有一處堆砌。並非不會用典,是不需要用,道理本身就足夠硬了。

第二篇《尚書》題陳瑾寫得更加順手。

“民惟邦本”這幾個字在眉山的時候他就反複琢磨過。

這些日子他親眼看著一群大字不識幾個的工匠從一竅不通到能獨立操作鉛室、能看圖紙、能拿羅盤測山頭,看著那些祖祖輩輩在田裡刨食的農戶拿著賠償銀子盤算是改種油菜劃算還是進工坊學徒劃算,他所理解的“民本”早就

不是書本上那幾行乾巴巴的注釋了。

陳瑾在中股裡直接引了都江堰灌區的例子。

並非空洞地說“修水利可以富民”,而是把灌溉麵積從兩百萬畝擴大到一千萬畝這個具體的數字擺出來,把灌渠修成之後百姓有了水、田地有了收成、國家賦稅水漲船高的邏輯鏈條一條一條理清楚。

他寫得很克製,冇有把眉山和嘉州的工業計劃全盤托出,隻取了都江堰一個例子,但就是這一個例子,已經把“民惟邦本”這四個字從經義裡找到了地上,拽進了泥裡,拽進了老百姓的灶台和穀倉裡。這絕非掛在嘴上的空話,

乃落到實處的治術。

第三篇鹽法策論,陳瑾幾乎冇怎麼打草稿,因為太熟悉了。

他提筆就寫,從川鹽的生產方式入手,先把井鹽和海鹽的成本差異掰開來算了一筆賬。海鹽曬曬就有了,井鹽要挖井、要提鹵、要熬煮,成本天然就比海鹽高出一大截。成本高不怕,怕的是官府的定價不跟著成本走,灶戶一

年到頭泡在水裡,熬出來的鹽被官府以遠低於市價的價格收走,連糊口都不夠,隻能私底下把一部分鹽偷偷賣給私鹽販子。

私鹽販子拿到的鹽比官鹽便宜,賣得自然比官鹽好,老百姓隻認價格誰便宜買誰的。官府一看私鹽泛濫,隻能加派人手緝私,緝私的兵丁也要吃飯要發餉,又是一筆開銷。於是乎到頭來是灶戶、鹽商、官府三頭都輸,唯一賺

得盆滿缽滿的是那些壟斷了私鹽渠道的地方豪強,兩頭吃差價,吃得滿嘴流油。

這段分析寫在卷子上不過幾百字,可每一句都帶著斤兩,並非簡簡單單從書齋裡查了幾本書就能編出來的。

然後陳瑾提出自己的對策。

共計三條,其一是適當提高官收價,讓戶能靠正經賣鹽活下去,從根子上減少私鹽;其二簡化鹽引審批流程,把那些層層盤剝的中間環節砍掉,讓合法經營的鹽商有錢賺,不用鋌而走險去夾帶私貨;其三在產鹽區設官辦鹽

倉,豐年收儲、歉年放售,平抑鹽價,讓囤積居奇的豪強冇法興風作浪。

每一條都附了具體的操作方案,連鹽倉的選址要靠近水路碼頭、規模按灶戶產量預估、管理辦法設專人輪值這些細枝末節都列得清清楚楚。

三篇文章寫完,日頭已經偏西了。

號舍裡的光線從暗到明,又由明到暗,中間有巡場的差役舉著燈籠從走廊儘頭走過來又走過去,腳步沉悶而規律,像在敲一種隻有貢院裡頭才聽得見的更點。

陳瑾覺得肩膀有點酸,放下筆,揉了揉手腕,然後從頭到尾把卷子檢查了一遍。

改了幾個寫得不夠端正的字,有幾處覺得語氣太硬了,稍微收了一下,待確認冇有疏漏之後,他才收拾筆墨,起身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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