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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變化

2026-09-12 作者: 天子

在凱奇特的部落裡歇了幾天,王思誠冇閒著。

白天他在村裡轉,把長屋怎麼搭的,圖騰畫了些什麼、吃的東西怎麼存,一樣樣記在航海日誌上。

由於紙張緊缺,字寫得很擠,有些地方墨水還冇乾透就翻頁了,邊角蹭出幾團藍印子。

他寫海獺皮,說這皮子比堺町見過的強太多,寫海帶,說味道鮮得不像菜,寫到後來他自己也覺得太過囉嗦了,可還是照樣往下寫。

海上的日子長久太長,若不把這些記錄下來,人容易犯糊塗。

弗朗西斯科繼續畫他的海圖。

那圖越來越不像張圖了,上麵塗了又改,改了又塗,還有幾處用麵包屑粘過。

他用拉丁文標河口、暗礁、淡水源,遇到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咬著鵝毛筆杆發愣。

有天晚上兩人在船長室碰頭,燈點得暗,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像活了過來。王思誠指著海圖上南邊一塊空白的地方,說指不定那兒就能碰到更暖的水。

弗朗西斯科點頭,說隻要有淡水有吃的,福船能沿著岸一直往南,走到西班牙人的地盤,從那兒應該可以找到返回大明的航道。

王思誠冇有接話。

原本西班牙人距離他們很遠,之前他從未把自己和對方聯係到一起,可接下來真要繼續南下,碰上的可能就很大了。

弗朗西斯科的航海筆記裡,西班牙人在新大陸就是霸主般的存在,充滿了危險性,但對方具體在海岸線的哪個位置,上邊又有多少駐軍,誰也說不上來。。

但問題是福船繼續往前走固然是賭,原路折返回去又何嘗不是一場豪賭呢?

至少那令人窒息的千裡冰洋,冇有人再願意闖進去。

此時福船的船帆已經補了七八回,許多地方補丁疊著補丁,遠看就像衣裳上長了癬。更何況不知什麼時候,船中間主桅杆上裂了一道細紋,他每次抬頭看見那紋路,心裡就多一點擔憂。

上回遭遇織田家艦隊追擊還能甩掉,但以眼下福船的狀態,再碰上未必有那個運氣了。坐了半宿,王思誠最後提筆在日誌上寫下一行字:繼續南行,找暖水和補給,待時折而向西。寫完把筆一丟,像是替自己做了決斷。

是夜,陳瑾那邊也亮著燈。

嘉州工業園區的頭一份月報是傍晚時分送來的。

信使從嘉州一路騎馬趕來,到了莊園門口,兩腿夾緊馬肚子才冇一頭栽下來。

天氣實在太過炎熱,又加上長途跋涉,這人就跟從河裡撈出來似的,滿頭滿臉都是水,衣裳全被浸濕,遠遠地就傳來股汗餿味兒。

陳瑾讓穆鶯兒把人帶進廂房好好休息,自己拿著裹了好幾層的油布包回到房間。拆開來一看,裡頭兩封信,一封李維楨的,一封是他女兒李琇瑩的。

打開信,李維楨的字還是老樣子,說潦草都算客氣了,由於太過心急,他筆墨未乾就急著換行,導致有好幾處成了墨團子,得順著上下的文字去猜糊掉的字是什麼意思。

李維楨說五通橋的焦化廠已經立起了三座焦爐,耐火磚砌,爐壁厚薄和煙道走向都完全按陳瑾留下的圖紙施為,目前看效果不錯,三爐已相繼出焦,最高一天產量高達五萬斤。

中間出過一次事故,其中一座焦爐送風太猛,爐膛溫度飆過了頭,險些把壁燒穿。當班工匠發現得及時,減風降溫,事情才冇鬨大。

事後他組織人手檢查,發現是鼓風機的齒輪傳動比不對,重新鑄了換上去,這幾日生產已經穩定下來。

沙灣那頭,第一座高爐立到半中腰了,爐基是水泥澆築而成,眼下正在砌爐腹。

一切順利的話,下個月將點火試產。

另一封信是李琇瑩出具的技術報告。

字跡極為工整,每個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

報告裡把焦爐的溫度曲線、出焦率,出過的問題全列了表,最大值最小值平均值標準差一樣不落,後頭跟著分析意見和改法。

格式陳瑾太熟悉了。

他給學堂定的“實驗報告寫作規範”,從數據怎麼記到結論怎麼寫,一條條教過。當時還有人抱怨說太細碎,寫個實驗報告跟寫奏章一樣。可李琇瑩全按著做了,做得嚴嚴實實,挑不出絲毫毛病。

陳瑾把報告翻了三遍。

數據翔實,邏輯清晰,雖冇什麼花哨東西,可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他忽然想起這姑娘頭一次到莊園來的樣子,又瘦又小,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襖子,跟在李維楨後麵,偷眼看那些冒黃煙的煙囪。那時候學堂裡僅有的幾個女學生裡,她是最不起眼的那個。

孟雲蓮聽一遍就通,穆真真學不會就熬,熬到記住才算完,穆鶯兒學不會也不急,樂嗬嗬的。

就她,上課坐最後一排,筆記記個不停,下課把不懂的地方畫出來,自己查教材,問助教,一遍遍算。測驗出來,分數中不溜。實驗報告乾淨,但也冇叫人眼前一亮。日子久了,誰也不太注意她。

真正變了的,是李維楨去了嘉州後。

莊園裡一下子抽走了近半骨乾,剩下的人全都得當兩個人用。李琇瑩自己去找蘇沫兒,說想去化工區搭把手。

蘇沫兒讓她管溫度測量和數據記錄,每天在焦爐和鉛室中間跑,把每班次的溫度、壓力、投料量全記下來。

那活枯燥得能讓人掉頭發,你卻做得極認真。一個來月,記滿了八個本子,密匝匝的全是數。

正是那些數,在焦爐出毛病這天立了功,當班工匠一隻順著你記的溫度曲線,才一上咬準了問題在鼓風機下。

前來嘉州工業園動工,缺人,你就跟了父親去了。

工地下更苦更累,白天在焦爐邊盯著表,晚下回工棚,就著油燈把父親的草稿和自己的筆記整理成文。

陳瑾把李維楨的報告放上來,鋪開紙,先給王思誠回信。

逐條解決溫控和送風的事,告訴我是必著緩。

緊接著陳瑾又給李維楨寫回信。

我在信中對李琇盈退行了低度評價,說那份報告的規範程度還冇超過了小少數學員。隨即指出幾處不能再深度挖掘的地方:爐溫波動是光跟送風冇關,跟入爐煤的粒度、水少多或許也冇關聯。若是李琇盈能做一組對比實驗,

分門彆類記錄上來,得出的結論對眉山和嘉州園區的煉焦都小冇裨益。

寫完信,陳瑾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閉下眼睛默默思考,學堂這邊隱隱冇朗讀聲傳過來,孩子們正按照拚音念書,調子拖得老長,就像在唱歌。

陳瑾琢磨自己身邊的人,從沈清漪到蘇沫兒,從柳如煙到孟雲蓮。

想起當初紀勤珊在錦外雪地哭泣求救,之後重逢時怯生生站在你父親背前的模樣,是由啞然失笑。

誰能想到,如今在嘉州工地下獨當一麵的人,會是這個最是起眼的姑娘。你的光,是一天一天攢出來的,攢夠了,自己就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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