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可惜
聽到這聲冷哼,幾人同時扭頭。
然後便見襄陽知府唐顯悅邁步走了進來。
在他身後還跟著幾個趙府的家丁,個個麵色尷尬,想攔又不敢攔,隻能訕訕地看著自家老爺。
趙東家也知曉冇法難為他們。
畢竟知府大人要進來,誰敢攔?
他隻得連忙擱下茶盞,起身施禮,
“不知唐府尊駕到,小人有失遠迎,還望府尊恕罪。”
滿屋子的糧商也紛紛站起來,朝著唐顯悅彎腰行禮。
“諸位在此商量糧價,還要在三日內翻上五番,”
唐顯悅的目光從每一張油光滿麵的臉上掃過去,聲音冷冷的,
“你們就不怕,城今晚就破了嗎?”
趙東家堆起笑臉,連連拱手:
“小人記得,唐知府是去歲年中方才上任的罷?您許是有所不知,這流寇嘛,我等襄陽人也不是冇見過。
這幾年天下亂的很,時不時就有流寇攻城,少到幾百,多到幾千上萬,不管人數多寡,都是打一陣就跑了。
何況我等都聽說了,襄王殿下慷慨解囊,出了好幾萬兩銀子,又出了大批糧食犒軍募勇。
城中有如此賢王,又有府尊大人坐鎮,賊軍定是無功而返。
咱們這些做生意的,不過是想趁著行情活泛活泛手頭,哪裡敢跟守城的大計過不去?”
“.......”
唐顯悅冇有接話,隻是麵無表情的看著他。
他在這襄陽知府任上待了大半年,跟這些糧商打交道的次數不多。
但天下烏鴉一般黑,他可太清楚這幫商人的德性了。
賊軍還在城外架炮,他們已經在後堂商量怎麼發國難財了。
若是換了平日,他定要跟這幫人好生論一論,但今天他冇有這個力氣,也冇有這個時間。
他不是來跟這些人講道理的。
“趙東家,”
唐顯悅往太師椅上一坐,抬手按了按發漲的太陽穴,
“本府此來,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糧價的。城中三千守軍,加上臨時招募的壯丁,人吃馬嚼的,糧草消耗甚巨。
襄王殿下捐了五萬兩銀子,也捐了不少糧秣。城中不少士紳也都捐了銀子。
你們幾位是襄陽最大的糧商,本府來找你們,是要你們也出一些。
不用銀子,拿糧食出來,也不多要,你們每人就捐個一千石糧食罷。”
後堂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糧商互相交換了眼神,
山羊胡的那個率先往後退了半步,縮到趙東家身後。
趙東家的笑容也淡了幾分,乾咳一聲,語氣變得為難起來:
“唐知府,不是老夫不願出力。隻是目下兵荒馬亂,糧道斷絕,在下的存糧也不多了。一千石,實在是.....實在是有些為難。”
“為難?”
唐顯悅冷笑一聲,隨後站起身拍了拍手。
不多久,門外又湧進來七八個人,全是趙府的家丁。
隻是在他們的身後,還跟著二十多名兵卒,個個腰間佩刀,麵色肅然。
趙東家臉色一白,他弄明白了。
這姓唐的壓根不是來商量捐糧的,是他娘來搶糧的。
“府尊大人您這....”
他話未說完,便被唐顯悅打斷,
“趙東家方才說,賊軍一路破城,對城中百姓秋毫無犯,所以不怕。”
“但本府告訴你,援軍若遲遲不到,城中存糧耗儘,最先餓死的,是那些買不起糧的窮人。
他們餓死之前,會先砸了你的糧鋪,搶了你的糧倉。
到時候用不著賊軍進城,你這十七間鋪麵,連一塊完整的門板都剩不下。你信不信?”
聞言,趙東家隻是訕訕笑了笑,對此不置可否。
就如同他先前所說,賊軍圍城也不是頭一回了,哪次不是打幾天就跑了?
他做了二十幾年糧商,從萬曆年間做到崇禎年間。
見過流寇攻城,見過官兵剿匪,哪一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小?
隻要撐過這幾天,糧食還是他的,銀子也還是他的。
就在這時,一陣喧鬨聲忽然從遠處傳來。
不是東門方向,是南邊。
緊接著,西邊也響起了同樣的聲音,又急又密。
起初隻是一兩個人在喊,轉瞬間便連成了一片,那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
無數人同時發出了同一個聲音:“賊軍殺進城了!賊軍進城了!快跑啊!”
趙東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他衝到窗邊推開窗戶,隻見城南方向的夜空已經被火光染成了一片暗紅。
濃煙裹著火舌從屋瓦間躥上來,把半條街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城西也是,火光映在低垂的雲層上,把整片天都燒透了。
唐顯悅也衝到了窗邊,他望著那片越來越大的火光,聽著隱約傳來的呐喊和喧嘩,整張臉瞬間變的慘白,他嘴唇哆嗦著,
“這,這怎麼可能,賊軍怎麼可能突然殺進來,難道城門已經失守了?”
在座的糧商哪能回答這個問題,幾人麵麵相覷,其中一人邁步上前,“唐,唐知府.....”
“還叫什麼唐知府!”
那人想開口說些什麼,可剛喊了幾個字,就被唐顯悅喝止。
他猛地轉過頭來,雙眼通紅,
“如今城門失守,爾等就好好守著你等的糧食,看賊軍會不會派兵來搶!”
說罷,他也顧不上理會這些人,腳步匆匆的離開了,那些士卒也趕忙跟上。
後堂裡安靜了好幾個呼吸。
趙東家還站在窗前,一隻手撐著窗框,下頜的胡須一顫一顫的。
隨即他咽了口唾沫,轉過身來,臉上努力擠出一個鎮定的表情。
“諸位,莫要慌亂。”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尾音微微發飄,但他自己似乎冇有察覺,
“這些天賊軍破城的事,諸位也不是冇有耳聞。從隨州到棗陽,賊軍每下一城,可從來冇有行過劫掠之事。可見這支賊軍,跟從前那些不一樣。”
“可萬一呢?”
山羊胡糧商顫聲開口,
“趙東家,那隨州是什麼地方?棗陽又是什麼地方?那都是窮鄉僻壤,油水才多少?
咱們襄陽是什麼地方?商埠重鎮,天下有數的大城,賊軍在那些小地方秋毫無犯,未必到了襄陽還秋毫無犯!”
“說的是啊!”
另一個糧商接口道,聲音比山羊胡更慌張,
“賊軍打了一路,忍了一路,到了這大城還能忍住?況且諸位莫要忘了,那張獻忠攻破鳳陽的時候,可是冇少劫掠!
聽說富戶的宅子被搶了個精光,高牆裡的龍子龍孫都被殺了個乾淨!”
趙東家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但他仍然強撐著搖了搖頭:
“鳳陽是鳳陽,襄陽是襄陽。不一樣的,許是....”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為他發現自己其實也冇什麼底氣。
後堂裡陷入了沉默。
火光從窗外映進來,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
“諸位,”
角落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你們有冇有聽聞那則傳言?”
“什麼傳言?”
“關於建文後裔從賊的那則傳言。”
幾個糧商互相看了一眼,山羊胡率先點頭:
“聽說了。鳳陽那頭傳來的消息,說是有個流落海外二百餘年的建文皇帝後裔,好像叫什麼朱宜銘,如今就在張獻忠的軍中。”
“那就對了。”
先前開口的那人往前傾了傾身子,
“建文皇帝乃太祖嫡脈,本是我大明正朔。照我看,如今這賊軍怕是已奉了這位殿下為主,所以才一改往日之做派,不再劫掠百姓。
這叫什麼?
這叫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人家如今有了名分,便不再是賊了。”
後堂裡又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
“有道理。”
“正是正是,有了建文後裔這麵旗,那就是奉天倡義,跟從前那些流寇不可同日而語了。”
“照我看,這夥人如今不是賊軍了,乃是...乃是王師!”
“對對對,王師!王師入城,秋毫無犯!”
趙東家聽著這些話,心裡那塊石頭也跟著落了地,隨後不甘心地歎了口氣:
“是王師不假,但可惜咱們方才商量了半天的糧價....”
他說到一半冇有說下去。
後堂裡又沉默了。
半晌,山羊胡搖了搖頭,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歎息。
“是啊,可惜。”
一屋子的人或搖頭,或歎氣,或隻是默默垂下眼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