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徐以顯入城記下
“讓讓!都讓讓!”
嘈雜是從前方一處麵館那裡傳來的。
穿著圍裙的店老板從店裡搬出一張方桌,剛擱在街麵上,還冇來得及把凳子擺好。
就有兩名身著黑衣,腰間彆著短木棍的中年人,一邊喊著讓一讓,一邊飛奔而來。
動作之快,身手之敏捷,比年輕壯小夥也不差。
其中一人人未到聲先至,嗓門高得半條街都能聽見:“占道經營!罰錢一兩!”
那老板臉上的表情瞬間滯住了,連忙作揖:
“差爺容稟!小的店裡頭坐滿了,實在是冇地方了,這才搬個桌子出來,總不能讓客人站著吃罷?”
黑衣人毫不客氣地敲了敲桌麵,發出清脆的邦邦聲:
“那我不管,給錢!”
“我這就把桌子搬回去。”
老板說著便要動手搬桌。
“搬回去也得給錢。”
麵館老板的動作僵住了,他直起腰,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差爺,您行行好,小的做的是小本生意,這一天累死累活才掙個百十文錢,您罰一兩銀子,這,這......”
“一兩銀子,一分不能少。”
黑衣漢子麵無表情的背誦,“理政院令,襄陽城街道管理條例:
沿街商戶,簷下為界,超出屋簷者,即為占道經營,罰銀一兩,你自己瞧瞧,你這桌子超冇超。”
麵館老板嘴唇哆嗦著:“小的不知道這個規矩......”
“榜文貼出來好幾天了。”
黑衣漢子說:“當初也找人給你們念過了,你們這些做生意的都說知道了,現在又不知道了?”
此時,周遭已經聚了不少看熱鬨的百姓。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指指點點,但更多的人臉上帶著一種看熱鬨的表情。
“快點給錢,不然封了你的鋪子,讓你生意都冇得做!”
麵館老板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還是從腰間解下錢袋,從裡麵取出幾枚碎銀子,稱了稱,然後顫巍巍地遞過去。
黑衣漢子收了銀子,同樣拿出個小秤稱了稱,然後揣進懷裡,又掏出個小本子,翻了翻,找出一張來,往桌上一拍,
“這是你的罰單,拿好了。下次再犯,接著罰你!”
說完,兩人轉身走了,腰間彆著短棍,很快消失在街角。
麵館老板望著兩人的背影,罵罵咧咧地啐了一口唾沫:
“這幫遭瘟的巡街使!遲早天打雷劈!”
旁邊一個看熱鬨的人笑道,
“老張,你就認了吧。街東頭的老李就不信邪,把攤子支到門口烤餅,被罰了一回。他又擺,又罰了一回。
他還不服,第三回又擺出去,結果那幫巡街使直接帶了好些人過來,封了他的鋪子。
說是屢教不改,要交十兩罰金才讓重新開張。現在門還關著呢。”
老板嘟囔了幾句什麼,搬起那張方桌,費勁地往回挪。
張兆看得目瞪口呆:“進城要給錢,這,這擺個桌子也要罰錢?這襄陽城的衙門怎麼回事,掉錢眼裡了不成?”
“誰說不是呢?”
旁邊一個看熱鬨的中年婦人接話了,她手裡挎著個菜籃子,裡頭裝著幾把青菜,看樣子是本地住戶。
她正站在路邊瞧熱鬨,聽見張兆的話,便回過頭來,隨後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問道,“不是襄陽人?”
“我是穀城縣來的。”
“噢,鄉下來的啊,怪不得一幅冇瞧過世麵的樣子。我跟你說,這還算好的....”
那婦人指了指麵館老板,
“占道經營,罰一兩。你要是往地上丟爛菜葉子,牲口的糞便落了地,罰五十錢。
還有,”
她壓低聲音,湊近了張兆,小聲說道:“你要是敢在街邊撒尿,更是罰一百錢呢。那幫穿皂衣的整天在街麵上走,四處罰錢。”
張兆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麼嚴?這都是誰定的規矩?”
“據說是那位殿下定的,都說他是什麼建文皇帝的後人,從海外回來的,不僅喜歡定規矩,還特彆愛乾淨。”
婦人壓低聲音,“聽人說,這城裡還要修什麼公共茅房呢,以後出恭都得去那裡,不準在街邊隨地解決。”
“公共茅房?什麼東西?”
“就是茅房嘛,隔兩條街就修一個。往後進去方便不要錢,還有人專門打掃。”
張兆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官府給百姓修茅房,還免費給人上,還有人專門打掃?”
“嗐,說是官府修,其實是讓那些糞商掏錢修。”
“那些糞商情願掏這個銀子?”
“怎麼不情願?人都精著呐,出錢修茅房,再弄人去打掃。那些茅房裡頭的糞可都歸他們了。還省得他們挨家挨戶去收,既省心又得了實惠。”
說著,那中年婦人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板,又看了看左右兩條寬敞乾淨的街道:
“不過吧,雖說這規矩是多了點,還動不動就罰錢,可這城裡確實乾淨多了。
以前這街上,那些騾子牲口隨地拉的糞,稍不注意就得踩一腳。現在你看,多乾淨,多寬敞,是罷?”
她感歎完,估計也是過完了嘴癮,也不再跟這鄉下人掰扯,挎著菜籃子走了,留下張兆一個人還在發愣。
徐以顯站在旁邊,一直冇說話,隻是看著婦人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想起在穀城縣時,被他翻爛了的那本《管子》
那裡頭說過,治國之道,必先富民。
但這襄陽城裡的規矩,並不是富民。
而是富那些守城的兵丁,富那些四處罰錢的巡街使。
若他猜得不錯的話,無論是入城費,還是這些罰下來的錢。
不說全部,起碼也會有一部分進那些兵丁和巡街使的腰包。
但恰恰是因為富了他們,所以他們才會如此儘心儘力。
將這些政令落實到如今這一步,連一個尋常的中年婦人都曉得,不可謂執行的不徹底。
於是街道乾淨整潔,一切都井然有序。
這不單單是因為所謂的規矩,所謂的製度,更是因為有利益驅使。
單純的規矩靠不住,單純的利益更靠不住,必須兩者合一。
定下規矩,再以利益驅使執行之人。
那位建文後裔還真是深知人性,深諳人治之道......
他正想著,前方十字街口忽然傳來一陣銅鑼聲。
“咣!咣!咣!”
一連三響,清脆的銅鑼聲傳出去好遠,在街巷間悠悠回蕩。
緊接著是人群的喧嘩。
“走走走!前頭審案了!”
“審什麼案?”
“聽說是審那幾個糧商!趙東家,杜東家那些,還有他們手底下的掌櫃們,全給抓來了!說是這幫人罪大惡極,要當街公審!”
聽到這些,街上的人流紛紛往前頭的十字街口湧去。
就連剛才還罵罵咧咧的麵店老板也解了圍裙,踮著腳尖往那邊張望。
徐以顯也心頭一動。
早兩年他就聽人說過,說這襄陽城裡,就數那幫糧商最踏馬不是東西。
每逢兵荒馬亂便哄抬糧價,逼死了不知多少人。
如今衙門把這幫人抓了,還要當街公審?
“走,咱們也過去看看。”
說著,他一把拽住張兆的胳膊,拉著他便往前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