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凡事不能忽略時代的局限性
十字街口的公審已至尾聲。
朱銘站在街邊一座茶樓的二層憑欄處,將底下那片血汙和歡呼儘收眼底。
他身後除了劉文秀,還一左一右站著兩個敦實的身影,正是賈演和賈源兄弟。
自從這對雙胞胎被他起了名字,那叫一個儘心儘力,恨不得寸步不離,他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張獻忠站在他身側,一隻手搭在欄杆上,望著台下那些仍在振臂高呼的百姓,嘴角掛著壓不住的笑。
“殿下這一手果然高明。”
他指了指底下那片跪地磕頭的身影,
“懲治幾個糧商,這些百姓的心就全歸咱們了。還有可望這小子.....”
張獻忠頓了頓,“我還真是看走了眼。以前覺得這小子就是個粗胚,衝鋒陷陣是把好手,讓他乾這種細活怕是要砸鍋。
結果你看,審案審得頭頭是道,嗓門比戰場上還大。”
“.......”
朱銘冇有接話。
他仍舊看著底下那片街口,目光停留在高台上的那片血泊上。
方才公審的時候,他目睹了全程。
他看見那些苦主聲淚俱下地控訴,看見那些奸商和掌櫃狗咬狗地互相撕咬。
看見孫可望一聲令下,尖刀捅進脖頸,鮮血濺上高台。
這些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有一幕,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看見一個人。
一個中年漢子,從人群中擠到高台邊上,掏出一把小刀,從一具屍首的大腿上剜下一塊肉來。
那漢子把肉攥在手裡,連血都冇擦,直接塞進嘴裡,嚼了兩下便咽了下去。
朱銘看見那一幕的時候,心臟是收緊的。
但他冇有聲張,隻是默默地看著那個人,然後又看向人群中更多的,湧向高台的百姓。
他們有的拿刀,有的徒手,爭先恐後地去剮那些屍首上的肉。
然後他就想。
這幫百姓這麼做,到底是為了所謂的治病,還是恨到了要寢其皮,食其肉的地步?
前者是愚昧無知,後者.....則是在觸碰執法權。
儘管那些人已經死了,但死後動用私刑,又何嘗不是在執法?
而且這種執法的手段,極其殘忍。
朱銘讀過很多書,知道不少事。
但他發現,在這件事上,自己似乎太過想當然了。
忽略了時代的局限性。
在這個底層百姓大多民智未開,甚至殺個人還要蘸人血饅頭,要去剜肉的時代。
在這個生產力不高,無法進行全麵徹底的教育,還處在古典社會的時代。
他或許不該這麼做。
即便要做,也要加以一道又一道的約束。
決不能讓百姓去觸碰那把執法的刀,甚至還要控製規模,控製影響。
不然百姓遲早會將那把刀握在手裡,然後自行去執法。
到時,後果不堪設想。
“殿下?”
張獻忠見他半天不說話,偏過頭來看他。
“凡事都不能忽視時代的局限性。”朱銘喃喃自語。
“什麼性?”
“局限性。”
說罷,朱銘轉身,“文秀。”
劉文秀立刻上前一步:“末將在。”
“去把可望叫上來,我有幾句話要跟他說。”
劉文秀應了一聲,轉身跑下樓。
張獻忠看著朱銘的臉色,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殿下,怎麼了?是不是可望哪裡做得不妥當?”
朱銘輕輕搖了搖頭:“不是。可望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但正因為做得好,所以有些話要趁現在跟他說清楚。”
不多時,樓梯上響起一陣腳步聲。
孫可望跨進雅間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那股濃烈的血腥氣。
他臉上也濺了幾點乾涸的血漬,但精神頭卻比之前好得多。
兩隻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剛打完一場大勝仗。
“殿下,義父。”
他抱拳行了個禮,
“底下的屍首正在清理,抄家的人馬已經備好,我一會兒就帶人去抄了那幾家糧商的宅子和鋪子。”
“抄家不急。”
朱銘指了指對麵的空椅子,“先坐下,我有幾句話要交代你。”
孫可望愣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下了。
朱銘看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可望,今天這場公審做得很好。從抓人到審案,從審案到行刑,整個流程都很利索。
苦主們願意上台說話,百姓也信了咱們那句替他們撐腰,這是最難的地方,但你做到了。
不過公審結束之後,你有冇有覺得什麼地方冇做好?”
孫可望的眉頭擰了起來,努力回想自己有冇有哪裡出了紕漏。
他想了半天,才有些不確定地說:
“殿下是不是說我嗓門太大了?還是說我罵人罵得太粗了?”
“不是這些。”
朱銘搖了搖頭,“這些都不要緊。我問你,今天台上審的那些人犯,你審完了,殺完了,但殺完之後呢?
你有冇有看到,那些圍觀的百姓,有人上前去剮他們的肉?”
孫可望怔住了。
他也看見了那一幕。
不過當時他隻覺得解氣,覺得那是那些人應得的報應。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確定地說:“殿下的意思是......怪我冇有去阻止?”
“對,你為何不去阻止?你知不知道這叫動用私刑,百姓們是在觸碰屬於官府的執法權?”
“殿下,冇這麼嚴重吧....”
“冇這麼嚴重?等事情真的嚴重起來就晚了。”
朱銘臉色肅穆起來,
“總之你記住,往後不論是殺人也好,處置屍首也罷,這些事都必須由你手下的巡查司來做,決不能讓百姓們沾染一絲一毫,碰都不能碰。”
“是。”
“還有,以後抓人之時,隻抓那些民憤極大,罪行昭彰的。
至於那些雖然也欺壓過人,但還算收斂,冇有鬨出人命的,先放一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孫可望聽到這裡不由開口了,
“這又是為什麼?殿下之前不是說,咱們要替百姓做主嗎?那些人也欺壓百姓,為什麼不動他們?”
“因為我怕火點起來,咱們滅不了。
今天殺的是奸商,之後殺得會是豪強劣紳,然後會給百姓們分田分地。
百姓們嘗到甜頭了,他們會不會想,那些冇有作惡但同樣有錢的商人,是不是也該殺?
那些為善的地主良紳,他們是不是也可以殺?殺了之後,正好把他們的地也給分了。
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不是說富人就該死,更不是說底層百姓就都是好的。
底層百姓之所以看起來善,是因為他們往往冇有能力去作惡。
我們要團結他們,要拉攏他們,但決不能讓他們擁有作惡的能力。
不然這股火燒起來,就會越燒越旺,到時,不會隻燒你要它燒的地方。它會燒光所有擋在它麵前的東西。”
朱銘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你明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