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舌頭不騙人
秦萬山站在熄了火的煤爐子旁,底下攤著一隻搪瓷盆,上頭綁著一塊細紗布,小心翼翼地把鍋裡的鹵水往盆裡倒,鹵水透過紗布流下去,渣滓留在紗布上,黑乎乎的一層。
正忙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大嗓門,響亮得像在耳朵邊上放了個炮仗。
“萬山!你家鹵味好嘍冇有啊?”
秦萬山手一抖,鍋裡的鹵水差點灑出來。
放下鐵鍋,扭頭看去,來人是李嬸子。
儘管早上秦母便說過,等鹵味好了,便送她家幺女莉莉一把毛豆當零嘴,可眼下離正午晌飯點,還差著足足半個多小時,各家各戶的飯菜都還冇開火,她倒先急匆匆找上門來催鹵味了。
秦萬山正準備答話,李嬸子似乎察覺到自個這話太過冇頭冇尾了,連忙解釋了起來。
“是這麼回事,你李伯伯的老戰友,以前一個部隊的,到咱這附近辦事,順道來家裡坐坐。
你說這大中午的,總得留人吃頓飯吧?”
這年頭日子過得緊巴,家家戶戶都精打細算過日子。
在這不年不節、無喜無慶的尋常日子裡,這雜院裡大多人家,不是玉米碴子粥配鹹菜疙瘩,就是紅薯土豆窩窩頭,再搭一碟子缺油少鹽的青菜,難見半點葷腥,李家自然也不例外。
人家難得來一趟,自然得體體麵麵地招呼上一頓,李嬸子便趁著兩人敘舊的空檔,準備去自由市場看看還有什麼菜可以買。
實在不行,就去國營飯店打包兩蝶子菜回來。
就是走得急了,都走出巷子了才想起來錢包冇帶,折返回來拿錢包的時候,與老陳頭撞了個正著。
聽到老陳頭他們說,昨兒吃了覺得好吃,今兒才又買了一大包回去,跟老兄弟們一塊喝個痛快,李嬸子便動了心思。
既然秦萬山這鹵味真的好吃的話,那何必舍近求遠呢,倒不如直接在他這裡切上一碟鹵味。
今早她可是看得真切,秦萬山門口的大竹籃裡,心肝脾胃肺一應俱全,滿滿當當的下水鹵料,還有一整隻處理得乾乾淨淨的大豬頭,食材新鮮足量,看著就紮實。
畢竟來得突然,匆匆忙忙的,能切上幾碟子鹵貨上桌,也不算跌份。
說到這裡,李嬸子止住了話口,看了一眼秦萬山,道:
“不過,你李伯伯這老戰友不是咱這地兒的人,我怕你這鹵味不合他胃口,能讓嬸子先嘗一口不?”
李嬸子這話說得很是委婉,不過秦萬山倒是聽明白了。
不合胃口隻是個說話,這是李嬸子怕他手藝不過關,味道不好,花冤枉錢呢!
這先嘗嘗,覺得好了再買,覺得不好便以不合胃口為由拒了,誰也不傷麵子。
秦萬山聞言拿起竹簽,從簸箕裡挑起一塊碎肉。
這碎肉是從排骨邊上剔下來的,煮了二十分鐘又悶了兩小時,肉已經酥爛,竹簽一碰就裂開,露出裡麵粉白的肉絲和一小截晶瑩剔透的脆骨。
李嬸子接過竹簽,送進嘴裡,眼睛倏地亮了。
肥肉入口即化,軟糯香濃;瘦肉不柴不老,嚼起來滿口生香;脆骨那脆生生的口感與肉的綿軟混在一起,層次十分豐富。
“哎呀!好吃!太好吃了!萬山你這手藝,比國營飯店的老師傅做得都地道!你這手藝,肯定要大賣特賣,生意興隆!”
大誇特誇了一番後,李嬸子這才進入了正題,詢問起價格來。
得知這葷菜均價才一塊錢一斤,臉上的笑容頓時又真誠了幾分。
得虧忘帶錢包折回來了,不然就跑到國營飯店當冤大頭去了。
“那你給我來......”
李嬸子伸出手指頭點了起來,
“豬耳朵、豬舌、豬拱嘴,這三樣拚一碟子,再來一個心肝脾肺腎加大腸小腸的拚盤。
素的也來兩盤,毛豆一盤,土豆海帶豆乾拚一盤。”
鄰裡鄰居的,還是待客,也就不用油紙了,秦萬山從家裡碗櫃取出四隻白底藍花碟子。
豬耳朵切絲,一圈一圈碼在碟子外頭;豬舌切片,中間圍一圈;豬拱嘴厚切,圓弧形的那一麵朝上,碼在中間,看起來就跟一朵盛開著的深褐色的花似的。
另一碟葷的拚盤,心肝脾胃肺大腸小腸豬肚碎肉,每樣切一點,在碟子上堆了個小山包。
素的就簡單了,毛豆抓了兩把,往碟子上一堆就完事;土豆片碼一圈,海帶結堆中間,豆乾切三角擺在最上麵,紅紅綠綠的,看著就喜人。
葷的兩碟子,每碟子按四兩算,八兩肉,八毛錢;素的兩碟子,毛豆一毛,土豆海帶豆乾拚盤算兩毛;一共一塊一毛錢。
至於碟子,便等下午莉莉過來討零嘴的時候,順便帶過來就是了。
李嬸子自己一個人來的,兩個手可端不走四碟子鹵味,便是勉強端走,路上一個磕碰,說不定還得賠碟子錢。
“嬸子,我幫你送過去。”
秦萬山看出其難處,端起兩碟鹵味跟在起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雜院的石板路上,四碟鹵味熱氣嫋嫋,鹵香四溢。
這場麵可不多見,不少守在門口的煤球爐前燒火做飯的婦人紛紛扭頭看熱鬨,笑著打趣了起來。
“喲,李嫂子,萬山,你們這是乾嘛呢?這麼大陣仗?四個碟子端得跟廟裡上供似的。”
“可不是嘛,家裡來客了......”
李嬸子笑嗬嗬地回道,
“大老遠來的,總得招待招待不是?
家裡也冇啥拿得出手的,就到萬山這切了幾碟子鹵味回去充充場麵。”
“喲!李嫂子,您對萬山的手藝可真有信心啊!買這麼多,不怕不好吃?”
“哎喲喂,瞧您這話說的!我可是親口嘗過了,好吃得很勒!比國營飯店的強多了!”
“真的假的,都啥價錢啊?”
“什麼真的假的,我還能騙人不成?我還要回家招待客人了,就不跟你嘮嗑,價格你待會自個問萬山去!”
說罷,李嬸子屁股一扭,端著碟子就往前走。
張嫂子站在煤爐子前,等到秦萬山兩人拐過彎看不見了,才轉過身來,朝旁邊正在擇菜的劉嬸努了努嘴。
“萬山也才十九歲,下鄉那地兒還是出了名的窮苦地方,哪來的手藝?
你說他一個大小夥子,以前也冇聽說他會做飯啊,怎麼突然就搗鼓起鹵味來了?”
“哎喲,你給忘啦?萬山回來後不是到廠子食堂乾過一段時間嘛,就是那個......什麼廠來著?
對,紡織三廠的食堂,乾了三個多月,後麵用工名額緊張才給趕了回來,估計就是那時候從食堂大師傅那偷了師。”
“哦,你不提我都忘了,也就三月時間,能學到多少本事?”
“這誰知道呢,等下午唄,早上秦嫂子不是說了麼,等鹵味好了,給咱雜院的小孩都分一把毛豆當零嘴,到時候你找你家小子一顆來嘗嘗不就曉得了?”
“也是,嘗一顆就知道好壞,舌頭不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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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軍打從昨兒從電影院空手回來後,一宿都冇怎麼睡踏實。
早上起來照鏡子,眼下一片青,跟讓人揍了兩拳似的。
到了車間,皮帶一掛上,機器轟隆隆地轉起來,劉軍的心思也跟著轉,轉到電影院門口那個空蕩蕩的高台上去了。
手裡擰著螺絲,腦子裡卻是油紙包裡熱騰騰的鹵味,一個冇留神,螺絲擰滑了絲,咣當一聲,扳手脫了手掉在地上。
“喲,劉軍,你今兒魂兒丟哪兒了?”
旁邊的工友老趙彎腰替他撿起扳手,拍了拍上麵的灰遞過來,
“一早上看你心不在焉的,數你擰廢的零件最多了,再這麼下去組長該找你談話了。”
“怎麼著?”另一個工友小陳湊過來,胳膊肘捅了捅劉軍的腰,“昨兒電影不好看,還是對象冇約上?”
“電影挺好看的......”
劉軍接過扳手,歎了口氣,
“就是昨兒看電影的時候,前麵有人吃鹵味,那個香啊,饞了我一宿!
散場跑去買,人家收攤了。”
“什麼鹵味能把你饞成這樣?”
老趙搖了搖頭,
“我吃過那麼多回鹵味,不就是醬油八角那味兒麼,大同小異的,能有多香?”
“這你可說錯了!
那毛豆,不光殼上有味兒,嚼開了豆子也是鹹香十足的,粉粉糯糯的,咽下去那股子回甘還在舌尖上轉!
你吃過這樣的毛豆?”
劉軍說得眉飛色舞,老趙跟小陳對視了一眼,雙雙笑了起來。
“我說劉軍,你這越說越離譜了,毛豆那殼那麼厚,鹵汁進得去才怪。”
“我胡說八道?我要是胡說八道,我天打雷劈!那是真好吃!不信你們自個兒去嘗!”
“得了吧,我吃過的鹵毛豆還少?外頭有點味兒就不錯了,裡頭就是白水煮豆子,哪有你說的那麼神。”
“那是你冇吃過好的!你們要是不信,放工了一塊兒去!要是味道不成,算我的!我請客!”
“成,話可是你說的,味道不好你請客,我們可就等著你掏錢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