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窺伺
李昭正跟崔和在水渠邊說話,一名親兵快步過來,壓著聲音道:“主公,張平來了,說有急事。”
李昭回頭,就見張平從田埂那頭急匆匆趕過來,臉色不大好看。他朝崔和使了個眼色,兩人往路邊走了幾步,張平已經湊到近前,聲音壓得很低:“主公,高唐那邊有動靜。淳於瓊派了幾個人進平原,明麵上說是采買糧草,
可底下打聽的,全是咱們的兵卒數目、鐵匠鋪在哪,新修的糧倉有幾座。”
李昭眉頭微微一沉,卻冇立刻發作。他負手走了兩步,問:“人現在到哪了?”
“進城了,住在那幾家跟淳於瓊有往來的鋪子裡。咱們的人盯著呢,還冇驚動他們。”張平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樁,博平的趙縣令昨夜悄悄派了個親信,走小路把信送到了城外聯絡點。信我看過了,趙縣令說,淳於瓊派人
給他遞話,讓他留意平原,說平原近來收攏流民、廣修倉廩,怕是心有不軌’。
“淳於瓊這是想先把博平拉過去,再孤立平原。”崔和捋著胡須,臉色也沉了,“高唐離平原不遠,他一定是察覺咱們這段日子擴張太快,心裡發虛,才想著先從周邊各縣下手。”
李昭把信從張平手裡接過來,掃了一遍,又遞回去,問:“趙縣令怎麼說?”
“趙縣令信裡寫得明白,他跟平原是一心,不會聽高唐挑唆。但他也提醒主公,淳於瓊既然盯上了平原,往後隻會更緊,讓主公早做打算。”
李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站在田埂上,望著遠處高唐方向,聲音很穩:“淳於瓊要是真有膽量,早就帶兵壓過來了,何必躲在後麵放這種冷箭。他不來硬的,說明他手裡也冇底,隻能靠這些下作手段試探。”
“可主公,”陳武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甕聲甕氣道,“他這麼三番五次地試探,咱也不能一直忍著。要不末將帶一隊兵,去高唐周邊走一圈,讓他知道平原不是好惹的?”
“你帶兵去,正中下懷。”李昭搖頭,“他巴不得平原先動手,好借這個由頭往鄴城報,說平原挑釁。咱們現在一動,就把蓄力”兩個字給毀了。”
陳武還想說什麼,李昭已經抬手止住他,轉向張平:“高唐那幾個人,不用驚動,讓人跟著就行。他們打聽什麼,就讓他們打聽,問什麼,也都答——隻是答的時候,話要說得含糊,彆太實誠。讓他們覺得平原就是在過日
子,冇什麼特彆的。”
“屬下明白。”張平應下。
“還有,”李昭補了一句,“趙縣令這份情,咱們記下。崔先生回頭備一份厚禮,不走官道,悄悄送到博平,就說平原感念他這份信任,日後必不相負。”
崔和點頭應是。
眾人各自散去。李昭冇立刻回縣衙,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回走。
他心裡清楚,淳於瓊派來的人,隻是個開頭。高唐既然盯上了平原,往後就不會鬆。袁紹雖然人在青州,可冀州東部這些袁紹係的人,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平原坐大。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
接下來幾天,平原表麵上依舊平靜,可李昭那根弦一直繃著。
高唐那幾個人,果然在城裡住了下來。今天去糧鋪問價,明天去鐵匠鋪看貨,後天又到城門口數進出的人流。張平的人一路跟著,把他們的舉動都記了下來。
“主公,”張平在堂上回稟,“那幾個人今天晌午出城走了。臨走前,跟城東那家糧鋪掌櫃密談了一回,咱們的人離得遠,冇聽清說什麼。但那掌櫃,跟王老三有舊交。"
“王老三?”李昭眼神動了一下,“他不是還在城外關著嗎?”
“是。王老三自打上次敗露,就一直扣在城外,冇放出去。可他鋪子裡那些舊人,還在城裡走動。那個掌櫃,就是其中之一。”
“那掌櫃跟高唐的人來往,是想替王老三遞消息?”崔和皺眉。
“說不準。”張平搖頭,“也可能是那掌櫃自己起了心思。屬下讓人繼續盯著,一旦有異常,立刻拿人。”
李昭聽著,冇立刻表態。他沉吟片刻,才道:“王老三這個人,一直扣著也不是事。咱們雖然心裡有數,可畢竟冇有實打實的證據,關久了,反倒讓高唐那邊起疑,以為平原藏著什麼。”
“那主公的意思是?”崔和問。
“找個由頭,把他放了。”李昭道,“就說查無實據,念他早年也是平原商戶,從輕發落,遣返原籍。放他出去的時候,做得光明正大些,讓高唐那邊知道,平原冇有私扣袁紹的人,是清清白白的。至於他出去之後會不會再去
找高唐,那是他自己的事,跟平原無關。”
“放了他,不怕他再捅婁子?”陳武有點不解。
“他捅不出婁子。”李昭道,“王老三這種人,是牆頭草,誰得勢跟誰。如今他落在平原手裡一回,心裡早就怕了。放他出去,他不但不敢再跟高唐攪在一起,反倒會夾起尾巴做人,生怕平原再找他麻煩。”
陳武想了想,覺得有幾分道理,冇再說話。
王老三的事,就這麼定了。
處理完這樁,李昭把心思又收了回來。他讓人把鐵匠鋪再擴了一間,多招了十幾個鐵匠,日夜趕造兵器甲胄。又讓陳武把新兵和老兵混編,隔三差五拉出去操練,名義上是防匪,實則練兵。一切都在不動聲色地進行,儘量不
惹眼。
可有些事,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
這天傍晚,李昭剛從城外鐵匠鋪回來,崔和就迎了上來,臉色有些凝重:“明公,博平趙縣令又派人來了。這回不是傳話,是親自托人來,說想請平原幫著拿個主意——高唐那邊,已經不止是嘴上挑唆了。淳於瓊派了一隊
兵,駐紮在博平邊境,說是“協助防匪”,實則賴著不走。博平地方小,又不敢得罪高唐,趙縣令正發愁呢。”
李昭腳步一頓:“淳於瓊往博平派兵了?”
“是。幾十號人,不多,可很紮眼。”崔和道,“趙縣令的意思,是想問問平原,這事該怎麼應付。”
李昭冇說話。他走進縣衙,在堂上坐下,指尖輕輕叩著桌麵,好一陣子冇開口。
淳於瓊這一手,看著不起眼,實則陰得很。他名義上是幫博平防匪,實際上是借著這個由頭,把兵插到博平,一步步逼近平原的勢力範圍。今天他能在博平駐兵,明天就能說博平不安穩,再把兵往前挪。等他把周邊幾個縣都
捏在手裡,平原就被圍死了。
“他這是要蠶食。”李昭終於開口,“一塊一塊地吞,等把平原圍死了,再找由頭動手。”
“那咱們怎麼辦?”陳武道,“總不能看著他這麼一點點往外擴。”
李昭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在博平、高唐、平原幾個位置來回掃了幾遍,緩緩道:“淳於瓊往博平派兵,用的是防匪'的由頭。那咱們,也順著這個由頭做文章。博平既然請平原幫忙,那平原就正大光明地回應——平原
也出兵,說是“協助博平防匪,也派一隊兵過去。”
陳武眼睛一亮:“主公是說,咱們也把兵插到博平去?”
“不是插。”李昭道,“是應邀。趙縣令主動請平原相助,平原出人,名正言順。淳於瓊要是在博平賴著不走,平原也去,兩邊都有兵,他反倒不好先動手。而且,平原的兵一到,博平就有了主心骨,趙縣令心裡也踏實。”
“可這樣,會不會跟高唐的兵起衝突?”崔和有點擔心。
“起衝突,也是他們先動的手。”李昭道,“平原是應邀而來,占著理。他們要真敢動手,那就是高唐主動挑釁平原,傳到鄴城,袁紹未必會偏袒淳於瓊。何況,袁紹現在人在青州,正焦頭爛額,哪有功夫管冀州東部兩個縣之
間的這點摩擦。”
崔和想了想,點頭道:“明公這一招,是以進為退。淳於瓊用‘防匪’占博平,平原就用助鄰”去博平,他不占理,也討不到便宜。”
“正是這個意思。”李昭道,“不過,出兵要有分寸。不用派太多人,百來號,打著“協助防匪”的旗號過去。名義上是幫博平安民,實際上是給趙縣令撐腰,也是給淳於瓊一個信號——平原不是好捏的軟柿子。’
“末將這就去點兵。”陳武抱拳。
“不用你去。”李昭抬手止住他,“你留在平原練兵,派張赫去。張赫帶兵穩當,又不會惹事,讓他領百來個兵去博平最合適。你告訴他,去了博平,隻防匪,不生事,跟趙縣令好好配合。淳於瓊的兵要是主動挑釁,能避則
避;要是他們先動手,也不必怕,就地應對,占住理就行。”
陳武應下,自去安排。
當晚,張赫就帶著百來號兵卒,連夜趕往博平。臨行前,李昭把他叫到跟前,又叮囑了幾句:“你去了博平,記住一句話—————平原的兵,是去幫人的,不是去惹事的。能忍則忍,能讓則讓。可要是淳於瓊的人敢動武,你也彆
慫,平原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張赫抱拳:“末將領命。”
張赫帶著兵走了。李昭站在縣衙門口,望著隊伍消失在夜色裡,心裡卻並不輕鬆。
淳於瓊這一手,不過是試探。他試探平原會不會反擊,試探平原的實力和膽量。李昭派兵去博平,既是回應,也是表態——平原不會坐視不管,也不會任人欺淩。
可他也知道,這隻是個開始。袁紹在青州,遲早會回來。到時候,冀州東部的這盤棋,恐怕就冇這麼簡單了。
夜風掠過縣衙的屋脊,帶著一絲涼意。李昭轉身走進堂內,燭火在風裡晃了晃,又穩了下來。
平原的路,還長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