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玄德過境
劉備到平原境內的時候,正是深秋。
官道兩旁的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枯黃一片,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劉備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頭,身後跟著關羽、張飛,還有百來號隨行的兵卒家眷。他這一路從幽州方向過來,走走停停,一邊趕路,一邊打聽各處的消
息。
“大哥,”張飛騎著馬,嗓門不小,隔著幾步就跟劉備喊,“前麵那個縣,聽說叫平原,可是收了不少流民,治理得挺像樣的。咱要不要停下來歇歇腳,也看看這平原縣令是個什麼人物?”
劉備放慢馬速,回頭看了張飛一眼:“三弟,咱們是去投公孫兄的,路上不好多耽擱。”
“大哥,”關羽在旁,緩緩道,“我聽說這平原縣令,名喚李昭,是個能人。他這幾年收擾流民,開墾荒田,把一個小縣治理得井井有條,在冀州東部的名頭不小。咱們既然路過,見一見也無妨。若是真如傳聞所說,也是個值
得結交的人物。”
劉備聽了,冇有立刻答話。他望著前方平原城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雲長說得是。這亂世之中,能安安穩穩治理一方的人,都是有大本事的。既然路過,那就去看看,正好也打聽打聽冀州東部的局勢。”
劉備這個人,雖然如今落魄,可心裡自有一杆秤。他起於微末,深知百姓疾苦,也明白這亂世裡,能真正安民的人,絕不簡單。他這一路北行,見過太多地方,有的荒蕪,有的破敗,能像平原這樣,聽說治理得井井有條的,
確實不多。他心裡,也對這位素未謀麵的平原縣令,生了幾分好奇。
李昭這邊,早在劉備進平原境之前,就已經收到了消息。
張平的情報網,在冀州東部這一帶,已經鋪得相當密了。劉備帶著關羽、張飛,百來號人,從北邊一路過來的動靜,自然瞞不過他的耳目。
“主公,”張平在堂上稟報,“劉備一行人,已經進了平原境內。按他們的腳程,估計明天午後,就能到平原城。”
李昭放下手裡的筆,問:“他帶了多少人?”
“百來號人,多是隨行的兵卒家眷。領頭的除了劉備,還有關羽、張飛二人。”張平道,“看他們的樣子,確實是去投公孫瓚的,一路上冇有停歇,也不像是要生事。”
李昭點了點頭,冇有立刻接話。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看著平原的位置,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劉備。這個人在曆史上的分量,李昭再清楚不過。雖然他這一世穿越到平原,占了這個原本屬於劉備的位置,可劉備畢竟不是尋常人物。他帶著關羽、張飛這兩個萬人敵的猛將,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如今,劉備到了平原。
李昭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這,也許是個機會。
“先生,”李昭轉向崔和,“你說,劉備這一來,咱們要不要見一見?”
崔和捋著胡子,沉吟道:“明公,劉備此人,是漢室宗親,中山靖王之後,雖然如今落魄,可名望在那兒。他帶著關羽、張飛這兩個猛將,無論到哪兒,都是個人物。他路過平原,咱們若是不見,顯得平原傲慢;若是見了,
又得有個分寸——既不能太親近,讓人覺得平原跟劉備有什麼瓜葛,也不能太冷淡,失了禮數。
“先生說得是。”李昭道,“那依先生之見,咱們該怎麼見他?”
“依在下愚見,”崔和道,“明公可以出城迎一迎,儘地主之誼。見了麵,隻談民生、談治郡,不談彆的。他既然是去投公孫瓚的,那咱們就祝他一路順風,彆扯上什麼瓜葛。這樣,既不失禮數,也不落人口實。
李昭想了想,點了點頭:“就這麼辦。不過,劉備這個人,不是尋常人物。見他的時候,我心裡有個數。”
崔和看著李昭,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卻什麼也冇看出來,隻應了一聲,自去安排。
第二天午後,劉備一行人,果然到了平原城。
李昭冇有托大,帶著崔和、陳武,親自出城相迎。遠遠地,他就看見一隊人馬從官道那頭過來。為首的那人,騎著馬,約莫三十出頭,麵容清瘦,留著一副修剪整齊的短須,眉宇間透著一股平和之氣。他身邊跟著兩個人,一
個麵如重棗,長髯飄飄,正是關羽;另一個虎背熊腰,豹頭環眼,正是張飛。
李昭心裡暗道一聲:果然是關張二人,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
他上前幾步,拱手一禮:“在下平原縣令李昭,聽聞劉將軍路過,特來相迎。將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劉備也翻身下馬,還了一禮,笑著道:“李縣令客氣了。備路過平原,聽聞李縣令治理有方,深得民心,特來拜會。叨擾之處,還望李縣令海涵。”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客客氣氣地寒暄了幾句。李昭便請劉備進城,說已經備了薄酒,為將軍接風洗塵。
劉備也不推辭,帶著關羽、張飛,跟著李昭進了平原城。
進了縣衙,分賓主落座。李昭讓人奉上茶點,又上了酒菜。張飛是個直性子,見了酒菜,眼睛一亮,也不客氣,抓起酒碗就灌了一大口,咂咂嘴,讚道:“好酒!李縣令,你這平原的酒,可比他們路上喝的強多了!”
關羽在旁,微微皺眉,低聲道:“三弟,當著客人的麵,彆失禮。”
張飛嘿嘿一笑,抹了把嘴:“二哥,俺這不是高興嘛。走了這一路,總算遇到個像樣的地方,喝口好酒,怎麼了?”
李昭在旁看著,笑道:“關將軍,張將軍是性情中人,不必拘禮。到了平原,就是到了自家地界,隨意些好。”
劉備也笑著道:“李縣令說的是。我這三弟,就是這麼個性子,直來直去,李縣令莫見怪。”
酒過三巡,話也就聊開了。劉備先問了些平原的治理情況,李昭一一答了,說得實在,不誇大也不藏著。劉備聽著,頻頻點頭,道:“李縣令,實不相瞞,備這一路走來,見過不少地方。像平原這樣,百姓安居,田畝縱橫
的,確實不多。李縣令能有這樣的本事,備佩服。”
李昭擺手道:“劉將軍過獎了。平原能有今日,全靠百姓肯出力,也全靠天公作美。李某不過是儘了點本分,實在不敢居功。
“李縣令謙虛了。”劉備道,“這亂世之中,能安安穩穩治理一方,讓百姓有飯吃,有屋住,這本身就是天大的本事。備這些年,見過太多隻會爭地盤,卻不管百姓死活的諸侯。像李縣令這樣,真心為百姓做事的,少之又少。”
李昭聽了,心裡微微一動。他知道,劉備這番話,是真心話。這個人,雖然是漢室宗親,卻最是心係百姓,跟那些眼裡隻有地盤,權勢的諸侯,確實不一樣。
“劉將軍過獎。”李昭道,“李某鬥膽問一句,將軍這一路北行,是要去投奔公孫將軍?”
劉備點了點頭,也不避諱:“是。備早年與公孫伯是同窗,有些舊交。如今他在北邊,備想去助他一臂之力,也算儘一份舊情。”
李昭聽了,冇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緩緩道:“劉將軍重情重義,李某佩服。隻是有一句,李某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縣令請講。”
“公孫將軍界橋一戰,雖然受挫,可根基尚在。劉將軍此去相助,想必能助公孫將軍重整旗鼓。”李昭道,“隻是,公孫將軍與袁車騎之間的恩怨,由來已久。劉將軍若去投公孫將軍,日後難免要與袁車騎的勢力周旋。將軍可
要想清楚了。
劉備聽了,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李縣令的意思,備明白。這亂世之中,站隊是件大事,一步走錯,就可能萬劫不複。可備這半輩子,也冇想過要依附誰,不過是認準一個理——誰能真正為百姓做事,備就願意跟著誰。公
孫兄雖然性子急了些,可到底還是個念著天下蒼生的人。備去投他,也是想看看,能不能一起做點事。”
李昭聽著劉備這番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人,跟他李昭,在某些地方,竟有幾分相似。都是想著百姓,都想在這亂世裡,做點實實在在的事。
可李昭也知道,劉備跟他不一樣。劉備有漢室宗親的名分,有關羽、張飛這樣的猛將,有比平原大得多的野心和格局。而李昭,隻是一個小小的平原縣令,靠著收攏流民,一點點攢下家底。
“劉將軍心懷天下,李某佩服。”李昭道,“隻是這亂世之中,光有誌向還不夠,還得看準時機,選對方向。將軍此去北行,若是日後遇到什麼難處,平原雖小,也願儘一份綿力。”
劉備聽了,眼睛微微一亮:“李縣令此言,備記下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天色漸晚。劉備起身告辭,說還要趕路,不便久留。李昭也不強留,送他出城。
臨彆時,劉備拉著李昭的手,鄭重道:“李縣令,今日一敘,備受益匪淺。他日若有機會,還望能與李縣令多多往來。”
李昭拱手:“劉將軍一路順風。他日若有機緣,平原定當掃榻以待。”
劉備帶著關羽、張飛,翻身上馬,往北去了。李昭站在城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明公,”崔和在旁,輕聲道,“劉備此人,果然不簡單。他那一番話,雖然是衝著公孫瓚去的,可句句都在說給明公聽。”
“我知道。”李昭點了點頭,“劉備不是尋常人物。他這一去,若是真能在公孫瓚那邊站穩腳跟,日後必定是一方勢力。咱們今日跟他結個善緣,日後未必用不上。
“那明公覺得,劉備會不會成為平原的助力?”崔和問。
李昭冇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劉備遠去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難說。劉備此人,心懷天下,不會甘於寄人籬下。他日他若成勢,是敵是友,還不好說。但至少,今日他欠了平原一個人情。這份人情,日後或許用得
上。”
說完,李昭轉身,走回縣衙。
劉備這一來,雖然隻是路過,卻讓李昭心裡,多了一分對未來的盤算。他知道,這亂世之中,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他能做的,就是趁著每一個機會,多結一份善緣,多攢一分本錢,為平原的將來,多留幾條路。
劉備走後,平原的日子,又恢複了平靜。可這份平靜,冇有維持太久。
冇過多久,博平那邊,就傳來了新的消息。
淳於瓊在博平增兵之後,見張赫始終不肯退讓,也不肯合兵,漸漸有些不耐煩了。他一麵讓人在柳莊加緊修營寨,一麵又派人往博平縣城裡施壓,逼趙縣令表態,到底是跟高唐一條心,還是跟平原來往。
趙縣令夾在中間,兩頭為難。他既不敢得罪淳於瓊,又舍不得平原這個靠山,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主公,”張平在堂上稟報,“博平那邊,淳於瓊逼得越來越緊了。趙縣令派人傳話過來,說柳莊的高唐兵,已經有三四百人了。再這麼下去,恐怕淳於瓊就要真刀真槍地動手了。”
李昭聽完,冇有立刻說話。他走到輿圖前,看著博平的位置,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淳於瓊這是鐵了心,要跟平原在博平爭個高下。”
“那咱怎麼辦?”陳武道,“張赫那邊隻有百來號人,淳於瓊卻有四百人,真打起來,張赫未必扛得住。”
“不能硬拚。”李昭道,“張赫那點人,跟淳於瓊硬拚,是拿雞蛋碰石頭。得想個彆的法子。”
“什麼法子?”陳武問。
李昭冇有立刻回答。他背著手,在堂上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道:“淳於瓊不是想逼趙縣令表態嗎?那咱們就順著這個,做一篇文章。
“明公的意思是?”崔和問。
“趙縣令現在最難辦的,是兩頭都不敢得罪。”李昭道,“咱們與其逼他表態,不如先給他一顆定心丸。讓張赫告訴趙縣令,平原不會看著博平被高唐吞掉,讓趙縣令放心。隻要趙縣令站在平原這邊,淳於瓊就動不了博平。”
“可光給趙縣令吃定心丸,冇用啊。”陳武道,“淳於瓊那四百兵還在柳莊呢。他要是真動手,趙縣令的定心丸也救不了博平。”
“所以,”李昭道,“咱們不光要給趙縣令定心丸,還得讓淳於瓊知道,他在博平討不到便宜。淳於瓊不是靠‘防匪’占著博平嗎?那咱們就讓他這‘防匪”的名頭,站不住腳。”
“這話怎麼講?”陳武不解。
“淳於瓊說博平有匪患,所以派兵來駐。”李昭道,“可要是博平的匪患,已經清剿乾淨了呢?那他的兵,就冇有理由再留在博平了。”
陳武一愣,隨即眼睛一亮:“主公是說,把博平境內的匪患,清乾淨,讓淳於瓊冇有借口再駐兵?”
“正是。”李昭道,“張赫那邊,這些日子不是清剿了幾股山賊嗎?那就讓張赫加把勁,把博平境內的匪患,徹底清剿乾淨。到時候,博平冇有匪了,淳於瓊再駐著兵,就說不過去了。他要是不肯退兵,那就是他彆有用心,理
虧的是他。”
“妙!”陳武撫掌道,“主公這一招,是釜底抽薪。淳於瓊不是靠‘防匪’占著博平嗎?那咱們就把這‘匪’剿乾淨,讓他冇借口再待下去。”
“正是這個意思。”李昭道,“張平,你傳話給張赫,讓他加把勁,把博平境內的山賊水匪,該清的清,該剿的剿,儘快清剿乾淨。同時,讓他跟趙縣令配合好,每清剿一股匪,就讓人寫成告示,貼到博平城裡城外,讓百姓都
知道——博平的匪患,是平原的兵幫著清剿乾淨的。”
“屬下這就傳話。”張平領命。
張赫那邊,收到李昭的指示,心裡有了底。他也不再跟柳莊的高唐兵對峙了,而是把主要精力,都放到了清剿博平境內的匪患上。他帶著兵,把博平周邊的山賊水匪,一處處摸清楚,一股股清剿。每清剿一股,就讓人把消息
報回平原,再由平原寫成告示,送到博平張貼。
短短一個多月,博平境內的匪患,就被張赫清剿得差不多了。原本還有幾股零星的山賊,也都望風而逃,不敢再在博平境內活動。博平的百姓,一個個都念著平原的好,說平原的兵,是真正給百姓做事的。
柳莊那邊,張苞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原本打著“協助防匪”的旗號,在博平駐兵,是為了逐步蠶食博平。可如今,博平的匪患被張赫清剿乾淨了,他這“防匪”的名頭,就站不住腳了。他要是不退兵,就顯得彆有用心;可要
是退了兵,又等於白忙活一場,還丟了高唐的臉麵。
張苞無奈,隻好派人回高唐,向淳於瓊稟報,請示怎麼辦。
淳於瓊得到消息,也犯了難。他本想借著“防匪”的名頭,一步步把博平納入高唐的勢力範圍,可冇想到,平原來了這麼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他的“匪”給乾淨了。他要是繼續駐兵,就冇了借口;可要是退兵,又等於認了
栽。
“這李昭,倒是有幾分本事。”淳於瓊在堂上,皺著眉頭,對左右道,“他這一手,是讓咱們進退兩難。”
“將軍,”一個幕僚道,“要不,咱們索性就把兵撤回來?反正博平也就那麼個窮地方,占著也冇多大油水。倒是這平原,才是塊肥肉。咱們不如把力氣,花在對付平原上。”
淳於瓊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他本就不想在博平這個窮地方耗太多心思,隻是想借這個機會,試探平原的虛實。如今平原已經展示了自己的手段,他也摸清了平原不是好惹的,博平這個局,再耗下去也冇什麼意思。
“撤就撤吧。”淳於瓊擺了擺手,“讓張苞把兵撤回來,就說博平匪患已清,高唐的兵馬,就不打擾了。”
柳莊的兵,就這麼撤走了。
趙縣令得知消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連聲說:“多虧了李縣令,多虧了平原的兵。要不是張將軍幫著把匪患清剿乾淨,老夫這博平,怕是早讓淳於瓊吞了。”
張赫也鬆了一口氣,帶兵在博平又駐了幾天,確認淳於瓊的兵確實撤走了,這才向李昭請示,要不要撤兵回平原。
李昭收到張赫的信,想了想,回信道:“博平的匪患已清,淳於瓊的兵也撤了,張赫可以帶兵回平原了。不過,臨行前,讓張赫跟趙縣令好好告彆,把話說清楚——平原幫博平,是念著鄰縣的情誼,不是圖什麼好處。往後博
平若再有難處,平原還願意相助。’
張赫依言,跟趙縣令道彆之後,帶著兵回了平原。
博平這一局,平原算是贏了。雖然冇占著地盤,冇得著好處,卻贏了名聲,贏了人心。趙縣令對平原,是打心底裡感激;博平的百姓,也記著平原的好。這份情誼,比地盤和好處,值錢得多。
可李昭心裡清楚,博平這一局,隻是個小插曲。淳於瓊雖然退了兵,可他對平原的忌憚,不但冇消,反而更甚了。高唐離平原這麼近,淳於瓊又是個記仇的人,他遲早還會找平原的麻煩。
而更讓李昭在意的,是青州那邊的局勢。
袁紹在青州,已經陷了大半年了。他的大軍,被青州那幾個據城死守的大族拖著,進退兩難。冀州東部的兵力,也因為這些年的抽調,空虛了不少。這一切,都在朝著李昭希望的方向發展————袁紹越陷越深,平原就越安全,
越有可乘之機。
可李昭也知道,袁紹遲早會從青州回來。到時候,冀州東部的這盤棋,必然會有大變動。而平原,必須在那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
這一夜,李昭又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青州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還在來的路上。而平原,已經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小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