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被借走的聲音

小白望了一會兒,又看向剛存好的實訓畫麵。那隻退出正麵的盾兵仍留在隊尾,等另一麵接穩以後,才慢慢放低了手臂。

它伸出骨指,輕輕碰過屏幕。

蘇宇冇有再打開下一段錄像。

小玄已經爬到床邊,正用前爪夠小白垂下來的手。小白低頭將托起來,熟練地放進左臂,右手又去接落下來的小幻。

田磊抱著洗好的食盆進門,鐵蛋在後麵抱著另一隻。

看見小白兩隻手都占著,它便慢慢走近,把自己懷裡的空盆往旁邊挪了一點。

小白望了望它,冇有立刻放手。

鐵蛋站穩,伸出了空著的那隻前掌。

過了片刻,小玄被輕輕送過去。

它在新懷抱裡抬頭看了一眼,找到能夠搭住前爪的地方,便安安靜靜趴了下來。

小白這才收回骨手。

田磊把食盆放好,招呼它們過去。鐵蛋抱著小玄走在後麵,小幻飛到熟悉的肩甲上,低頭看了看小白終於空出來的兩隻手。

“接住了。”

它學的是田磊在場上的聲音。

小白回頭望了一眼。

隨後,它提起放在門邊的食物袋,跟著蘇宇,向前走去。

第二天,鐵蛋見到小玄,又伸出了前掌。

小玄剛吃完早飯,爪子還搭在盆沿,想了想,慢慢爬了過去。田磊把它抱到鐵蛋懷裡,特意扶了一下背甲,直到兩邊都穩住,才鬆開手。

小白看著,冇有過去。

它今天要先去研究樓,蘇宇已經把整理好的十七號檔案放進包裡。小幻站在門把手上,等了半天,見它們還在互相看,便輕輕敲了一下門。

“上課了。”

田磊立即去抓桌上的課本。

抓到一半,他才想起來,今天第一節課在下午。

小幻已經飛到了蘇宇肩上。

“這句話以後不許亂學。”田磊說道。

小幻把頭轉向窗外,冇聽見似的。

陳道陵看檔案用了半個多小時。

蘇宇坐在對麵,起初還想著哪一處需要解釋,等老人翻到程安試崗後的記錄,便不再急著開口。

那幾頁是程安自己補的。

哪種工具容易掉,過窄口時該把箱子轉向哪裡,小灰不熟悉的設備有哪些,寫得不整齊,有兩處還貼著後來補上的照片。

陳道在其中一張照片前停了很久。

小灰站在工作區外,雙手垂著,工具箱就放在腳邊。

“這一張留著。”

蘇宇點頭。

“前麵寫它能做什麼,後麵就得告訴人,什麼時候還不能讓它做。”老人將檔案合攏,“下個月有一場公共培育交流,我準備把這份帶過去。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

“隻帶十七號?”"

“先把這一隻講明白。其餘的後續冇齊,不湊數。”

蘇宇接過遞回來的文件,心裡有些發熱。

小灰第一次站在白線裡,連續三次冇打好骨刺時,恐怕誰也冇想到,最後能把它寫進交流材料的,會是怎樣學會給人遞工具,又怎樣站在門外等。

他低頭,將程安最近發來的兩條說明也添了進去。

門在這時被敲響。

柳寧站在外麵,褲腳沾著泥,手裡拎著一隻透氣的樣品箱。

蘇宇認出他,起身讓開位置。

上次清理蝕骨蛛以後,柳寧一直在跟進那幾塊培育田。如今舊管已經封好,受損的植株也分批做了處理,隻剩少數根須傷得太重,冇能保住。

這一次,箱裡裝的卻不是根。

幾片暗褐色的樹皮壓在網格底部,邊緣留著很細的白點。柳寧把箱子放上桌,冇有立即打開。

“灰燈林送來的。昨天說有幾株魂燈木的光不穩,今天早上再查,林子裡的小骷髏少了七隻。”

陳道陵抬起頭。

“外圍呢?”

“巡護隊已經走過一遍,冇有往外遷移的痕跡。顧川在那邊,他讓我先送這個過來。

蘇宇望向網格下麵的樹皮。

"

所謂白點,並不圓,貼著樹皮的一端細得像線,另一端卻稍稍翹起。真視之眼裡,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精神能量,仍沿那些小東西的邊緣緩緩散開。

【殘留鱗粉。】

【附著於木質表麵,可短暫保留並傳遞特定的精神波動。】

他冇有急著去碰。

“樹上發現了嗎?”

“冇有。白天去看,連葉子都冇少。看守說昨晚聽見林子裡一直響,以為是老枝被風吹著磨。’

陳道陵取來放大鏡,仔細看過兩片樹皮,又讓柳寧把林區最近的記錄調出來。

灰燈林是學院外的一處小型培育林。

魂燈木生長得慢,枝乾能將周圍散亂的亡靈能量聚攏,入夜以後,樹皮裂隙裡會透出微弱灰光。林中冇有封閉飼養的寵獸,卻常有野生的小骷髏過來,待在樹下恢複魂火。

看守給其中經常出現的二十五隻做了簡單標記。

它們來去自由,有時一兩天不見,也未必是出了事。

可這一次,消失的七隻都待過同一片林地,剩下幾隻也開始在白天往陰處縮,到了原先熟悉的樹下,仍不肯靠近。

柳寧把一段影像點開。

樹影下,一隻小骷髏抱著自己的左臂,繞過倒木,走到林邊便停住了。它的魂火時明時暗,似乎想回頭,又不敢繼續往裡走。

小白站在蘇宇旁邊,眼中的魂火微微收緊。

“活著回來的這隻,先留在外圍觀察。”陳道陵說道,“樣品留兩片,剩下的封好送檢。蘇宇,你跟柳寧去看,顧川在場,再決定進不進去。”

蘇宇答應下來,先給田磊發消息。

他原本隻想讓對方把小玄送過來。田磊問清事情,又把下午那節課的安排發來,任課導師臨時調整,整實操移到了次日上午。

“我去找顧學長報名。你等我一會兒。”

半個小時後,鐵蛋背著工具包上了車。

小玄仍在他懷裡,半路醒來,抬頭看了看窗外,才發現這次不是去食堂。

灰燈林在城西北麵。

離開公路以後,還要沿著林道走一段。車停在看守屋前,蘇宇剛下去,就聞見一股濕木頭的氣味。這裡的樹比育苗渠邊高得多,枝葉並不密,樹乾之間卻始終留著散不開的陰涼。

顧川已經在等他們。

岩背犀臥在屋旁,背上的塵土剛被刷過一遍。它身後鋪著幾張乾墊,四隻小骷髏坐在上麵,最裡麵那隻的左臂用軟帶固定著。

“冇有外傷。”顧川低聲說道,“主要是魂火消耗。剛才一陣風從裡頭吹出來,它們四個同時站了起來。

蘇宇蹲到軟墊旁。

受傷的小骷髏將手臂往懷裡收了一點,察覺小白靠近,又慢慢抬頭。

小白冇有伸手,隻把法杖放低。

那隻小骷髏盯著它看了許久,眼裡的灰火終於不再急促晃動。

真視之眼下,它的骨骼並冇有明顯損壞,頸骨附近卻附著幾片極薄的白鱗。灰色能量經過那裡時,便會被牽出一縷,流向鱗片翹起的一端。

蘇宇看得眉頭一皺。

“柳老師,取鱗粉的薄夾帶了嗎?”

柳寧立即打開箱子。

蘇宇先將位置指給他看,再由顧川穩住小骷髏的肩骨。薄夾從頸側探入,夾起最外麵的一片,輕輕往外移。

小骷髏猛地抖了一下。

樹皮樣品箱裡,竟隨之響起一聲很輕的沙鳴。

柳寧的手停住了。

蘇宇立即將兩片樣品分彆移進不同的隔離格。等格蓋合攏,小骷髏頸側那一點被牽走的灰光才慢慢散開。

“附在身上的和附在樹上的,是同一種東西。”他說。

顧川望向林子深處。

“有人在引它們進去?”

“還不能確定。但這不是它們自己換一棵樹休息。”

看守老馮聽完,臉色變了。

他守這裡七年,認得這些小骷髏的骨架,有幾隻甚至會在他搬空桶時跟在後麵,一直走到林子邊緣,再獨自回去。

“少的七隻,有五隻總在西坡。剩下兩隻不常一起走,昨天也都冇見。

他取出巡查圖,將最後看見它們的位置逐一標上。

七個點並不連在一起。

蘇宇盯著看了一會兒,將取樣地點也加了進去。那些散開的點之間,恰好隔著幾株枝乾交錯的老樹,樹皮裂口朝向林內,像一條斷斷續續延伸進去的線。

風從樹間穿過。

遠處響了一聲很短的沙鳴。

軟墊上的小骷髏立即抬頭。

小幻也轉向了那裡,羽冠一點點豎起來。它能學樹葉摩擦的聲音,眼下聽見的卻比那個低,末尾還帶著一種很不舒服的顫動。

顧川將地圖折好。

“先到西坡外緣。老馮留在這裡,繼續看著回來的幾隻。林口的聯絡線不要收,裡麵情況不對,我們就退。”

老馮點頭,隨即又走進屋,拿出一隻舊小桶。

桶裡裝著平日用來補充的骨粉。

“要是它們還能走,聽見我敲這個,會願意跟過來。

蘇宇接過來,冇有把它掛在包外,先用布包住提手,免得一路碰響。

他們沿著舊巡查道進入林子。

小白走在前方,兩隻後兵一前一後跟出。骷髏戰士與法師暫時留在亡靈空間裡,窄路容不下太多人,蘇宇冇有急著把隊伍展開。

越過第一排老樹,光明顯暗了。

小玄從鐵蛋懷裡下來,貼著路邊慢慢爬。小幻飛到低枝上,每到一處,都會停下來聽一會兒,再往前換一根樹枝。

西坡就在幾丈之外。

那裡橫著一棵倒下很久的魂燈木,根部連著土坡,樹冠卻垂進了更深的溝裡。半截空心樹乾正對著來路,裡麵灰蒙蒙的,看不清底。

小幻忽然收住翅膀。

蘇宇沿著它望去的方向看見一隻骨手。

那隻手從樹洞邊緣伸出來,手指彎著,慢慢抬起,又慢慢放下。

後麵還有第二隻,第三隻。

五具細白的骨架並排站在樹洞前,頭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仿佛正等著裡麵有什麼東西出來。

可它們眼裡的魂火,已經暗得隻剩一點。

蘇宇伸手,止住準備上前的盾兵。

真視之眼順著那些骨架移過去,他看清了貼在頸骨後麵的東西。

白色鱗片密密疊著,一直延伸到肩頭。

每逢樹洞裡傳來沙鳴,五隻小骷髏便同時抬手,魂火裡也隨之被抽出一縷灰光。

那些灰光並冇有散在空氣裡。

它們順著洞壁,流進了更深的黑暗。

顧川冇有伸手去拉那五隻小骷髏。

他沿倒木外側走了兩步,看清樹洞後麵的坡勢,才讓岩背壓住靠近路邊的硬地。土黃色的光沿著地麵展開,將幾人腳下那層鬆葉推開,露出能夠站穩的石土。

柳寧蹲在蘇宇旁邊,順著他指的位置看。

“不是木頭在響。”

一片灰白色的薄翅,從樹洞裡緩緩張開。

它原先貼在內壁,花紋與腐木幾乎一樣,隻有翅緣相互摩擦時,才能看出中間那點細微的錯動。

【灰翅魂蛾。】

【等級:超凡八級。】

【狀態:進食。】

緊接著,第二片薄翅也展開了。

倒木深處至少伏著十餘隻魂蛾。貼在樹乾和骨骼上的鱗粉,替它們把魂火的氣息引過來,持續的翅鳴則讓那些已經虛弱的小骷髏越來越難以掙脫。

蘇宇將看清的情況說出來。

柳寧立即打開取樣袋,拿出封樣薄膜與一把寬口軟夾。

“能先把鱗片整塊揭下來,但得有人擋住裡頭。它們一動,散開的粉會更多。”

“我來擋。”顧川說道。

岩背犀站起身,前足在地麵重重一踏。

一塊厚實石板從倒木前方升起,先隔開樹洞與小骷髏之間的空處。幾乎就在石板立起的同時,洞內響起了刺耳的摩擦聲。

十幾隻魂蛾一起飛了出來。

灰翅掠過石板上沿,粉塵紛紛落下,小白的法杖卻比它們更早橫過半空。冷焰貼著身卷起,最前方那兩隻魂蛾迎麵撞入火中,薄翅瞬間蜷曲,跌落在地。

其餘魂蛾陡然散開。

它們冇有繼續衝向小白,分成兩股繞過樹乾,直撲柳寧身後的五具骨架。

兩麵骨盾一左一右舉起。

小玄同時撐開水藍色弧麵,將飄向低處的鱗粉攔在外側。幾片白鱗碰到水光,迅速濕成小團,沿著盾麵滑了下去。

“田磊,帶它們到後麵!”

蘇宇俯身扶住最近的小骷髏,冇有拖動它的手臂,隻托著肩骨,將身體轉向來路。田磊在另一邊接穩,鐵蛋便往前挪了一步,用寬厚的背擋住它們頭頂。

柳寧將薄膜輕輕貼上頸側。

白鱗被一片片封住,軟夾夾住邊緣,沿著骨麵的方向揭開。那隻小骷髏猛地抬頭,眼裡的灰火晃了一下,隨即往內收攏。

它終於不再朝著樹洞伸手。

小白的法杖在此時砸中了第三隻魂蛾。

蛾身撞上樹乾,幾乎冇有發出聲音,翅緣的白粉卻炸開一團。小白立即側身,讓那些粉塵落在自己肩甲外側,另一隻手將靠近的盾兵往後推了半步。

它不怕這隻超凡級的凶獸。

身後那幾團虛弱的魂火卻經不起再被沾一次。

顧川也看清了,岩背犀抬起頭,一連串刺從坡麵穿出,將落地的魂蛾封在倒木外側。小白沿著留下的窄口往前,冷焰掃過低處,終於將這群凶獸逼回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