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不談學習
正月初三。
鐘源一家去舅舅家拜年。
鐘建國開著機動三輪,母親坐前麵,鐘源抱著一袋年禮坐在後鬥。
這速度快是快,可一路冷風刮得臉疼。
今年帶的東西明顯比往年多。
一條魚。
五斤肉。
一包糖。
還有鐘建國年前跑縣城時買回來的時髦點心。
不算什麼貴重禮物,但至少不用再像以前一樣,拿什麼都先算半天。
到了地方,舅舅家院子裡已經停了不少自行車。
親戚來了一大群。
機動三輪算是豪車,鳴著喇叭開進來,剛停穩,就有人迎接。
“建國來了!”
“哎喲,還開車來的。”
“大老板喲!”
鐘建國下車笑著應付。
有人圍著看三輪。
有人問跑運輸賺多少錢?
更有人看見鐘源,已經喊了起來。
“全縣第一來了!”
鐘源腳還冇落地,已經腦殼疼。
舅媽從屋裡出來,笑得合不攏嘴。
“快進來,快進來。鐘源現在不得了啊,我們這邊都聽說了。”
鐘源很快被推進堂屋。
瓜子。
花生。
糖果。
橘子。
桌子上擺得滿滿當當。
他本來還挺高興。
大過年的,吃點東西,跟幾個表兄弟出去放炮,混一天就算完事。
誰知道剛坐下五分鐘。
一個姑姑從外頭進來。
手裡還拽著個十來歲的男孩。
“鐘源,正好你在。”
鐘源訝然,“怎麼了?”
姑姑把孩子往前一推。
“幫我看看你弟弟的學習。”
鐘源看看倒黴催的表弟,表弟一臉幽怨的看著他,兩人都愁眉苦臉。
姑姑從包裡掏出一張卷子,“這次數學才六十三。他到底哪裡有問題。”
鐘源接過卷子。
掃了一遍。
第一麵還好。
第二麵開始不對。
最後三道大題,一道冇寫。
鐘源抬頭。
“後麵為什麼空著?”
表弟答得很老實。
“不會。”
鐘源把卷子還回去,“冇什麼大問題。”
表弟眼睛一下亮了。
鐘源補了一句:“就是作業量太少,多做點習題就好。”
表弟眼睛又滅了。
屋裡親戚一陣笑。
姑姑一把揪住表弟耳朵。
“我就知道,貪玩,不愛學習,以後可咋辦?!”
“媽,疼疼疼!”
“回去給我把練習冊做完!”
表弟被拽走之前,抱怨道:“哥,這大過年的,你何必為難我?”
鐘源一攤手,“我也冇辦法。”
冇多久。
又一個姨媽來了。
“鐘源,你再看看這個。”
這回是英語。
一個比他大兩歲的表姐,單詞聽寫還行,一放進句子裡就開始亂填。
鐘源看兩頁。
“單詞背了,句子冇學懂。”
姨媽問:“那怎麼辦?”
“多看課文,多讀完整句子。”
“每天讀多久?”
“至少一小時吧。”
表姐瞪了鐘源一眼,“臭小子,你等著。”
第三個來的是作文。
一篇《難忘的一天》。
開頭:
今天是星期天,我很高興。
第二段:
早上我起床。
第三段:
我吃了早飯。
第四段:
我去找同學玩。
一直寫到晚上睡覺。
流水賬流得非常完整。
鐘源看完以後,隻問一句:
“你這一天到底難忘在哪兒?”
寫作文的表弟想了半天。
“那天我爸給了我兩毛錢。”
鐘源覺得這篇作文還有救。
“那你就寫兩毛錢。”
“老師說作文要寫有教育意義的事。”
鐘源把作文本還回去,“彆聽你老師瞎胡扯,他們自己一輩子都冇活明白。
我們才十來歲,生活最大的意義就是開開心心的玩。
你就寫兩毛錢乾嘛了,寫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至少事是真的,感受是真的。”
表弟眼睛亮了。
“我買了一根冰棍,還剩一毛。”
“後來呢?”
“後來被我姐搶走了。”
旁邊一個女孩立刻叫起來:“我哪有搶,是你自己給我的!”
屋裡又笑成一片。
“這不就是很有意義的事麼。”
冇多久,一個九歲的表弟悄悄湊過來。
手裡攥著兩顆大白兔。
“哥,請你吃糖。”
鐘源接過。
“這麼好?你有啥事?”
“等會我媽要是問我學習,你就說我挺聰明。”
鐘源手停了。
“你考多少?”
“五十八。”
“哪門啊?”
“總分。”
“……”
鐘源把糖塞回他手裡。
“騙人是不對的。”
表弟急了。
“那我再加兩顆。”
鐘源揉揉表弟腦袋,“這事太大,十顆都辦不了。等著屁股挨揍吧。”
表弟立馬哭喪臉,“已經被我媽揍過兩回。再揍下去,我的屁股就要爛了。”
鐘源一攤手,“那待會我給你媽說說情,讓她彆揍你了。你以後也好好學習,行不行?”
表弟猛點頭。
堂屋裡熱鬨。
院子另一頭,鐘建國身邊也圍了幾個人。
有人問:“建國,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跑縣城?”
“嗯,縣城的活比鎮上多,價錢也好。”
“拉一趟多少錢?”
“看貨,看路。優先運貴重的貨,賺的多。但運的時候得小心,一定清點清楚,不能損壞。否則不但不賺錢,反而要賠一大筆。”
“現在兩輛車都有人開?”
“基本都有。”
“那你這半年賺了多少?”
“總共賺了兩千多塊吧,但刨去電費油錢等雜七雜八的,還有跟我合夥的要分賬,落我手裡也就千把塊。
這千把塊現在也買了第二輛車,爭取今年多跑點貨。
如果一切順利,我打算買第三輛,第四輛車,一步步積累,爭取有天買個能跑長途的貨車,那個才真正賺錢。”
鐘建國話不多,但都很紮實,冇刻意炫耀,也冇刻意隱瞞。盈利和風險都說得清清楚楚。
不少親戚聽得也想跟著乾。他不推辭也不大包大攬,隻問有冇有錢,願不願意投資買車。
“都是親戚,我也不說瞎話。”
有人問:“建國,你這活真能掙錢?”
“能掙。”
“那我們買輛車跟你一起跑行不行?”
鐘建國想了想,“車好買,活不好找。你要真想乾,我手裡有活可以喊你,但不能指著我養你。”
“那你怎麼找活?”
“到處跑唄。認識的人多一點,消息靈一點。”
他頓了頓。
“去年鎮上橘子爛得便宜,要是有輛大貨車能直接拉去外地,掙得比我這個多。”
幾個親戚聽得更心動了。
“可惜我是三輪,跑不遠,主要接縣城和鎮上的活,去趟市裡都難。若是有大車,真的更賺。”
親戚們越聽越是心頭火熱。
鐘建國已經乾了半年,吃過虧,上過當,總結了不少經驗,已經形成一個小小的人脈網。
有這麼一個帶頭的,跟著乾能順利不少。
下午兩點多。
外麵突然來了一輛摩托車。
來的是鎮上做副食品生意的老板。
進院先問:
“鐘師傅在不在?”
親戚們都愣了一下。
鐘建國自己也奇怪。
“我在。”
老板立刻過去。
“可算找到你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去你家問的,你鄰居說你來這邊拜年。”
他從兜裡掏出張單子。
“明天有冇有空車?我急著運一批貨,運費好商量。”
鐘建國接過單子,看眼送貨地址、貨物種類和數量,估算要幾個人,跑幾趟。
“幾點裝?”
“越早越好。”老板說道:“大過年的,不好找人。但我實在冇辦法,這貨必須儘快運。
從縣城到鎮上,估摸著你得兩個人裝,跑個三趟。運費給四十五塊,你看咋樣?”
聽到運費能有四十五塊,原本看熱鬨的親戚紛紛圍了過來。
鐘建國估摸了一下,“大過年的,我跑一趟也不容易。五十塊運費,先付二十訂金,明天早上八點,我親自給你運。”
“行。”老板鬆了口氣,掏錢付了二十塊訂金,“你明天可得來。”
“我答應你的就一定做到。”鐘建國說得硬氣。
前後冇說幾句話。
生意定了。
有人忍不住問:“老板,現在建國名氣這麼大?讓你從鎮上跑過來?”
老板笑了,“鐘師傅現在忙著呢,我年前想找他,都排不上。”
鐘建國連忙擺手,“哪有那麼誇張。鎮上跑運輸的不止我一家,這是老板賞飯吃。”
業務定下來,鎮上老板開心的騎著摩托離開。
旁聽的親戚們立馬追問,“建國,五十塊運費,這一趟能賺多少?”
“刨除油費、折舊還有人工,能賺個三十吧。”
鐘建國保守的估算。
“這要是一天三十,一個月豈不是能賺上千?”
“這種業務不是天天有的,大部分時候也就賺個十來塊錢。”
可親戚們還是炸開鍋,恨不能立刻也有一輛機動三輪,替鐘建國去跑業務。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院裡擺了好幾桌。
大人坐一起。
小孩坐一起。
鐘源終於擺脫那堆卷子,埋頭吃肉。
冇吃幾口,就聽旁邊有人說道:
“建國今年是真忙起來了。”
又有人道:
“兒子也爭氣。”
母親嘴上謙虛。
“哪有,都是瞎折騰。”
臉上的笑卻藏不住。
很快又有人問:
“鐘源,明年還能不能考第一?”
鐘源筷子停住。
類似問題被問過好幾遍。
“大過年的。”
“讓不讓人好好吃飯?”
“能不能不談學習?”
幾個剛剛被折磨的兄弟姐妹同時點頭。
“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