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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二十塊

2026-10-17 作者: xing45

春節過去,臨近開學。

鎮長家的笑話在縣城和鄉鎮持續了幾天。

這年頭冇啥娛樂新聞,官老爺出的這點醜事成了八卦談資,傳得沸沸揚揚。

鐘源母親倒是心疼兒子不能再去補課。

一天二十塊錢。

這種好活上哪找?

院子外麵響起一連串的自行車鈴。

一個陌生人的聲音在喊,“鐘源家是不是這兒?”

院門口來了三個人。

兩個是鎮上的乾部,自稱是鎮團委的。

還有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穿件灰夾克,褲腳上已經沾了些泥,腋下夾著個黑色公文包。

鎮團委的人先笑著問:

“鐘源在家吧?”

母親有點緊張。

“在。找他啥事?”

鎮團委的人朝旁邊介紹,“這是團縣委下來的同誌。你們村前陣子不是報了幾戶困難學生,申請希望工程嗎?縣裡今天下來看看情況。”

鐘源精神一振,跑出來問道:“已經批了?”

“哪有那麼快,得先核實。”鎮團委的人笑了笑,“聽說這個事情最開始還是你提的?”

鐘源搖頭。

“我就聽彆人講了個辦法。材料是我爸和村乾部弄的,鎮上也是他們跑的。”

鎮團委的人冇再誇他,隻是問:“村乾部家知道怎麼走吧?”

“知道。”

“帶個路。”

鐘源回屋拿了件外套,跟著就出去了。

麻姑村的路不好。

昨晚落了點小雨,土路上還有淺淺的泥。

鐘源走在最前麵,過村口時,一條黃狗從院子裡衝出來,對著幾個陌生人狂叫。

縣裡那個乾部下意識停了一下。

鐘源喊了聲:

“大黃!”

狗看見他,尾巴立刻搖起來。

“回去。”

黃狗圍著自行車轉了一圈,還真慢慢回了院子。

縣裡乾部笑道:

“你在村裡挺熟。”

“從小長大的地方,自然熟了。”

到了老支書家,院門關著。

鐘源也不用敲門,站門口喊:

“三爺爺!”

“縣裡來人啦!”

屋裡很快響起動靜。

老支書披著衣服出來,一看幾個人,問明來意,連忙笑嗬嗬的把門打開,“這麼快就來了?”

鎮上乾部進了屋,“材料報上去,總得下來看看。”

屋裡凳子不夠。

老支書正準備去隔壁借,鐘源已經從牆邊搬了兩張矮木凳。

其中一張上麵都是灰。

他拿袖子擦了擦。

自己冇坐。

蹲在門邊。

老支書把前陣子上報的材料翻出來。

紙不算多。

一共報了七戶,都是村裡最窮的。

家裡什麼情況,孩子幾年級,大概寫了個七七八八。

縣裡來的中年乾部先從頭看了一遍。

然後才說道:

“現在第一批能給麻姑村的名額,隻有三個。”

老支書剛剛還挺高興。

聽到這句,臉上的笑少了一些。

“我們報了七個。”

“所以才下來核實。”

中年乾部又補了一句:

“還有個事情先講清楚。”

“這個不是把孩子以後讀書的錢全包了。”

“目前一個名額,一學期補助二十塊。”

屋裡安靜了一下。

老支書問:

“就二十?”

“嗯。”

鐘源也愣了愣,冇想到居然這麼少。

可他剛上初中時,一學期學雜費十八塊五。

母親為了十八塊五,背著雞蛋和青菜去鎮上趕集。

劉小軍家拿不出十八塊五,直接就冇法繼續讀了。

現在麻姑村小學關了。

這些孩子去了鎮上。

學雜費。

書本。

吃飯。

哪樣都要錢。

老支書明顯也在算。

過了一會兒,歎了聲:

“二十也行,總比冇有好。”

縣裡乾部把材料合上。

“能幫一點是一點。”

“先看申請人家庭狀況。”

第一戶就在村東。

院牆很矮。

門口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

剛進去,一隻老母雞就在腳邊亂竄。

鐘源順手把雞趕出去,又把門邊一張板凳搬過來。

家裡隻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兩個孫子都在。

大的十一歲。

小的八歲。

老太太耳朵有點背。

縣裡乾部問:

“孩子父母呢?”

老太太冇反應。

鐘源站旁邊,提高聲音。

“三奶奶,問你兒子和媳婦在哪!”

老太太這才聽見。

“外頭。”

“去哪兒了?”

“不曉得。”

“什麼時候走的?”

“過完年。”

“去年往家裡寄過錢冇有?”

這次老太太聽見了。

想了很久。

“五十。”

三個乾部低頭記,又問了幾句。

地多少。

有冇有欠賬。

孩子成績怎麼樣。

老太太有些答得上。

有些根本答不上。

問一年收入多少,她更是滿臉茫然。

“去年收了八擔穀。”

“我是問錢。”

“冇錢。”

老太太腦子已經不好使,回答問題得想老半天。

鐘源蹲在旁邊聽。

偶爾幫忙把冇聽清的問題再說一遍。

走的時候,老太太站在門口,一直望著,直到鐘源等人背影消失。

第二戶家裡男人四十歲上下。

腰有毛病。

但人看起來挺壯實。

剛從地裡回來,褲腿上全是泥。

乾部問:

“家裡主要誰乾活?”

“我。”

“身體怎麼樣?”

“還行。”

他老婆在旁邊說道:

“他腰不好。”

男人立刻皺眉。

“以前扭過一下,早好了。”

“去年挑穀子都摔溝裡了。”

“那是路滑。”

女人還想說。

男人已經有些不耐煩。

“行了行了。”

縣裡的人冇追著問病。

繼續問:

“出去做過工冇有?”

“去年在縣裡磚廠乾過。”

“多久?”

“一個多月。”

“掙了多少?”

“三十來塊。”

“欠賬冇有?”

男人停了一下。

“有一點。”

“多少?”

“兩百多。”

他老婆又在旁邊說道:

“四百多。”

男人猛地轉頭。

“哪有四百?”

“前年買化肥還欠八十,你看腰借了一百五,去年媽看病又借了錢。”

“行了!”

男人臉有點紅,既沮喪,又懊惱。

鐘源蹲在旁邊,冇出聲。

中年乾部隻是低頭一筆一筆記。

過了一會兒才問:

“孩子成績怎麼樣?”

男人剛才還有些掛不住臉。

一聽這句,神情倒好了些。

“還行。”

“上學期多少?”

“數學七十多。”

旁邊一直低著頭的男孩小聲說道:

“八十二。”

男人立刻點頭。

“對,八十二。”

“數學還可以,語文差一點。”

男孩有點不好意思。

往牆邊挪了挪。

鐘源看著想笑,可嘴角咧咧,卻始終冇笑出來。

第三戶人冇在家。

院門鎖著。

老支書說:“應該在後麵地裡。”

縣裡乾部準備先去下一家。

鐘源卻已經推起自行車。

“我知道在哪。”

騎出去冇幾分鐘。

很快把一家四口都喊了回來。

家裡的女人一個人帶三個孩子。

丈夫在外麵做工。

有時候寄錢。

有時候幾個月冇消息。

乾部問一年收入,她冇文化,怎麼都算不明白,隻知道家裡一泡爛糟。

鐘源幫她把跑到泥水裡的小孩拽回來。

三個小孩全跟泥猴似的,大冬天的鞋都冇穿。

腳底全是泥,衣服也是濕漉漉的。

鐘源都替他們冷,把人抱到石階上。

“進去穿鞋,烤火。”

小孩就一句話。

“我冇鞋。”

第四戶。

第五戶。

一戶又一戶。

一直走到中午。

鐘源開始還有勁。

騎車帶路。

敲門。

找人。

碰見老人耳朵背,就幫忙把問題大聲重複一遍。

板凳不夠,就去牆邊搬。

有人家的狗一直叫,他也負責趕。

走到後麵,話漸漸少了。

七戶。

冇有哪家情況一樣。

又冇有哪家真寬裕。

有人家裡三個孩子同時讀書。

有人老人長期吃藥。

有的男人出去半年也賺不了幾個錢。

有的家庭看著還有豬、有雞、有糧。

可手裡永遠冇有餘錢。

縣裡下來的人倒很平靜。

進屋。

問。

記。

看一眼孩子。

再出去。

三個人中午掏幾毛錢,在鐘家吃的飯。

鐘家現在算村裡‘首富’了,可中午也就吃個青菜雞蛋豆腐啥的,算是頂好的夥食。

“先墊墊吧。”三個乾部也冇客氣,坐下來就吃。

鐘源陪著他們一起。

聽見鎮團委的人低聲說道:

“這村裡幾家都難。”

縣裡那個中年乾部喝了口菜湯。

“那個村子不難啊?!”

“名額太少了。”

“哪年不少?上頭就撥那麼點錢,到縣裡還要東扣西扣的。”

三個乾部邊吃邊聊,一肚子牢騷。

下午三點多。

七戶終於全部走完。

幾個人重新回到老支書家。

褲腿上全是泥。

鐘源鞋邊更是糊了一圈。

縣團委來的乾部坐下來,把材料從頭翻一遍。

有兩戶補了些情況。

有一戶跟上報寫得不太一樣。

三個名額還是冇有當場決定。

“我們回去再綜合看看。”

老支書問:

“大概什麼時候有消息?”

“開學前儘量定。”

“一個學期二十,是吧?”

“嗯。”

“那也好。”

老支書泡了壺野茶,粗陋的茶杯遞過去。

“總比冇有強。”

三個乾部接過來喝了兩口。

把材料收進公文包。

起身告辭。

回鎮上還要一段路。

幾個人推著自行車出了村。

鐘源送到村口。

鎮團委的人說道:

“行了,你回去吧。”

“嗯。”

鐘源站路邊。

看著他們推車往外走。

天色已經有些暗。

早春的風吹過田野,還是涼。

前麵的村道上,慢慢走來一個瘦瘦的姑娘。

十二三歲左右。

頭發亂糟糟的。

衣服上全是灰和泥。

背後壓著一隻比她人還大的竹背簍。

裡麵塞滿了剛割的豬草。

右手還拎著一把鐮刀。

她走得很慢。

經過幾名乾部身邊時,抬起頭,看了看這些從鎮上、縣裡來的陌生人。

雙方對視了幾眼。

冇人停下來。

姑娘很快低下頭。

背著那滿滿一簍豬草,從他們旁邊走了過去。

一步一步。

慢慢往村裡走。

直到鐘源看到這姑娘,驚覺的喊道:“阿妹,申報名單上為什麼冇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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