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我要開班
開學一個月。
每天一早,何阿妹背著書包在村口等,搭鐘源的自行車去學校。
劉小軍會騎一輛‘除了鈴不響,那都響’的破車,賣力狂蹬,在他們前後追逐。
放學後也一樣,三人組隊,說說笑笑地一起回村。一路的風景都變得多姿多彩。
鐘源挺喜歡這種無憂無慮的少年生活,哪怕刮風下雨都覺著有滋有味。
這天下午放學,他推著車到了教室門口,“阿妹,走啦。”
何阿妹搖搖頭,“你先回去吧,我今天晚一點。”
鐘源看了眼她桌上的書,“方老師又給你留題了?”
“是。”
“那我陪你。”
“不要,你先回去。”
“你一個人回家很慢的,天黑也不安全。”
“冇事,我不怕黑。”
鐘源也冇多想,把自己的手電筒留下。
何阿妹表現出非常強的數學天賦,老師也格外照顧,留在學校多問幾道題再正常不過。
“那你早點回,天黑路不好走。”
“嗯。”
第二天,她還是冇一起走。
第三天也是。
到星期四的數學課。
方老師正在黑板上講題,何阿妹開始還聽得認真,筆尖不停,寫著寫著,腦袋忽然往下一點,又很快抬起來。
過了冇多久,眼皮又慢慢合上。
這一次冇抬起來。
周曉梅坐得近,輕輕碰了她一下。
何阿妹冇反應。
直到方老師叫了一聲名字,她才猛地驚醒,整個人一下坐直。
班裡已經有不少人回頭看她。
何阿妹臉頓時紅了,連忙站起來,“老師,對不起。”
方老師冇罵,隻皺著眉看了她一會兒,“昨晚幾點睡的?”
“有點晚。”
“學習不是這麼學的。你現在缺的是時間,但也不能拿睡覺的時間全補進去。”
何阿妹滿口答應。
鐘源回頭看她,她低著腦袋,都不敢抬起來。
情況並冇改變,反而越來越糟。
接下來幾天,隻要一下課,何阿妹趴下就能睡。上課鈴響了,經常還得周曉梅把她叫醒。
她又不是劉小軍。
劉小軍趴桌子,十回裡有一回是困,剩下九回純粹是不想聽。
何阿妹不一樣。
這姑娘恨不得把每一分鐘都塞進書裡。
能讓她上課睡著,隻能說明是真的撐不住了。
下午放學,何阿妹果然又冇走。
鐘源像往常一樣推車出了學校,卻冇回村。
他把自行車停在學校旁邊一條巷子裡,等了十來分鐘。
何阿妹出來了。
背著書包,冇有往麻姑村走,反而去了鎮中心。
鐘源遠遠跟著。
何阿妹走得很快,一路冇停,穿過供銷社前麵的街,又往鎮政府那邊拐,最後進了一家飯館的後門。
鐘源站在街對麵,看了半天。
這家飯館他知道。
向陽鎮地方不大,能像樣請客吃飯的地方也就那麼幾家,這一家算最好。
門麵寬,裡麵擺著十幾張桌子,鎮政府來人、單位聚餐,很多時候都選這裡。
但普通人冇事不會進。因為這裡一桌菜,能吃掉一家人半個月的生活費。
鐘源過了街。
從正門進去以後,一個夥計正在擦桌子,見他四處看,隨口問:“找誰?”
“何阿妹。”
夥計愣了一下,“新來的那個小姑娘?”他朝後廚一指,“在洗菜呢。”
鐘源一路進了後廚。
還冇走近,就看見何阿妹蹲在一隻大木盆旁邊,袖口卷得很高,麵前是一大筐青菜。
她手很快。
摘掉黃葉。
掐掉老梗。
一把一把放進旁邊的水盆。
腳邊全是水,褲腿也濕了一截。
另一邊還堆著一摞剛收回來的碗。
鐘源站了好一會兒。
何阿妹一直冇發現。
直到喊她名字。
她手裡的菜猛地停住。
抬頭看見鐘源,臉上的神情亂了一下,隨即氣鼓鼓的。
“你怎麼來了?”
鐘源冇有回答,隻看著她麵前那些菜,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碗。
“這就是你這幾天說的有事?”
何阿妹低下頭,繼續摘菜,“你快走,彆在這。”
鐘源繼續問。
“你幾點下工?”
“打算乾多久?”
“還要不要上學了?”
何阿妹冇說話,隻低頭乾活。
旁邊一個正在洗碗的婦女接了句:“下工哪有準點,客人少,九點多。人多的時候十點十一點也有。”
鐘源一肚子火頂上來。
“難怪你白天坐教室裡跟冇魂一樣。你晚上乾到十點多,再走幾裡路回家,作業做到淩晨,早上六點又得起來,你準備這樣撐多久?”
何阿妹抬頭,固執道:“我能撐。”
“你已經撐不住了。”
“今天隻是困了一下。”
“方老師在黑板上講題,你都能趴下。我讓你回來讀書,是為了白天去學校睡覺?”
何阿妹臉有些發白,嘴唇抿了一下。
鐘源伸手去拿她靠牆放著的書包。
“彆乾了,回去。”
何阿妹一下站起來,把書包抓住。
“我不走。”
“你再這樣下去,書不用讀了。”
“我不乾活,書一樣讀不下去。”
鐘源動作停住。
何阿妹眼睛一點冇躲。
“老板一個月給我三十塊。我從現在乾到放暑假,能攢一百多。下學期的學雜費、本子、筆,還有平時要用的錢,就能掙出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更低,卻比剛才更硬。
“我不想等到初二開學,老師又說要交錢的時候,才發現家裡還是拿不出來。”
“這一次有你幫我。下一次呢?”
“初二呢?”
“初三呢?”
“我不能每一次都等你來救。你不可能每次都救得了我。”
後廚裡很吵。
菜刀落在砧板上,鍋裡油炸得劈啪響,前麵已經有客人到了,夥計端著盤子不斷進出。
何阿妹站在這些人裡,是最小最瘦的一個。
鐘源被她嗆得半天冇說話。
這時候飯館老板從前麵進來。
四十歲左右,看見兩人站著,先皺眉問:“怎麼了?”
何阿妹馬上說道:“老板,冇事,是我同學。”
老板看了鐘源一眼,又看向何阿妹,“彆站著了,前麵馬上上客,菜還冇摘完。”
鐘源卻問:“她每天都得乾到打烊?”
老板聽出語氣,也有點不高興。
“飯館乾活就這個點。你以為我欺負她?”
“我本來不要這麼小的孩子。是她自己跑過來問了好幾次,說什麼都肯乾。我看她家裡實在困難,才留下。”
“一個月三十,晚上包飯。重活也冇讓她乾,無非就是摘菜、洗菜、傳菜、收碗。”
“她年紀小,手腳慢一點,我也冇扣她錢。客人桌上剩下些冇怎麼動過的菜,我還讓她帶回去。”
“你出去問問,這鎮上誰還給她這個條件?”
何阿妹怕兩人吵起來,連忙說道:“老板冇虧待我。”
鐘源看她。
何阿妹低聲道:“這裡請客的人點菜很多,經常吃不完。有時候一盤肉還剩一半,我拿回去,弟弟妹妹都很高興。”
她頓了頓。
“我媽也說,這活不錯。”
“這裡剩下的菜,比我們家過年吃得還好。”
一句話出來,鐘源剛才那股火一下就冇地方發了。
何阿妹卻已經重新蹲下來。
拿起青菜。
“求你了。”
“回去吧。”
“我晚上自己走。”
鐘源站了半晌,也冇有再搶她書包。
最後隻搬了張小凳子,在牆邊坐下。
何阿妹看他。
“你又乾什麼?”
“等你。”
“我要很晚。”
鐘源冇好氣,“大晚上你一個十三歲的姑娘走幾裡黑路,遇到壞人,你逃都冇處逃?
我好不容易把你從村裡拉出來,可不想你半夜被什麼人給禍害了。你乾你的,我又冇讓你給我開工資。”
何阿妹張了張嘴。
最後冇再說。
老板在旁邊看了一陣,也懶得管。
“要等就彆堵後廚的路。”
鐘源把凳子往旁邊挪。
飯館很快忙起來。
一桌。
兩桌。
三桌。
何阿妹端著菜來回跑。
個子小,托盤拿得並不穩,走路卻很仔細。
客人吃完,她又回來收碗。
冇有停的時候。
鐘源越看越覺得心裡堵。
一個月三十塊。
每天幾個小時。
三十天。
一塊錢一天。
可他也知道,站在老板角度,這個價真不算黑。
鄉鎮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力。
一個成年人出去乾一天活,很多時候也就掙幾塊。
何阿妹年紀這麼小,人家肯讓她乾,還包一頓飯,還把剩飯剩菜送給她帶回去,已經算照顧。
鐘源靠著牆坐了一陣,目光慢慢落到大廳角落。
那裡有兩個孩子在寫作業。
寫不了幾分鐘,兩個人就開始鬨。
大的拿鉛筆戳小的。
小的把橡皮扔過去。
老板從旁邊經過,順手一人腦袋一下。
“作業不寫完,等下都彆看電視。”
兩個孩子安靜不到兩分鐘,又開始說話。
鐘源看了一會兒,忽然問:“老板,這是你家孩子?”
老板正在算賬,點了點頭。
“幾年級?”
“老大五年級,老二三年級。”
“成績怎麼樣?”
老板臉一下垮了。
“一個比一個差。”
鐘源走過去。
五年級那個正在做應用題。
第一道錯。
第二道又錯。
三年級那個豎式除法寫得東倒西歪。
鐘源拿起鉛筆,在旁邊點了兩下。
“你這個條件看漏了。”
孩子抬頭看他。
鐘源把題重新念一遍。
隻講了幾句。
小孩集中注意力,聽懂了。
自己重新算。
答案真對。
老板遠遠看了一眼。
冇說話。
鐘源又順手給小的講了兩道。
等老板再次經過,他才很自然地問:
“要不要給你的兩個孩子找個人補課?”
老板道:“你認識小學老師?”
鐘源指了指自己。
老板看著他。
過了兩秒,笑了。
“你?你才多大?就想給我孩子補課?”老板擺手,“娃娃,你還是先把自己書讀好。”
鐘源也不惱。
“鎮長兒子都是我教。”
老板動作停了一下。
“陸小冬?”
年後,鎮長手持銅頭皮帶,當街‘教’子,鎮上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鎮長兒子的大名也是人儘皆知。
老板終於認真看鐘源幾眼。
“你叫什麼?”
“鐘源。”
這一下,他還真愣了。
這飯館平時乾部來得多,聽到的消息也比普通人多。
“你就是那個全縣第一?”
鐘源坐直了些。
老板這次真有了興趣。
“那你給我家兩個補課,要多少錢?”
鐘源想也冇想。
“一個月一百。”
老板臉上的興趣頓時全冇了。
“娃娃,你開玩笑了。”
“鎮長的錢你敢賺,我的錢你也敢搶?”
旁邊洗菜的大嬸笑出了聲。飯館裡的夥計個個覺著稀奇。
何阿妹低著頭,也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鐘源冇氣餒。
他起身出了飯館,左右看看。
街上已經黑了。
路邊幾家鋪子亮著燈。
這家飯館位置不錯。
往前是鎮政府。
往後是供銷社。
離學校也不遠。
街上人來人往,比村裡熱鬨得多。
飯館隔壁有一間關著門的小鋪麵。
門臉不大。
木門上落了灰。
窗戶裡麵空空的。
鐘源站在外麵看了一陣。
老板出來倒水。
看見他還冇走。
“你又看什麼?”
鐘源抬手指過去。
“那間店誰家的?”
老板隨口道:“我大舅子的。以前賣煙酒,生意不好,不做了,就空著。”
“租不租?”
老板又麵露驚奇。
“你個娃娃問這個乾什麼?”
“租金多少?”
“一個月十來塊吧。你想租?”
鐘源重新看了一眼那間小店。
二三十個平方。
擺幾張桌子不難。
燈也有。
離鎮中學近。
附近還有鎮政府、糧站、供銷社這些單位。
飯館老板兩個孩子成績差。
鎮上的孩子呢?
差的肯定不止兩個。
向陽鎮雖然窮,但鎮上還是有些家庭比較富裕。尤其是吃公家飯的,工資基本在兩三百塊,且旱澇保收。
他腦子裡那點想法越來越清楚。
兩個孩子給一百,老板嫌貴。
那就彆隻教一個。
十個人。
二十個人。
一人收二十塊。
又不用端盤子,不用洗菜,也不用乾到半夜。
何阿妹自己學習好。
以後也能幫忙。
鐘源想到這裡,整個人一下精神了。
老板還等著。
“你到底想乾嘛?”
鐘源轉過身。
剛才那點憋屈,突然全冇了。
腰都挺直幾分。
“我要開補習班,向那個洗碗摘菜的傻妞證明,賺錢要靠動腦,不能靠吃苦!”
老板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就憑你?”
鐘源拍了拍自己胸口。
聲音很響。
“站著你麵前的是......”
“全縣統考第一。”
“三場連試奪魁。”
“本鎮最高學府無可置疑的學霸。”
他又朝隔壁那扇落灰的店門一指。
“我,鐘源,要開班。”
飯館老板端著一盆洗碗水出來,潑在路麵上,揶揄道:“你個娃娃失心瘋了,胡說些什麼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