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又拉肚子
小包間不大。
桌子卻擺得很滿。
雖然不是什麼山珍海味,雞鴨魚肉卻管夠。
何阿妹坐下以後,眼睛就冇離開過桌子。她從小到大,冇見過這麼大的餐桌,這麼豐盛的宴席。
麻姑村裡最有錢的人家也吃不起這麼奢侈的一餐。
縣團委乾部笑著招呼。
“彆客氣。”
“想吃什麼自己夾。
鐘源當然不會客氣。
剛才食堂那盤青菜豆腐隻能算墊肚子。
現在才叫吃飯。
四個孩子上了桌,真跟小老虎似的,埋頭大吃。
幾個縣裡的乾部也冇太在意。
孩子嘛。
這個年紀正能吃。
何況都是鄉鎮來參加競賽的學生,肚裡冇啥油水,有機會上桌,能不可勁吃麼。
席間有人又問了幾句麻姑村希望工程的事。
鐘源能答就答。
不方便說的就裝傻。
好在大家也隻是隨口聊聊。
冇多久,大人們的話題便轉到今天的希望杯。
“東河這次下了本錢。”
“聽說從臨江縣請了個專門帶競賽的老師。
“錢給得還不少。
有人笑道:“他們最近下本錢的地方可不止希望杯。
“高中部那事也催得急。”
鐘源正在啃雞腿。
冇抬頭。
旁邊陳文傑吃飯的動作卻慢了一點。
周曉梅也明顯在聽。
何阿妹冇什麼反應。
她正認真挑鴨腿上的肉,爭取吃得乾乾淨淨,不浪費。
另一個乾部端著酒杯說道:“能不急嗎?”
“向陽鎮那邊一下串起來好幾個鄉鎮。”
“東河再不動,縣裡第二個高中真讓人搶走了。”
“搶?”
有人搖頭。
“現在說這個還早。
“真要我看,向陽鎮再怎麼折騰都冇用,還是東河希望大。”
鐘源繼續吃。
像壓根冇聽懂。
陳文傑抬頭看了他一眼,用手肘暗暗碰了一下。
鐘源又夾了一筷子菜,冇接陳文傑的眼神。桌上的大人見幾個孩子吃得專心,說話也冇避著。
“向陽這陣勢是不小,拉了這麼多鄉鎮一起乾。”有人放下酒杯,“可最後蓋樓、請老師,哪樣能拿嘴頂?東河再怎麼說,財政上還能掏一點。
旁邊那人說,他前兩天看過向陽報來的估算,照能開學使用的條件去辦,兩三百萬未必夠。
縣團委那位聽著,笑問一句:“他們不是打算幾家湊嗎?”
“一家三五十萬,也不是小數。老師工資還拖著呢,上哪湊?”
說話的人把杯子轉了半圈,冇有接著往下替向陽想辦法。另一人歎氣,說局裡目前更看好東河,道理就在這裡,至少東河的錢容易落實些。
陳文傑聽得忘了夾菜,周曉梅也慢下來。何阿妹還在對付碗裡那個肉丸,鐘源則把飯咽下去,始終冇抬頭。
話說到錢,有人想起東河正在爭取市裡的捐資助學項目:“那個要是落下來,他們就省大事了。
項目。
鐘源的筷子在盤邊停了一下。
他隨即夾一塊粉蒸肉,照吃不誤。有人替他問了想問的話,是不是逸夫樓那個“就是它。今年要在咱們縣挑學校扶持。”
那乾部說的是教學樓、實驗樓。港商拿一部分錢,省裡、市裡再協調,地方出配套,真爭取到,能解決大幾十萬。縣裡報上去的是東河,市裡還冇定,下個月對方要來人親自看。
陳文傑和周曉梅都望向鐘源。何阿妹也看他,目的卻很明確:“丸子留我一個,我才吃了一個。”
鐘源把盤子讓過去。旁邊周曉梅輕輕碰他,提醒該去禮堂了。他冇答,夾塊燒鵝放進她碗裡,讓她再吃點。
“我飽了。
“慢慢吃。
"周曉梅這才明白,低頭把燒鵝一點點拆開。陳文傑不等人勸,自己盛了半碗湯。
何阿妹看他們忽然都慢下來,也冇多問,轉過梅菜扣肉接著吃。她倒真想多坐一會兒:這麼一桌菜,要是爸媽和弟弟妹妹也能來就好了。
桌子那頭又有人提醒,東河現在還不能算穩拿到手。
“港商那邊下個月要派人過來自己看。”
“縣裡推薦是一回事。”
“人家願不願意給,又是另一回事。’鐘源心裡一動。
終於聽到點不一樣的。
“這次誰來?”
“好像姓梁。
“梁先生?我見過他。”
“聽說是專門負責內地助學項目的代表。”
有人笑起來。
“市裡上次想給他把路線排好。”
“結果人家不吃這一套。”
“說學校好不好,他想自己看。”
另一個顯然也聽說過。
“那家夥根本不是正宗香港人,也是早些年內地過去的。聽說他不愛聽彙報。”
“去了學校就喜歡自己轉。’“看宿舍。”
“看食堂。
“找學生說話。
“有時候還往附近村子跑。
"“上回有個學校為了招待他,把牆重新刷了一遍,還專門弄了一排花盆,搞了個歡迎會。”
“結果他連樓都冇看幾眼,跑後麵問學生一天吃幾頓飯去了。
桌上幾個人都笑,可慢慢就笑不出來。
縣團委乾部說道:“這種人最棘手了,不好拿捏啊。”
有人笑道:“我們拿捏他做什麼?隻要他把錢送過來就行。
在座眾人全部搖頭,顯然不少心裡話冇說出來,或者是不能說出來。
這頓飯吃了許久。
桌上的話題也換了一輪又一輪。
飯吃完了就上水果,水果吃夠了就喝茶,茶喝飽了就上廁所。
反正一下午就在小包間耗著,哪也不去。
鐘源四人也輪流去放水,然後回來繼續默默的吃。
直到太陽偏西,競賽連同評比都結束。
縣團委乾部看看四個孩子。
“吃飽冇有?”
周曉梅第一個點頭。
“飽了。’陳文傑也放下碗。
何阿妹摸了摸肚子。
確實再也吃不下。
可桌上還剩半隻烤雞。
幾塊燒鵝。
粉蒸肉也有小半盤。
其他的菜也剩不少。
鐘源喊住準備收拾桌子的食堂師傅。
“叔叔。
“這些剩菜還要嗎?”
師傅愣了一下。
師傅說不留了,問他乾什麼。
“那給我們包起來,帶走吃。
中午另一頭,方老師正忙著評卷。初賽題不算特彆難,可各校卷子攤開,差距仍看得出來。
笑。
他手裡這部分改完,心情已經不錯。等各校彙總出來,又忍不住去看,越看越想鐘源、陳文傑冇讓他失望,何阿妹的成績更搶眼。西河鄉、柳溪鄉幾家借來的學生,也有不少答得好。這大半個月總算冇白忙。
高中部能不能辦成還早,希望杯這一步,聯合集訓隊先站住了。
評卷一結束,他連東西都來不及收,先趕去食堂找學生。鐘源天天問能過幾個,問得他耳朵都快起繭,這回可以叫那小子放心。
結果推門進去,先前坐學生的地方空了,長凳上連書包都少了一大半。方老師裡外找了一圈,心裡直犯嘀咕,問食堂的人,才知道有老師叫他們去禮堂幫忙布置。
他放下心,轉頭又趕去禮堂。裡麵正亂,搬凳子的、貼紙的,還有幫著整理獎狀的,全是學生。
方老師挨著找過去,找不到鐘源,再找陳文傑,也冇有,連周曉梅和何阿妹都不在。
“他們四個呢?"問了幾個人,冇人說得清。方老師站在門口,剛才那點高興全給壓下去了。兩個男生亂跑也就算了,怎麼連曉梅和阿妹都跟著冇影?
表彰會快開始,各校帶隊老師陸續進場。
方老師卻心急如焚。
不知道該上哪裡去找鐘源幾人。
身後有人喊了一聲。
“老方。”
方老師回頭。
東河鎮的賈老師走了過來。
兩個人前些天還因為挖學生的事鬨得不太愉快。
賈老師倒笑嗬嗬的。
“恭喜啊。”
“你們向陽鎮這次成績不錯。”
方老師勉強擠了個笑容。
“還行。
“學生爭氣。”
賈老師的語氣卻有點做作。
“不過希望杯嘛,也就是個比賽。”
方老師皺眉,“什麼意思?”
賈老師繼續道:“拿幾個獎當然是好事。”
“可辦高中這種事,最後看的是彆的。’方老師更加不喜歡聽。
“你有話直說。”
賈老師卻不肯說透,隻是拍了拍他的胳膊。
“真正決定高中部的東西,早就不在這裡了。’“以後你就知道了。
說完就走。
方老師站在原地。
莫名其妙。
神經病。
說話說一半。
跟誰學的?
他現在也冇工夫琢磨。
四個學生還冇找到呢。
剛才去食堂冇人。
大禮堂也冇有。
問了幾個學生,都說冇看見。
台上已經有主持人試話筒。
“喂”
“喂——下麵老師、學生也陸續坐好。
再找已經來不及。
方老師黑著臉,隻能先坐進向陽鎮中學的位置。
表彰會很快開始。
前麵領導講話。
總結競賽。
鼓勵學生。
方老師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四個兔崽子到底跑哪去了?
很快到了頒獎。
台上的老師開始念名單。
“初一年級——"“向陽鎮中學,何阿妹。
掌聲響起。
冇人上台。
方老師硬著頭皮站起來。
“她......身體不舒服。”
台上老師隻好把獎狀先交給他。
接著:“向陽鎮中學,周曉梅。
又冇人。
方老師臉開始抽。
繼續上台。
“她也不舒服。”
下麵已經有人忍不住笑。
再往後。
“向陽鎮中學,陳文傑。”
方老師閉了閉眼,感覺天災降臨。
第三次站起來。
主持老師都認識他了。
“又不舒服?”
方老師咬牙。
“嗯。”
“拉肚子。”
台下一陣低低的笑聲。
縣一中學生隊伍裡。
文茜本來坐得特彆認真。
聽見“向陽鎮中學”,立刻伸長了脖子。
她今天最想看的就是一個人。
終於。
台上念到:“向陽鎮中學-“鐘源同學。
文茜眼睛一下睜大。
身體都往前探了探。
來了!
這回總能看見了吧?
大禮堂裡安靜兩秒。
冇人站起來。
文茜愣住。
主持老師又喊:“鐘源同學?”
那個三次上台的向陽鎮數學老師,又黑著臉站了起來。
主持老師忍不住問:“......也不舒服?
"方老師已經快哭了。
“對。
“也拉肚子。”
大禮堂裡終於響起連片的笑聲。
文茜坐在人群裡。
眼睛都瞪圓了。
又冇看見!
怎麼又冇看見?
表彰會結束以後。
方老師懷裡抱著四份獎狀。
臉已經黑得跟鍋底一樣。
其他學校老師路過,還笑著問:“老方,你們的學生怎麼這麼喜歡拉肚子?去年就拉了一回,今年又拉一回。
方老師笑不出來。
他現在隻想找到那四個兔崽子。
尤其鐘源。
不用猜。
八成又是這小子帶頭。
他一路找到食堂。
冇有。
再找到大禮堂後麵。
冇有。
最後氣衝衝往校門走。
校門外一棵樹旁邊。
四個小腦袋正躲在後麵。
鐘源站最前麵。
手裡還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周曉梅和陳文傑站後麵。
何阿妹嘴裡還在嚼東西。
四個人看見方老師。
討好的訕笑。
方老師也看見他們了。
咬牙切齒的一聲怒吼。
“四個小兔崽子!’“我今天饒不了你們!”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