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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我給不起

2025-05-14 作者: 那人秋

玉闕金殿,高大的赤色巨柱盤旋著雕龍,一列列聳峙丈高,撐出了皇家威儀。

白玉長階下群臣屏息,驚的驚,懼的懼。

“帝君駕到——”桂增公公嘹亮的昭告聲不變,俯視眾生的君主卻變了。

寶蓋羽扇下,新帝華服璀璨,金碧之輝,走至九龍寶座前,毫不遲疑的拂袖而坐,抬眸的霎時,偌大的天子殿金光萬丈,猶如真龍回歸。

階下朝臣大多是頭一次見他,本是依照著荒誕的流言去想象他的品貌,此時見到這皇七子的真身,無不內心震蕩!

早已被朝堂宗廟遺忘的皇七子居然這般的貌若天神,高貴攝人,還有如此翻天的本事!

“叩請帝君聖安。”以尚翀、大司馬、應天府丞為首的幾人已衝著他深深下拜。

滿朝文武惶惶,一波人早已對廢帝的陰鷙多疑寒心,願意賭這一把,便隨著跪下,向他正式參拜;剩下的來不及遲疑,也滿頭冷汗的伏地叩首,順應了天命。

短短刹那,各人轉過千百念頭,人心奧妙。

堂下俯跪一地,烏壓壓一片紗冠花翎,唯有幾位老臣,零落的支在原地,滿臉自以為的矜貴忠義。

桂增公公緩緩偏頭去看新帝的臉色,隻見他唇角隱約笑意,儼然是意料之內。

“禦史大夫常大人、鴻臚寺卿謝大人、護軍參領楊將軍,你們三人為何不跪?”

他竟然認識這堂下的每一個人。

自恃德高望重的禦史大夫率先發聲:“老臣清早出門望見一隻鳩鳥霸占了喜鵲的巢,想要驅趕那隻鳩鳥,無奈年事已高,四體無力,掄不動長竿也拋不高石塊。可是縱使老臣驅不走那隻鳩鳥,斷斷也不能屈認了鵲巢就此被它霸占!”

這話說的隱晦,卻已十足的露骨。

“想要驅趕鳩鳥,無奈年事已高,四體無力。”

新帝悠悠的重複著禦史大夫的辭令,春風絮語般,不急不徐,落地之後卻凜然生威。

暴風雨前的寧靜,殿內氣氛頃刻間逼仄窒悶,群臣斂息,骨脊發寒,各自轉著心思,隻等著新帝發怒。

誰料,他竟輕笑出聲。

“禦史大夫半生辛勞,是該享享清福了。桂增公公?”

“老奴在。”

“傳孤王旨意,禦史大夫常大人即刻卸任歸田,榮饗故裡,不必再操心天下了。”

“什麼?!”禦史大夫瞠目結舌,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一張老臉漲的青紫,白須顫顫,一抬頭正好與新帝目光相撞,見新帝笑意平和,黑瞳卻深涼透人,這一對視竟讓高居六部之首的禦史大夫膽顫起來,須臾間領悟到了新帝的天子威象。

此刻,立即便冒出了兩名鑾儀衛分彆從左右兩側大步上前,架住禦史大夫就往殿外拖去,如此順理成章,又如此直接淩厲,不留分毫情麵!

鴻臚寺卿見狀,高聲疾呼:“禦史之責重如泰山,不可一日空懸啊!”

“無礙。十二弟會替孤王解憂。”九龍禦座上的新帝微微一笑,耀的巨柱上的龍雕栩栩發光仿若要騰空而起,這通天的玉闕似乎因他的入主而更顯高貴,仿若沉寂了千年,隻等候這一位真命天子。

“皇十二弟清漣君,人品貴重、才德兼備,任命禦史一職,監察百官、督核典籍,位列九卿之首。眾卿家可有異議?”

怎麼有?怎能有?清漣君乃無上皇嫡子,正宮王後所出,清貞明智,尊貴無出其右!

高,實在是高!

群臣俯首,振臂高呼帝君英明。心服口服。

“鴻臚寺卿、護軍參領,你二人可還有話?”

親眼目睹堂堂的禦史大夫眨眼間便被罷黜,拖他出去之際,還望見虎賁軍、鑾儀衛皆是武裝以待,這二人早已經麵如死灰、心驚膽戰,心理防線瞬息崩潰,鴻臚寺卿和護軍參領雙膝發軟,朝著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新帝沉沉的跪下。

“萬歲萬歲萬萬歲!”

荒煙蔓草,枯木黃沙。盛胤廷囤守掖泉城門,從日落佇立到日出,目不轉睛,俊顏剛毅,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勢。

從都尉被貶為守門戍卒,雲泥之彆一落千丈,他卻無半分的焦躁頹唐,仍舊恪儘職守,如鋼鐵煉鑄的天兵天將。

又是一夜安寧,天亮了,盛胤廷交接後離開了城門,往住所走去。高度警覺的站了一夜,鬆懈後才發覺頸背僵痛,邊走邊捶打著自己的肩,卻張揚起了嗆人的塵土。

家族敗落、命途多舛、其他戍卒的排擠冷眼,可是他從不解釋從不抱怨。是他自找的,但是他不曾毀約、不曾有愧、不曾負心。

推開門,盛胤廷不禁一愣,桌上居然有熱氣騰騰的米粥和糖糕?是他走錯了?他心下疑惑,四顧屋內卻看到了自己的被衾、書籍、衣襪都被人整理過。

“你回來了,快趁熱吃點東西。”溫軟清甜的女聲傳入耳畔。

盛胤廷不禁側目,看到言小妗從西廚的簾隙間鑽了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碟荷包蛋。

她款款而至,身係軟煙羅,目含春水,肌膚細潤如溫玉柔光若膩,腮邊兩縷發絲隨晨風輕柔拂麵,憑添了幾分婉麗。

心裡一朵花開了,卻又謝去。

再見言小妗,他依舊會心跳加速,卻難免去揣度她的企圖,亦熱亦冷相互抵消後,他的語氣顯得漠然。

“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以為她不會再出現了。

“昨晚到的,我……我是來找你的。”

言小妗低垂下雙目,這一頷首間的嬌羞竟又引得他失神。

她從他手中緩緩拿過佩刀,將他的佩刀拿去牆上掛妥,然後盛好米粥,美目盼兮的看著他,雙頰悄悄飛紅,嬌嗔道:“再不吃就冷了。”

盛胤廷眉心微蹙,稍稍遲疑,卻不忍拂去她的好意。於是甩開了前襟,在長條板凳前坐下吃她煮的東西。

昔日的定國侯世子淪為囤守苦寒之地的戍卒,穿的粗布,住的簡陋,可那挺拔筆直的腰杆仍舊錚錚傲骨;他曬黑了,輪廓也深了,卻更加英俊逼人;用膳的儀態文雅,不失貴氣。

言小妗難忍滿腔的思念,輕輕走至他的身後。

芊芊玉指觸上他的雙肩,她溫柔的按捏起他僵冷的肩膀,想要替他緩解勞累,就像……她是他的妻子那樣。

“轟——”盛胤廷猛然站了起來,撞開了桌子與她彈開距離。

那碗粥灑了出來,氣氛陡然間尷尬。

薄唇頓失了血色,言小妗不知所措的站著,鼻息發酸,眼眶發熱,因為他下意識的拒絕,撞得她心端指尖無處不在劇痛。

“我衣服臟。”

沉默了一會兒,他率先開口,對於自己過激的反應有些疚意。

“冇關係,冇關係,一會兒換下來我幫你洗。”

言小妗深深埋著頭,拿起抹布收拾起桌上的殘羹。像是在極力的掩飾著什麼,她賣力的擦著桌子,一邊與他說話,不讓自己有時間亂想。

“你都是站夜崗嗎?”

“昨夜剛到我就想去找你了,可是又怕打擾到你。”

“我幫你納雙厚些的鞋底吧,這裡的夜晚太凍人了。”

“再吃些糖糕啊,糖糕是我最拿手的。”

……

桌子已經收拾的很乾淨了,她卻還魔障了似的擦著,盛胤廷突然伸手握住她纖細的手腕製的她停了下來。

“你為什麼來?”他直截了當的問道。

他的目光極澈,極亮,容不得一粒沙子。

言小妗猛撲入他的懷裡,不顧一切的抱緊他,溫言悵惘:“我是你的人,你在哪裡,我便要在哪裡啊。”

感覺到他軀體的僵硬,她悵然若失的直往他胸口摩挲,他說過他喜歡她,他說過他會娶她,哪怕是在評就殿裡他也不曾改口,她被他征服了,想要用一生的柔情依偎在他的腳邊,他是頂天立地的君子,她信他。

“我的人……”他的神情充滿迷茫,語氣顯得生硬,“你這次是想要做什麼?你不是尚翀的人嗎?”

言小妗悚然,胸口驀的銳痛。

“你將我當成什麼了?我隻跟過你啊。”

環在他腰上的手頹然鬆塌,她倒退著踉蹌了幾步,麵色煞白如紙。

眼見她失魂落魄,盛胤廷明白她會錯了意。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盛胤廷劍眉緊擰,凝滯了一會兒,他歎了口氣:“算了。”

算了?

心裡一陣陣窒痛,逼得言小妗淚如泉湧。她明白,她明白了,他是指她與尚翀合力施計,整垮他盛家。上次在評就殿,他問她的最後一句話是這一切是不是湊巧。她冇有回答,因為她不想騙他,也怕承認了他會痛惡她。

可是她怎麼忘了,他並不愚蠢,他既知她是言偃之女,一竅通,則百竅通。

“你彆哭。”

盛胤廷束手無策。想他鐵骨錚錚,血流如注尚可不皺分寸眉頭,此刻麵對女人的淚水卻眨眼間便丟盔卸甲,無半分抵擋之力。

麵對她,他的心是軟的,奈何武將出身的他,一身硬骨頭。

“你直接告訴我,你來是要做什麼!你誘了我,致我觸犯軍法敗官廢爵,這我不怪你,因為真正讓我失控的不是你,而是我的心;家族覆冇,一朝獲罪,這更怪不得你,是我們盛家先對不起你,是罪有應得。隻是小妗,欠你的,我們已經還了,也許為時已晚,可是冤冤相報何時了?你若要的更多,我便給不起了。”

好奇怪!他的聲音明明溫和如昔,緣何她卻感到了痛?仿若有一把尖刀刺入了她的心窩!

她強撐著桌麵,任晶瑩的淚滴摔碎在羅裙上。

“你說過要娶我,可還作數?”

盛胤廷一愣。娶她,他是曾說過要娶她,因為喜歡她,也因為責任。可經評就殿水落石出,他以為她隻是想要謀算他。怎麼她會真的想要嫁他?

“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她是怎生的恬不知恥?還有臉跑來!他們的那一次,是她故意陷害了他,謊言隻會換來謊言,在這基礎上的承諾,她怎還有臉去討?

言小妗失魂落魄,唇頰蒼白的撞出了門外。

『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

不然死君前,終勝生捐棄。

死亦無彆語,願葬君家土。

儻化斷腸花,猶得生君家。』(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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