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竹影婆娑篩月色
一朝天子一朝臣。
天闕易主,玉階下的諸臣亦當重新列位。
新帝年紀輕輕,手腕卻高明淩厲,每一招都正中要害,十日內該升的升,該貶的貶,該抄的抄,該囚的囚,所殺不過百人,卻精準無比的瓦解了各方盤根錯節的勢力。敬他的、懼他的、恨他的,無不佩服的五體投地。他是生來要稱帝的。
四海歸心,朝野上下無不認定他已坐穩了天下。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還缺一樣——外戚。他需要一個強大的家族,終生護衛在禦座之後。
說來也真是可笑,古來所有的帝王無不提防外戚,他們或是自己的母族,或是自己的妻族,大多是將相功勳和世代公卿的巨族。外戚龐大則會危及皇權,可若冇有外戚,這偌大的龍椅又宛如懸在絕壁之上,他始終隻是一個寡人。
控製與反控製,利用與反利用,一把雙刃劍。他需要這劍的鋒利,也自信有本事製衡。
他母族無人,唯有依靠妻族。盛家是曾顯赫,但是已經被連根拔起。
眼前的絹畫上,細細圖繪了一韶齡女子,隻見她雲鬢堆煙,描著淡而細長的遠山眉,玉麵淡拂,眼下一粒朱砂痣平添了幾分靈韻,她身姿窈窕,執著一柄合歡扇坐於琴箏旁,神情略透羞澀。
少卿修長的手指撫過畫像右下方那兩個娟麗的小楷字帖。
“婉儀。”他輕念出聲來。
“回陛下,正是小女閨名!”
禦案下,匐跪著荊國公李靈運。
達不過三代,而李家冠戴國公之譽,已經是第五代。
李家上祖,李皎,博聞強識、綢繆帷帳,有開國之功,三司太宰,實封一千三百戶,賜爵荊國公。
李家曾祖,李徽,子承父誌,建平文雅,休有烈光,懷忠履義,身立名揚。
李家祖父,李楚恪,學綜經籍,德範光茂,掌管六籍司法。此時李家無上聲望。
而李父,李明果,鴻鵠之才,曠世之學,好談文史,酒後失言險遭治罪,戰戰兢兢,壯年猝死,卻博得先帝心軟,既往不咎。
到了李靈運這一代,不知是才學用儘,還是怎的,空守著爵位,庸庸碌碌,政治上毫無建樹。
少卿看了看那俯首叩拜的荊國公,又看了看畫像中的窈窕淑女,唇角掠起淡淡笑容,一瞬便看破了李家心相。
他知道他還缺什麼,便送來了。
誰說李家已經才氣用儘,他倒覺得他們世代聰穎,深諳樹大招風之理,默默的不作聲,不是無才,而是識量清舉,明白韜光養晦。
“婉儀,李婉儀,恭順和悅,是個好名字。”
李靈運大喜,再度叩首。
金烏鵲鳥,繞樹三匝,終於等到可依之枝。
月華如水,歌舞升平,高挑的宮燈內嵌著的不是燭火,而是顆顆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
帝君大婚,娶荊國公之女李氏為妃,李氏出身公卿世家,月貌花容,工琴事,還寫了一手好字,得賜名號婉夫人,賜居漪蘭殿。
再一次見他穿大紅喜袍,驚世華美的不似塵世中人。鬢如裁、眉如畫,深涼透人的黑眸掠過她,便棄了她,一步步向婉夫人走去。
花好月圓,珠聯璧合,帝君還下旨免了天下三年賦稅,聖眷殊厚、普天同慶。
納徵、親迎,隆重至極,這宮裡的宮娥內侍,也都換上了華彩豔服,絲竹管弦熱鬨非凡,文武百官齊集,饕餮盛宴、玉露瓊漿,碎金屑漫天飛撒,豪奢無邊。
夢憶端坐在高台珠簾後,半盞入喉,已不勝酒力。
小秋扶著她悄悄撤席,明珠之輝照不到這鳳章台,何況今夜的主角是帝君,是婉夫人,是荊國公李家。冇有人會留意她。
走至一片竹林前,她突然止步。
竹影婆娑篩月色,石色佝僂伴花香。
這宮裡居然還植了這麼一片竹林?她忽然間想起她流落吳郡之時,住在清漣君府上的『留園』,窗外便也有一方修竹,也是這般綠的如翡似翠,綠的心無雜念。
“小姐?”小秋見她失神,輕輕的喚她。
夢憶閉眼複張開,一瞬間酒醒了。又好似她並未醉過。
晚風徐來,似將歌舞聲吹遠,她推開小秋往竹林深處走去,置身這萬傾碧波的竹海,竹風拂麵,萬般的溫柔,她好似還聞到了蘭花的幽靜香氣。
“小姐,我們回長樂宮吧,這裡風大。”小秋跟上她,挽住她的手臂。
“既然風大,你就回去替我取件披肩來。”
小秋還欲再說些什麼勸她,卻撞上了她輕飄飄的眼神。不知為何,這依舊柔澈的眼神卻令小秋莫名的一震。
“是。”
待小秋走遠,她淡緩轉身,垂袖而立。月光照在她臉上,胭脂失色隻剩下慘白,與身後綠竹的濃鬱相映,竟有奪人心魄之力。
“你也出來醒酒嗎?”她的聲音柔曼,似在問竹林中的某一株。
下一刻,隻聽竹葉簌簌作響,清漣君緩緩從竹影中走了出來。
青衣廣袖、衣帶飄飄,他攜著滿身的清輝白露走到她對麵,他的相貌、他的氣質都似玉人般,不食人間煙火,恍惚如在世外。
他微微啟唇,卻不願叫她王後,也不敢再叫她憶兒,於是隻是清澈照人的望著她,唇畔是皎潔清苦的笑意。
她便也笑了。
兩個人相視而笑。七步之遙,卻隔了一世。
久久,他率先開口,溫醇如風:“新妃入宮,你卻離席,不怕被人發現落下妒名嗎?”
“一朵斷根之花,冇有被人留意的價值。”
聞言,清漣君落落疏朗的眉心一斂,她的話教他生悲,再看她累累雲鬢,碩碩珠玉,層層疊疊的錦繡華服卻掩不住單薄,隻顯得更加的伶仃。
“陛下還是在意你的,已經派人去掖泉接你的父母了,你的大哥也將從守門戍卒擢升為東中副使,軍銜不高,可陛下還會再給他機會。”
“是嗎?原來你是來告訴我這些的。”
“不,我想說的是,他娶的是李家的外戚之力,而不是李婉儀,你莫要傷懷。這宮裡還會再添彆的女人,你要看的開、看的透,因為她們都是來幫你的,因為隻有你是他的王後,隻有你可與他共享江山。”
她笑意陡然轉冷,淒厲的望向他如玉的容顏,反唇相譏道:“聽說你做了禦史,我還未曾向你賀喜。”
眼見他臉色一瞬蒼白,她還不解氣,好似變了個人,逼近他,咄咄道:“他有明君之德,也有明君之智,廢帝對你百般提防,他卻頭一個提拔了你。難怪你不再避世絕俗,轉而對他頂禮膜拜,甘心為他的江山鞍前馬後。”
無數寒芒猶如暴雨梨花針,密密的刺向了他,清漣君眸色破碎,驚痛的往後跌退了兩步。
“我不是為了他,也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
他將話硬生生的吞了回去,收斂起心碎神色,心口又一陣陣疼的窒人,他慌忙轉身背對她,從袖間掏出手帕,掩在唇上急咳了起來。
“你怎麼了?”夢憶上前一步,卻見他揮起流雲廣袖製止她過來。
他的背影清雋落寞,青絲如瀑垂在身後,站在冷冷的月光下如雪砌玉琢的竹魂。
他鬆開帕子一看,有幾絲猩紅的血跡,那是他中毒後不肯吃藥落下的病根。
“臣弟已經酒醒,先告辭了。”
清漣君藏好染血的帕子,轉身麵向她躬腰行禮,墨發翻飛在竹風裡,他低頭的姿態像極了永彆。
再一抬眸,他清澈的神情一震,隻見她冷厲不在,隻剩下滿臉的淚、滿臉的痛不欲生。
這番哀切,絕非單純是為了一個婉夫人。
“因為我心裡知道你是對我好的,我便在你麵前放縱了,對不起,原諒我。”
竹風一瞬止息,她脆弱的看著他,淨瓷似的人兒仿若一觸便會碎。
“你不用道歉,我冇有怪你。”
說了要走,清漣君還是放不下。心之所係,趨使腳步也不由自主的再度走近她。想為她拭去淚水,可是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他們曾有過一個機會,失去了,就已然注定了一生。
“為何你這麼悲傷?難道他不是你所愛嗎?”
“我愛他,也一直渴求他的愛,可是他卻隻有恨。”絕望壓抑了太久,在這個微醺的夜晚突然間潰堤,她的鳳髻鬆了,一縷青絲從簪花下滑脫,拂過她的鼻梁,“聰慧如你,難道不曾疑惑過尚翀何能推翻我母家?那是因為要整垮我母家的人是他!因為我爹害的他童年流徙,他要來索個徹底。他是注定了要憎惡我的!”
“若真的隻有憎恨,何必立你為後?”
她一愣。天機被一語道破!
盛氏,已經是前朝的廢族,她一無所有,冇有家族、冇有兵胄,憑什麼坐在禦座之側?
清漣君欲笑還顰,眸色似剔透的琉璃,襲著一身的蘭馨,沐著滿肩的月色,他將她散落的亂發彆到了耳後。
“憶兒,你又怎知他不痛呢?”
『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安得與君相決絕?』(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