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捕心
少卿將她圈入懷中,握住她的手,紫毫毛筆浸入筆洗裡渲了清水,在葵口處掭了掭,然後在她畫的竹子旁寥寥一揮,竹風便掃了出來。
“陛下才是個中高手。”夢憶淡淡一笑,語氣溫軟,綿裡卻緩緩結出了霜。
少卿又落了一筆,竹葉的簌簌作響聲已經躍然紙上傾耳可聞。他賦予了這卷上之竹靈魂,卻又在眨眼間惡劣的將那一抹墨跡拖長,橫毀了整幅畫卷。
“你竟在畫竹?!”紫毫毛筆從中折斷!
腰間驀地一緊,張狂又冰冷的危險氣息迫近耳鬢。夢憶頹然閉了眼,任他狠狠的啄吻自己的耳垂,溫熱的氣息吹拂在她的頸間,惹得她骨髓裡一陣陣的酥麻,心卻被寸寸淩遲。
“你的父親我已經接回京了,你的大哥也將虎補服加身,你要的我都給你了,還不夠嗎?”
綴繡千粒東珠的奢美鳳袍從她的肩頭滑落,僅剩下煙羅單紗竟雪白到伶仃。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陛下今日不是去了靈犀殿嗎?為何又來長樂宮!陛下隻肖將夢憶當成那鳳章台後的苦竹一般鏟除了便是,三千佳麗,還不夠嗎?”
他攬了她腰肢,猛將她拽過身來與她麵對麵,昏暗的幽室,他璀璨的星眸竟有奪魂攝魄之力!
“原來你是以竹自比?”他盯緊她,冰冷的眸色變幻莫定,“還是寄情於誰?”
“陛下在說什麼?臣妾聽不懂。”驚懼顫顫斂在眼底,夢憶如瀑的青絲隨著吹入簾櫳的夜風紛覆,慘白月光下,她的容顏清苦、神色鎮定,心頭急撞的激流包藏的滴水不漏。
夜色這樣的濃黑,一盞宮燈,燭火再賣力的跳躍也退不去這一室的陰晦。
少卿緘默片刻,再開口時聲色裡的冷戾已經消了下去。
“你知道我為何留下青婷嗎?”
夢憶眼裡寒光掠過,似笑非笑:“陛下以假名遊走之時,郡主便對陛下許下了芳心。兩情相悅之事,靈犀自然一點就通。”
她說的冷淡,也說的苦澀,唇角牽動之際才發覺自己竟還是在意他,還是要計較的!
“錯了。”
她一愣,略略沉默,轉而笑的愈發淒楚:“難道仍是為了外戚之力?郡主是崇和長公主的獨女,的確尊貴。可是陛下皇權已經穩固,坊間更美譽為九龍涅槃轉世,還有必要再錦上添花嗎?”
少卿薄唇緊閉,臉色是這樣的白、這樣的冷,深涼鑒人的眸子凝視著她,仿若不再認得她了似的。突然間,他笑了。
笑了一聲,似銀瓶乍破水漿迸,轉而笑不可抑。笑聲回蕩在空曠的長樂宮裡,令人骨脊生寒。
“因為她從未當我是陛下,隻當我是殷少卿!”
昏暗室內,靜的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夢憶一瞬之瞬想起了那些在東陵的日子,竟有隔世之感。
她想要轉過身去,他卻將她箍的緊。她掙紮了兩下,掙的淚水跌落、掙的心頭指尖一片綿綿劇痛。
“是妾身冇有福氣……”她的臉竟比月光還要蒼白,冇有一絲活氣,仿若夜間飄蕩無依的遊魂。
“你有!”他將她拽入懷抱,狠狠的說,“隻要你還對我有心!”
“心?妾身曾那麼的愛陛下,又得到了什麼?陛下真的想要妾身的心嗎?還是隻想要將妾身踐踏在腳下?‘若是讓你愛上我,則會報複的更痛快’,這話是陛下說過的。陛下忘了嗎?”
她含淚側目,在他的耳畔紅唇嗬暖,一字字溫柔萬端,卻似冰刀割在肌膚骨肉,痛到極致卻流不出一滴血,“陛下忘了母妃之恨了嗎?忘了海王淵了嗎?忘了那個未成形的孩子了嗎?”
“夠了!”他咆哮,不由分說的握住她的雙肩,將她仰麵放倒在身後的桌案上。他以強者的姿態俯視,將她困在身下,不容她拒絕或者逃脫!他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帝王之尊,薄唇掠過她的耳畔,竟是傷懷刻骨:“是我錯了,憶兒,我錯了。”
她一驚,不可置信的望向他,她寧願他欺淩她,以殘暴與冷酷折辱她,她不要他道歉,不要他情深似海的看著她,她不要再上當,不要再被情所困。
“憶兒,我知錯了,到底怎麼樣才能令你開心?告訴我,我會去做的。”
他的容顏似雪雕玉琢,目光淒迷,就這麼望住她,令她無所遁形。
夢憶再也說不出話來,似蕭瑟枝頭開出的孱弱花朵,隻能在他的懷抱裡顫顫發抖。
“憶兒……”他的語聲低啞悲痛,俯身吮吻她的耳珠,輕喚著她的名,搜捕著她的心,妖冶之火點燃他們全身。
夢憶陣陣戰栗,朱唇微啟,嚴防死守的心也隨之有了縫隙,悲苦淚水找到了出口,肆意滂沱。紫羅蘭的香氣吹拂在她的頸側,白皙的肌膚泛起了細細的疙瘩,腦海中光影閃變,一幕幕白駒過隙,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薰風下他衣袂飄飄,鬢若刀裁,劍眉飛揚,周身散發著從容的優雅和懾人的貴氣。“在下殷少卿”,他說。那時候他一襲紫衣,耀眼的不似塵世之人。
他吻過她的唇,吻過她的頸,她身上的煙羅單紗已經褪至肩下,他體內的獸已經灼熱瘋狂,而她卻宛如腳下的那件奢華鳳袍,豔的灼目,卻全無生氣。
他從她胸口抬起臉來,見她隻是無聲無息的掉著眼淚,她微微喘息,卻不是因為情欲,反而像極了擱淺的魚,絕望而安靜的等待著終結的一刻。
“欠的債總是要償。”他語聲帶笑,狼狽離開她身子。
少卿……
她淩亂不堪的起身,情急下不可自抑的衝著他孤峭離去的背影伸出蒼白的手,而那兩個字卻困在她的喉頭,被心間迅速聳立起的樊籠所禁錮。
眼睜睜的看著他走,他的背影逐漸隱冇在夜的陰晦裡,是那麼的孤獨,他碎了,她也碎了。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幽幽荼蕪香,繚繞出紛紜幻象。
少卿劍眉深蹙,鬢間沁出點點薄汗,如雲似霧的潮熱夢境裡,夢憶媚色縱肆,她柔軟似蛇的盤曲在他的身上,鳳眸晶璀。
“陛下要妾身的心是嗎?”
她笑的淒豔、笑的詭異,在他來不及作聲之瞬,她赫然拔起鋥亮的彎刀,雪光電驚下直接剜進了她自己的胸口。
“少卿,我把心給你。”她眉梢帶喜,咳血而笑。
他伸了手想要去抱她,她卻眨眼間化為了虛無,隻有一顆怦怦直跳的心臟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溫熱呈臥在他的手心。
“少卿……少卿……”似鬼魅的嚶嚀,似生生世世糾葛的哭泣,濃稠的鮮血漫過他整個夢境。
大驚,駭極!
他猛然坐起來,大口的喘著粗氣,下意識的去看自己的手掌,仿若還有詭譎的鮮血溫度殘留在知覺裡。
“少卿?”綺膩的女聲響起,他心有餘悸的側目,但見是青婷郡主半裸著擁衾而起,軟軟的攀附上他的肩膀,她抱緊他,吻去他頸側的汗珠,柔聲問道,“做噩夢了?”
她全然不知他半夜出去之事。
“嗯。”他平複了氣息,淡淡的應了一聲。
“彆把自己折騰的那麼累了,如今萬盛之象、四海升平,你也該好好休息休息了!”她的語氣略帶抱怨,挽著無限的關切,將自己埋入了他的懷裡。
他無奈一笑,撫摸著她觸手生暖的肌膚,坦然道:“孤王既辛苦奪來天下,自然要做個中興明君。”
她扁了扁嘴,既是欽慕又是心疼:“放眼天下之勢,還不夠好嗎?就連沙陀匪民也都歸順了!若是還有人心存不敬,直接殺了便是,我不愛你如此勞累!”
他啞然失笑,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想汲取她的溫暖來融化自己十六年來的痛鬱與孤冷。忽瞬又回想起她話裡提到的那兩個字——沙陀。
這次平定沙陀,盛胤廷功不可冇。他派遣他出征的用意本是為了找個由頭免了他下三軍的賤籍,誰知他果真有大將之才,既殺伐決斷,又有仁心,一場仗打的井井有條,大獲全勝不說,還收獲了邊境百姓的民心,就連沙陀也俯首稱臣,願意納入版圖成為一方郡土。
沙陀幅員不大,土地也貧瘠,卻大揚了國威,拔去了股間長年的一根刺。此功,可大可小,全在他一句話。
“嘶……”他突然間吸了一口氣,思緒也被戛然打斷。
原來是青婷郡主調皮的小手在他身上遊走。
“淘氣。”他邪魅一笑,但見她嬌顏羞赧,雙頰染著醉人紅霞,杏目流波,微嘟的紅唇嬌豔欲滴。
他俯身映上一吻,她卻纏繞的更緊了。
她愛他,隻有在他的麵前,她才不任性、不驕縱、不潑辣,所有的嫵媚和甜美,都隻獻給他一個人。
“少卿,你愛我嗎?”如絲媚眼殷殷盼盼的等待著他的回答。
芙蓉帳暖,活色生香。
卻仿佛有一捧冰雪澆在了炭火上,他突然推開她,翻身下榻。
“孤王要上早朝了,你再睡會兒吧。”(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