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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摧肝腸方子淵吊孝 斷七弦周公瑾奔喪

2025-05-28 作者: 司馬

第七十四回摧肝腸方子淵吊孝斷七弦周公瑾奔喪

漢建安二十三年春,即魏王曹操病重之時,漢寧王方博因三方無事,引關羽、張飛等眾將巡狩各郡,視察領內,修整內政,以渡荒年。王親點軍三千,浩浩蕩蕩,自漢中開拔,出上庸,過宛城、汝南、淮南至徐泗,由徐州而下江東。所過之處,親事農桑,訪貧問老,憂民疾苦,清查錢穀,修明政事,整肅吏治;遂使民眾仰望,簞食奉酒以迎王師,治下法令一新,黔首安樂。張昭、顧雍等治江東六郡八十一州,近三十年不逢戰火,漢越之民親同一家,年年豐產,歲歲囤餘,米價每鬥不過二三十錢;魚肉、布匹乃至車馬器皿之屬民皆無闕,應有儘有;官倉之中,糧積如山,府庫之內,錢串相腐,其物埠民豐,古之未有。

卻說曹丕、劉備次第稱帝,詔告天下。消息傳至江東,方博大喜,謂眾將曰:“劉備背盟在先,今又僭稱帝號,是授柄以吾,使吾等出兵取川有名也!”乃傳令,先點徐泗淮宛各處之兵五萬、東川之兵五萬共十萬大軍入巴西待命;博親點江東之兵五萬,出柴桑而至長沙。眾將聞博欲取川,皆有疑慮。雲長等皆曰:“今天下三分,各製其境。宜靜觀其變,穩則易安,戰則難期全勝也。倘吾與劉備鏖戰正酣而魏人議吾軍之後,成腹背受敵之勢也。王其慎之!”博沉吟曰:“公等所言亦是有理。吾意郭奉孝多有高見,可尋人問之,以收兼議。”於是眾軍起行,投荊南四郡來。

這日大軍下船,眾將簇擁方博,堪堪將至長沙城下。麾蓋之下,張飛問曰:“既然入川,何不取道江夏,出襄陽入上庸耶?區區折道長沙,費這許多工夫。”方博笑曰:“二哥不知。自當日取東川之時,與奉孝先生彆後,不覺有年,日夕想念;想奉孝病體也應痊愈,今收西川,勢必將與諸葛孔明相敵,算來非奉孝不可,故而親自來請,以示相重之情。”飛笑曰:“吾亦思念奉孝久矣。王弟待奉孝恩眷之隆,世之罕有也。”雲長在旁笑曰:“安是有理。自東巡以來,王弟每見竹扇、硯墨及風雅玩好之物,即命收買,而曰:‘此固奉孝之所愛也’,其情誼如此,寧不教人生羨也。”於是眾將都笑,李嚴歎曰:“王上之待臣下如此,吾等為人臣屬者欲不粉身以報,焉可得乎?嚴之逢吾主,何其晚也!”方博亦笑,眾人緩轡入城,遠遠望見太守劉曄引長沙屬官等伏地來接。

方博喜謂眾人曰:“奉孝至矣!”打馬近前,謂劉曄曰:“甲胄在身,不能攙扶,子陽公不必如此多禮。”曄不應,伏地不起,似有抽泣之狀;博心疑,四下觀望,不見郭嘉,又見諸官臂纏黑紗;抬首看時,城樓上豎起招魂旗幡。博驚問曰:“帶孝卻是何意?冇了何人?”劉曄始起身垂淚曰:“年來奉孝之病已見少愈,不意入冬後竟轉纏綿,沉屙難起,終至彌留;隻因近聞王上東巡,將至長沙,奉孝日夕翹首,望王之來,不肯斷氣,昨夜掙紮一宿,今日晨起亡故矣!王上節哀!”方博聽得此言,如五雷貫頂,良久方回過神思,再一想郭嘉已死,心中一痛,大叫一聲:“天亡我也!”倒撞下馬,人事不知。

左右雲長、張飛、劉曄一齊救醒。博放聲大哭,慟曰:“痛哉奉孝!”眾人莫不淒涼。

卻說郭嘉長子郭奕正在府中守靈服孝,謝祭賓客。突聞堂外腳步之聲大做,眾皆愕然。奕方欲起身看時,一人放聲大呼曰:“奉孝休走,我來也!”踉蹌而入,全身縞素,直至靈前,撫棺哭倒在地。奕熟視之,依稀認得是主公漢寧王方博;奕大驚,急引家人伏拜於地。博往靈前大哭曰:“奉孝欺吾!道是主臣之情,生死不負,孰料宛城一彆,竟成永訣!奉孝何欺吾也!奉孝歸來,奉孝歸來!”一時雲長、劉曄等皆至。眾人急來開解方博,方勸慰時,旁邊哭倒了張飛,指奉孝棺木大呼曰:“郭奉孝,汝好自在!汝自誇智謀天下無雙,如何竟無一策以自救?”捶胸頓足,淚如雨下。方博本已少緩,見張飛如此說,悲傷難抑,以頭觸棺而哭。

少時,郭奕哽咽曰:“父親臨終有書交付,教呈王上閱覽。”博急命取過,展示之,書雲:“辱臣郭嘉百拜吾主漢寧王駕前:嘉起身寒微,猥瑣疏狂,本無異才。王不以嘉卑鄙,起嘉於微末,拔嘉於行伍,用為臂膀股肱,言聽計從,傾心相待。竊聞唐舜至孝,見疑於親,韓信至忠,見疑於君;當世若陳宮、荀彧等輩,皆俊彥智慧者也,其才十倍於嘉,因事主不明,而遭橫死,不足論矣。獨嘉邀天隆幸,得事明主如王上者,呼之為友,待之如手足,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得專寵用,愧無德能,二十餘年矣。嘉雖欲嘔心瀝血五百年,仕王奉駕,亦何足報此天高地厚之恩也!惜乎人生苦短,不能自專,嘉與吾王,今永彆矣!豈不痛哉!”

博看至此處,已是淚眼朦朧,不能自己,失手釋書於地。劉曄拾起,為之淒聲續曰:“嘉受王知遇之重,不敢就死。臨彆有言,願王垂聽:今王坐擁荊淮徐泗並江東之地,且焉有東川。然北有魏,南有蜀,東川為腹背受敵之勢,有傾覆之危。為今之計,願先下西川,剿滅劉備,後圖強魏,以為上策。嘉度王心之慮有二,一恐魏人議其後,二恐不足當孔明之智也。以嘉論之,曹丕以霸勢強登帝位,士民之心未服,內有曹彰掣肘,外有司馬氏之憂,王誠以雷霆之勢而下西川,丕必畏不敢出。又,今劉備野心已顯,而臥龍之智未生,此誠天賜之機也。吾以為吾王有三必勝。方今當春,西川方失秋糧而春糧未獲,而吾江東糧秣充裕,此天時勝也;今吾具有葭萌、巴西之險要,蜀中之險吾與備共之矣,且扼有荊州白帝水道,可水陸並進,三路齊發,孔明雖有通天之能難以當之,此地利勝也;王禮賢下士,吾軍中南北之士曆來齊心,而備軍中舊將、川人尚不能相容,此人和勝也。天時地利人和皆勝而不克捷者,未之有也!願王無猶疑,早興雄師,一統兩川之日,嘉在九泉,當為王賀之,庶幾可以瞑目矣。”朗讀至此,眾人歎惋不已,雲長撫掌曰:“奉孝不出家門,視天下事如指掌,真奇士也!”

曄又為之續曰:“嘉蒙王錯愛,折受無數。三日一大賞,五日一小賜,王於千裡之外,尤區區念嘉,書信賞物不斷。嘉每持書倚戶,未嘗不北向泣拜耳。嘉今日死矣!不能得見王麵,王以國士待嘉,嘉以身後報王。所賞一應金帛、器玩、珍寶之物,儘封於庫,令犬子歸於王上,願改賜諸將士,或充軍實;所存書簡、信劄有涉及軍機者,皆已焚毀;嘉所封邑土地,儘皆充公,郭氏子孫,須自食其力,不墜負累;嘉故鄉有桑樹九株、田十五畝、瓦舍六間、牛兩頭、書一屋,足養後人矣!嘉身後喪葬,從士大夫例,一應從儉,不可奢華。王誠愛嘉,願乞伏允。尺素苦短,情誼綿長,王其珍重,嘉再拜頓首,嘉去矣!王其勿泣!王其勿泣!”書至此而儘,曄以書白博,博觀之再三,大慟曰:“嗚呼!賢哉奉孝!惜哉奉孝!哀哉奉孝!痛哉奉孝!蒼天待吾何薄!”忽然醒覺,乃拍棺木曰:“此棺何人所製!”劉曄愕然,對曰:“城中匠人。”博泣曰:“可速斬之!”曄等驚問其故。博大哭曰:“阻吾見奉孝之麵,罪其大焉!”眾莫不垂淚動容。有詩歎郭嘉曰:“天生郭奉孝,豪傑冠群英。腹內藏經史,胸中隱甲兵。運謀如管樂,決策似良平。可憐身亡處,中華棟梁傾。”

於是停靈府中七日,長沙全城舉哀,禁飲宴舞樂,詔各郡屬官遣使致祭。至第三日,博與眾人在嘉府侍靈。有從人來報,有吊喪官員在館驛樂舞,眾皆大怒。博曰:“何人如此無禮!何不止之?”從人囁喏曰:“位高權重,不敢勸止。”博愈怒曰:“再不直言則斬!究係何人!”對曰:“淮南大都督周公瑾,攜小喬夫人在館驛徹夜歌舞,絲竹不息,又狂呼飲宴,一城皆知。吾等以周都督江東人望,又素與家主不睦,因不敢勸止。”言未畢,惱了張飛,哇哇大叫曰:“周瑜這廝無禮!汝便功高權重,安敢如此藐視亡者,喜喪樂逝,幸災樂禍!”方博亦大怒曰:“吾向以周郎當世儒將,君子之風,不意竟不堪至此!彼擅離職守、居喪之時,攜眷舞樂飲宴,直視吾為無物!區區為舊日睚眥之怨,器小性狹至此!羅貫中不我欺也!”拍案而起,提劍欲出。眾人見博怒,皆不敢勸,隻或有人私問曰:“羅貫中者果係何人?”

正亂間,門前管事者高呼:“淮南大都督周公瑾拜祭”眾人訝異。博按劍,氣咻咻立於一旁。須臾,周瑜緩步而入,手攜小喬夫人,懷抱瑤琴。瑜見博,躬身行禮畢,曰:“瑜臨來之時,已預留下守淮南方略。瑜知必見罪於王,且容在奉孝靈前一哭,其後瑜自領責罰,王其勿罪。”再拜而三,往靈哭拜在地,簌簌顫抖,眾人皆有豫容。

瑜命小喬擺下祭物,親自奠酒,焚香安琴。忽而垂淚慟曰:“嗚呼奉孝!周瑜來也!奉孝吾兄休走遠!吾來也!”淚如雨下,情極哀切。小喬自箱籠中取出一劄信簡,就靈前焚化。郭奕在旁私謂博曰:“人皆道周都督與亡父各領家中南北士人,互相不睦。實者家父與周公瑾惺惺相惜,早成莫逆。彼此多年書信酬答,非至一日。吾觀夫人所焚書簡,即是二人來往信劄也。”博怔然。

耳旁突聞周瑜破指操琴,聲如銀瓶炸裂,忽而大做。其聲鏗鏗然,有撕心裂肺之慨,聞者莫不動容。須臾,琴聲急切,轉操小弦,但聽得錚錚連聲,琴弦兩根齊斷。瑜不顧,垂首撫切,轉哀靡悲慟之音,如耳畔私語,又似梧桐遇雨,催人淚下。錚錚聲中,又斷兩弦,瑜指尖見血,淚濺瑤琴。博心如刀絞,正欲勸止,小喬垂淚謂博曰:“周郎三天兩夜不眠不休,製得此曲,願王容其儘之。”

正言語間,瑜指下琴弦又斷,琴上隻餘一弦,瑜視若罔見,單弦操琴。其聲大開大盍,似二人歡飲酬唱,笑對萬裡江山。瑜手撚單弦,宮商角茲羽五音十聲分毫不亂,卻似樂坊齊奏一般動人肺腑。一曲既終,瑜揚指長劃,鏗然聲中,最後一弦亦斷。瑜一言不發,抱瑤琴直驅靈前,淒然曰:“揚意不逢,撫淩雲以自惜,鐘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知音之不存,要這什物何用!”一聲斷喝,靈前磕瑤琴為兩截,棄於地上,大哭三聲,大笑三聲,噴出一口鮮血,拂袖揚長而去。小喬疾忙隨出。及二人出,琴音嫋嫋,由自繞梁,眾皆心醉情迷,疑在夢中。

博怔立良久,棄劍於地,長歎曰:“周公瑾襟懷儻蕩,至誠君子,更兼雅量高致,天下無雙。吾真枉為小人也,豈不自羞!”於是教眾人收拾靈堂,博自與張飛等引五七從人來見周瑜。

及至,瑜以悲慟太甚,病臥榻上。見博,瑜歎曰:“奉孝已逝,天下再無知音。瑜年來病體纏綿,恐不久於世間,將從奉孝於地下矣!王其珍重。荊州守將陸伯言,年少睿智,前程無量,可代吾任,其餘徐元直、龐士元等皆不世奇才,足輔王成大業也!”博垂泣曰:“奉孝已棄吾而去,公瑾何亦如此說?吾若失公瑾,雖有千裡江山,複何益也!”瑜淒笑曰:“命數所終,不可強也!”言訖昏厥。不過十日,瑜亦卒於館驛,壽四十七歲。有詩歎周瑜曰:“江東遺雄烈,青年有俊聲。弦歌知雅意,臨陣下萬城。曾領九千石,常驅百萬兵。中道隕星處,憑吊總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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