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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2025-05-25 作者: 李新軍

紫英人都說代宇庭是《楚雲黃葉》,這話雖有些誇張,但也不無根據。他記性確實好,特彆是重要領導、重要單位,和他認為是有用的人物,都熟得不得了,這些人和單位的辦公和住宅電話,以及具體住址,他了如指掌。市委常委、副市長一級的領導,也冇有一個不知道紫英有個代宇庭的。這與他長期從事理發工作有關,現有領導人的頭,一半以上被他摸過、捏過。平時他不大議論領導,他深知,和人議論領導,不論好話壞話,一旦傳到領導耳朵裡就會壞大事。但有一次他喝醉酒卻犯了忌,他對彆人說:“有人說大官叫’大腦袋’,我看人的腦袋大體差不了多少,就我拔拉過的頭來看,外觀略有微殊,實際上並無迥彆,也不一定頭大的人就能當大官,其實林彪的頭也是小巧玲瓏,腦袋小的人鑽勁更足。”因為代自己的腦袋不大,比農村糶穀的稱砣大個把圈而已,言外之意,他這小腦袋也可以做大官。

方格明擔任楚雲市委常委、副市長後,需要配個秘書。市政府辦公廳人事處征求他的意見,方格明腦海裡立即浮現出代宇庭的影子。說:“把紫英的代宇庭弄過來吧!”人事處當然照辦了。

方夫人知道這件事後,很不高興的問:“你為什麼不選個文化素質高的當秘書?選這麼個人,要人才冇人才,看上去比你還老,要知識冇知識,說話象個混混兒。你也真是!”

方格明笑道:“人都是自私的,我認為:對人,聽話既可用,於已,平穩便是福哪!管他文化高低,什麼真理呀,創新呀,人才呀,關我什麼事?我知道我自己,再上一步我乾不了,也不可能,到頂啦!隻要不給我捅婁子,輕鬆平安到六十。哈哈哈……。”

方夫人挪動她那圓圓身子,斜躺在沙發上說:“當官的到了你們這一級,是為自己負責,還是對百姓負責?隻有天曉得,充其量不過是五品頂戴,竟然把這地位看得象皇帝的寶座一樣重要,唉!我真要為二萬五千裡長征叫屈。嘿……”。方夫人說完,捂著鼻子好笑。

方格明沉默了一會兒,很神秘地湊近老婆說:“這個你就不懂,那文化素質高的留在身邊危險啊!冇文化就好支使。我喜歡華國鋒,重厚少文,自己快倒台了,還在那裡堅持‘兩個凡是’,這就是忠。我不喜歡什麼周小舟哇,權延赤哪!這些個筆杆子,是有知識,可知識多有什麼用?《走下神壇》這一類書,實際上是出儘了主子的醜啊!他們竟敢把毛澤東從神壇上拉下來。要懂得保護自己,所以,楊修必誅,李白當逐。否則,君在無寧日,君死揭老底,夫人---你說是嗎?”

方夫人笑道:“你們這些當官的我真不知到是一個什麼樣的心態?還真把自己當成皇帝了呢,你們怎麼這樣不喜歡聽實話呢?周小舟、權延赤都是講實話的人,鄧小平講,要有自己的東西,他們都有自己的觀點,不人雲亦雲,及時提醒提醒,有什麼不好?那些冇文化、水平低的人隻知道唯唯諾諾,知道自己不行才找靠山保自己,一旦有什麼事情,他們可不懂得什麼深明大義的。”

方格明說:“各有各的看法吧,不過這些人也是得罪不得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呀!不懂道理,就會不講道理,橫攪。所謂無知者,無畏呀!”他對夫人的話似有所省悟。

方格明對妻子後麵講的這句話,當時還是聽進去了。過了不幾個月,他到底還是把代給“休了”。方對老婆說:“市裡不少領導都認識小代,有一次遊副市長問我,‘老方哇!人家小代理發理得好好的,你又是幫他轉乾,又是要他當科長,還叫他當秘書,我現在到紫英賓館理發室去,還冇有發現哪個能趕上他那頭部按摩技術的,你要他當秘書是假,叫他專為你按摩是真吧?你會被他摸得舒舒服服的呀!”他隻是‘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這句話冇說出口。我就自然想起你那天當著他的麵問的那句話。”他看著夫人懷中抱著的那隻蝴蝶犬,隔著透明的珍珠衫,左右不停地舔她那隆起的乳峰,接著歎了口氣說“唉!現在世俗觀念太重,好象過去一樣,妓女就是不能給有身份的人做老婆,我用他做秘書,彆人看了我好象帶了個寵物在身邊。其實,有時候坐辦公室坐久了,渾身不自在,叫他進去幫我按按,你彆說,還真舒服,平時也還細心周到。現在這個問,那個講,加之你也認為他非吉祥之物,我嘛——就隻好忍痛割愛啦,讓他自己發奮吧!”

方夫人愛撫地摸著懷中的蝴蝶犬,笑了笑說:“恐怕還不完全是這樣吧!你不是說他的文筆也不怎麼樣嗎?寫幾個字手還發抖,攔著攔著,生怕彆人看到,象做賊一樣,我早就說過他不行。這種素質的人你以後還是少惹的好!”

方格明不以為然地說:“我說哇!有些事情你不懂哪,現在當官就是要圓滑點兒,不論什麼樣的人,哪怕是烏龜王八兔子賊,都不要得罪,多個朋友多條路哇!何況這小子給我當了一段時間的秘書,他還是蠻精的呢!”

方夫人說:“何必唷!這麼大個官了,難道還需要他來撐什麼門麵不成?跟這些混混兒打交道,你是不是也要學戰國時期的孟嘗君,也養些個雞鳴狗盜之徒呢?我跟你說,交友不慎,後患無窮哪!”

方格明笑道:“夫人過慮了,姓代的這小子不是我,他能有今天?他身上幾根毛,我都清楚,冇啥尿水,純粹一個服從型的小小寵物而已,我對他這麼好,他不會搞我的名堂,這點我有把握。”邊說這湊到夫人身邊,輕輕地撫摸著蝴蝶犬。

方夫人很不安的說:“不見得呀!俗話說‘碗米養恩人,擔米養仇人’啦!恩將仇報的小人,古今中外比比皆是啊!”

方格明說:“我的夫人啦——!你說的不是冇有道理,可代宇庭這人,我看不象是什麼壞人,這些年來對我一直是忠心的——,無話可說呀——!更重要的是冇*文化,出不了大亂,你說呢?”

方夫人笑了笑,一時語塞。

紫英賓館九樓理發室裡,代宇庭原來的女徒弟玉珍,在給賓館一職工理發,還有幾人坐在沙發上等待、閒聊。

“精明一世,涼到一邊。哈哈哈!”

“嘿!三個月,楚雲曆史上壽命最短的秘書吧!”

玉珍:“哼!博士,除了喝酒打麻將,什麼都不是。”

一職工笑道:“還有吧?”

玉珍臉一紅,瞪了那人一眼:“跳舞唄!還有什麼?”

“賓館的人也真是,姓代的給市長當了秘書,一些人把他吹上了天,現在涼起來了,立馬又損他、臭他。”

“也不是臭他,姓代的呀!麒麟肚皮下露出馬腳,是遲早的事,他的為人,就是玩把戲,把戲不可久玩啦!”

玉珍:“我看,秘書也不是那麼好當的,伴君如伴虎啊!”

“那也倒是,花花公子能當什麼鬼秘書咯——!當個接待科長好瀟灑、自由,吃喝玩樂慣了,要他每天跟著大領導,那不是活受罪——!”

代宇庭在紫英賓館小花園悠閒地散著步,他看到賓館幾個熟悉的乾部從不遠的地方路過,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自己臉上卻流露出輕鬆的笑容。

精明過人的代宇庭何嘗不知道,自己是楚雲市曆史上壽命最短的秘書,廳人事處找他談話後,當時確實還很掉了幾滴眼淚哩!他回憶自己乾秘書期間——

按說,我代宇庭也冇有什麼對不起姓方的呀!雖然對這秘書工作不是很喜歡,冇有當接待科長瀟灑、自由,可還是儘到了力呀!他常以外國電影《紅與黑》中的主人公於連自比,用於連經營自己的套數,磨礪自己。他感受到了秘書工作真不是那麼好當的,甚至還不如當理發員舒服、自由。他當時又想,頂多不過乾三五年吧,等著瞧吧!不是說多年的媳婦磨成婆嗎?我就不信我隻能給人做崽做孫,就冇有個當婆婆的時候,風水輪流轉,我未必不可以做楚雲的於連?無論是方格明家裡的事,還是工作上的事,再不順心,自己都忍氣吞聲過來了。時刻抬頭看他的臉色,總是夾著尾巴做人,就是開個車門,也比彆人快捷標準,右手拉車門,左手往車門楹那麼一遮,動作麻利,姿勢優美……。如此這般,他詳細回憶自己倒底有無過失。本來也隻比方格明小不了幾歲的代宇庭,其服務意識,確實也夠意思了。怎麼乾幾個月就被“休”了呢?這是他想不通的一麵。

後來他們想通了,他自寬自解地認為,給領導當秘書時間長了,並不見得是件好事,“伴君如伴虎啊”!俗話說,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自已是乾什麼吃的,他心裡很清楚。倘若在首長身邊出點差錯呢?比如說找個女人,收點外快,或搞點私家事什麼的,一旦被領導發現,一腳豈不把我“踢”得屁滾尿流?何況方副市長對我太了解了。再說,秘書工作的地位能比理發員強多少?正如有的秘書總結的:提包點煙開車門,買藥帶菜哄孫孫。黎明既起深夜回,小心侍候少吱聲。貴重禮品留領導,宴會秘書隻溜縫。文件如山眼昏昏,迎來送往頭點疼。伴君如伴虎,裝做二百五。遇事莫逞能,言行休蓋主。如此等等,代宇庭都一一體會過了。這秘書——較之自由散漫的理發行當,又何其苦也!但轉念想想往後的輝煌前程!幾個月來還是逆來順受、忍氣吞聲算了。

代宇庭潛伏爪牙忍受幾個月的“跟包”生涯是成功的,也是他宦途最關鍵的轉折階段。這幾個月冇有流露一絲痕跡的俯首貼耳,逆來順受,已經贏得了方格明的絕對信任,方對代的印象一直是很好的,若非與妻子談的那點小小原因,他是不會輕易打發代宇庭走的。

代宇庭在紫英賓館小包廂獨自一個喝悶酒,他摸了一把臉,瞪著腥紅的眼睛回憶———

他跟隨方格明到楚雲市地縣考察,人們前呼後擁,方格明半舉著手擺呀擺,代宇庭笑眯眯地跟在方副市長後麵,對神氣的方好不羨慕,他忍俊不禁地摸了把臉。

代宇庭想到這裡,捧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繼續回憶——

方格明的黑色轎車在市內穿行,代宇庭坐在方的後麵,研究似的盯著方那米其淋輪胎似的後腦勺下後頸窩。

方格明回頭對代說:“現在當領導的窮啊!過去是‘三年清知府,十萬白花銀’,我比知府還高這麼一片籌,又有什麼呢?”

代宇庭不自然地應付道:“那是那是!”坐在後麵的他,雖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方的後腦勺,嘴裡應付著,腦子卻在轉悠,心裡在說:“有什麼!你一個春節的貢品,我看可夠我一輩子了。”

代宇庭不覺想起去年春節前夕,他來到政府領導住宅區。一眼看到,市政府院內市長住宅樓下,停著市縣牌照的七八台小車。

“市長給您提前拜年啦!”

代宇庭跟隨副市長方格明來到他家,大廳已坐滿了客人,桌子上、沙發上和牆腳邊,放滿了各類大包小件的禮品。這一撥客人還未完全出門,下一撥又擠了進來,同樣是大包小件。有的還在院子外候著。當他準備離開方家時。方格明又接到傳達室打來的電話,方說:“讓他們進來吧!”代宇庭從樓上下來,看到還有坐在車上等著送禮的人,不時探出頭來看看是否該輪到他了。

小車在市政府大樓前停下,代宇庭夾著包趕緊從前麵下來,右手給方開車門,左手用手包遮在車門上簷,方下車後,代輕輕關上車門,緊跟著方踏入政府辦公樓大門,代宇庭給向他倆敬禮的門衛揮手的動作。方格明上樓,進到辦公室,對隨後跟來的代宇庭說:“你坐一下吧!給你說個事。”

代宇庭:“好的!”他公文包放下後,即忙給方格明沏上一杯茶,雙手遞到方格明麵前,然後,畢恭畢敬地坐在客坐沙發上,等待方格明示下。

方格明坐下,揭起茶缸蓋,吹了吹,淺淺地喝了一口,看了代宇庭一眼,笑了笑,說:“怎麼樣?跟我這幾個月,應該收獲不小吧?”

代宇庭也微笑道:“那是那是!跟隨首長,我每天都學到不少東西,雖隻幾個月,勝讀十年書,大開眼界啊!”

方格明開始笑得很順,聽了後麵這幾個字,顯然不大高興。他掏出支煙來抽著,凝神看了代一會兒,代宇庭不知道說錯了什麼話,低著頭,不敢正視方格明。方格明不大自然的咳嗽一下“咳咳!”微微笑道:“是啊!應該是大開眼界,賓館嘛!方圓不到一平方公裡,而楚雲相當於一個朝鮮,泱泱大省級市啊!”

代宇庭低著頭,看著地板,說:“是啊!我在賓館工作多年,還冇走出過楚雲市哩!”

方格明嘿嘿一笑:“是——嗎?”

代宇庭這才抬起頭,認真地:“可不是嘛!我要不是伴市長的洪福,我小代還不是個鄉裡鱉。”

方格明一縐眉,笑著製止道:“哎——!可彆說得這麼難聽咯!你現在是堂堂的政府官員了,還甚麼鄉裡鱉、鄉裡鱉的。”

代宇庭堅持道:“本來就是嘛!”

方格明說:“好了!鄉裡鱉就鄉裡鱉吧!不過——!我想把你這個鄉裡鱉打造一番,你看怎麼樣?”

代宇庭一愣:“打造?將我打造一番?”

方格明微笑著點點頭:“嗯!打造成一個有名有份的政府官員!”

代宇庭驚詫地:“您的意思——!”

方格明哈哈大笑道:“哈哈!就是那個李皇後對包拯說的,把你的官職升一升啦!”說完,盯著代宇庭,看看他有什麼反映。

聰明的代宇庭一聽知道是不讓他乾秘書了,但他故意地:“官職升一升?”

方格明默默地點了點頭。

“您是說解決我的副處級待遇?”

方格明身子往坐椅背一靠,手指在辦公桌子輕輕彈了彈,說:“不是副處級待遇,而是正職!”

代宇庭受寵若驚:“什麼正職!”

方格明:“嗯!正職!”

代宇庭:“您的意思是不叫我跟您啦!”

方格明:“冇錯!到辦公廳一個處室當領導去,具體做什麼聽通知吧!”

代宇庭內心激動,但他卻哭喪著臉說:“我不去!”

方格明一怔:“嗯!不去!為什麼?”

代宇庭顯得很虞誠地說:“我不想離開您,我願意侍候您一輩子。”

方格明抽了口煙,看著他問:“這是心裡話?”

代宇庭毫不猶豫地:“心裡話!蒼天可鑒!”並用手往上指了指。

方格明持著煙頭,看著窗外,半晌,說:“嗯!我也知道你是心裡話。”將煙頭摁進煙灰缸裡“其實,我也不想你這麼快就離開我。我是想,你年紀也不小了,我比你大不了幾歲,可我卻是個副省級乾部,你還……。”

代宇庭抬起頭,說:“那……。”嘴巴囁嚅了幾下,冇說什麼,又低下了頭,心裡在想,我如果說那就解決個處級待遇,可又想,一旦說出口,方格明不真把我留在他身邊?他瞅著地麵,搖了搖頭。

方格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走到辦公桌邊坐下果斷地:“行了,鍍鍍金就行了,雖說隻跟我兩三個月,一蹦兩三級還不行?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代宇庭走出方格明辦公定,情不自禁地笑了。

紫英賓館餐廳蛾英包廂裡,代宇庭坐在那裡,邊吃邊回憶這幾天的情景,尤其是賓館上上下下對他的冷淡—

——到總台要張報紙看,值班服務員斜了一眼,將一疊報紙扔給他。

——去經理室,正副經理坐著說話,並不給他打招呼,代默默地站了會兒,自覺冇趣,退了出來。

代宇庭搖搖頭,喝了口酒,轉動下空酒杯,臉上露著自信的笑容,剛從餐桌上拿起煙,手機響了。

“啊!市長您好!我小代。嗯!嗯!嗯!謝謝您!”

代宇庭關上手機,興奮地又給自己連斟了兩杯酒,一飲而儘,身子往靠背椅上一仰,摸了把臉,神態很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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