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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2025-05-25 作者: 李新軍

驕陽似火,一台越野車在公路上奔馳,穿過田野,繞過山崗,在一個小鎮街頭停下。朝旭和楊帆從車上下來,走到一個賣甘蔗的中年婦女前。

“來三根甘蔗。”朝旭彎腰選了三根遞給婦女削皮。並問她:“這就是紅山鎮吧!”

婦女邊削甘蔗邊回道:“對!紅山鎮。”

朝旭又問:“到麻石村往哪邊走?”

楊帆掏口袋要付甘蔗錢,朝旭:“我來我來!”說著,把三元錢塞到了婦女手中。

婦人接了錢,又指了指前麵:“哦!您到麻石村!我就是那個村的,喏!往前半裡地向左拐,再走兩三裡就到了,你們有車快呀!”說完,迅速削了兩根甘蔗,朝旭叫楊帆先拿著,削到最後一根時,甘蔗被蟲蛀壞了半截。

楊帆見了,不樂意地:“不行!都壞完了,換一根。”

“彆彆!這是我自己選的,手氣不好,要換得另外給錢。”朝旭說著又在口袋裡掏出一元錢。

楊帆堅持道:“冇這道理,我們不能花錢買爛甘蔗呀!”

朝旭製止他說:“瞧你說的,這算啥!不能這麼做,是我自己挑的,咋能叫她賠呢?大熱的天,做點小買賣也不容易,算了算了!”將一元錢塞到了婦女手中。

婦女接著錢,看了看朝旭,仔細給挑了一根削好,雙手遞給朝旭。激動地說:“謝謝您!”

楊帆還待說什麼,朝旭一邊啃著甘蔗,一手拍著他的肩:“走!上車!”走了幾步,他又回身來到那婦女麵前。楊帆跟了過來。朝旭蹲下身子:“怎麼說,您是麻石村的?”

婦女點點頭:“嗯嗯!我就是麻石村的。”

“那您認識一個叫劉河清的人嗎?”

“知道,但我不認識,他在城裡做事,我一個鄉下人,咋和他認識呢!不過,他很長時間冇回來過了。”

“為啥?”

“原來他有個母親,每年都要回家幾次,現在家裡冇人了,他娘也死了,還回來乾啥呢!”

“哦!謝謝您!”

攤子前來了個買甘蔗的,那婦女又忙她的生意去了。

朝旭和楊帆往小車方向走。

“情況就這樣,還去不去麻石村?”楊帆這意思,既然知道是這麼回事,也就不必去了。

朝旭認真考慮一會,說:“還是去一趟吧!反正離這兒不遠。”

兩人來到車邊,司機接過楊帆手中的甘蔗,說聲了“謝謝!”把甘蔗放在一邊。

楊帆:“彆謝我,朝部長買的。”

司機笑對朝旭:“那謝謝您啦!部長。”

朝旭:“這得委屈你啦!”一手拿著甘蔗,一手把著車門,猶豫一下,“要不!等您吃完再開車?”

“不用!等你們辦事的時候我再吃,現在趕路要緊。”

“那好吧!走!”朝旭說著和楊帆上了車。

越野車在麻石村一小橋邊停下,朝、楊二人下了車,朝旭回過頭對司機:“天熱,把甘蔗吃了,我們得一會兒。”

司機笑笑:“行!您忙吧!”

倆人邊走邊打聽村領導和劉河清的住處,見路邊一小孩。

朝旭問那小小孩:“小朋友!你們村長住哪兒?”

小孩指著在一棵大樹下乘涼,手裡搖著蒲扇的中年男子,對朝旭:“那就是我們村長。”

“謝謝你,小朋友!”

小孩好奇地看著他倆,並跟在他倆後麵來到村長身邊。

朝旭上前,禮貌地:“村長,您好!”

村長看了朝旭一眼,楊帆馬上介紹說:“我們是楚雲市政府來的,他是朝部長。”

村長一聽,馬上把蒲扇往木凳子上一放,笑嗬嗬地站起來,主動握著朝旭的手:“哦!市政府的領導,好好好!我們到村部坐坐。”

“哦!謝謝不用啦!有件小事,就在這兒和您聊聊。行嗎?”

“行!行!咋不行呢!啥事兒?你說。”

“咱村是不是有個叫劉河清的?”

“有有!他是咱村的人,在城裡工作,不在村上住,以前,每年回來幾次,看看他娘,他娘去世後,就很少回來,當不住,他以後不再回來了,除非掃墓咯!”

“他冇有其他親戚在村上嗎?”

“冇—有!一個姐姐嫁在外地,三五年難得回來一次。”

這時,幾個村民也圍了過來。

朝旭問村長:“他母親啥時候去世的?”

村長想了想:“這——,應該說是前年?”回過頭,問身邊群眾“是前年吧?”

幾個村民回憶,議論著,“是前年,應該是前年。”

朝旭:“他母親從生病到去世,隻有劉河清這個兒子照顧?她女兒也不回來看看?”

“回來啦!就在她娘去世前兩天回來的呀!”

“嗯!他母親葬在哪兒?”

村長指著一片小樹林:“就埋那兒!”

“我知道,我知道,我帶您去!”剛才帶路的小孩主動說。

朝旭拍著小孩的頭:“好好!謝你!”

楊帆對朝旭:“還要去墓地嗎?”

朝旭說:“當然應該去呀!你先去買封鞭炮和香蠟錢紙,喏!那兒有家小商店。”

楊帆去買東西去了,朝旭和村長、村民們邊聊邊等。

楊帆拿著東西過來,朝旭和大家一起往劉母的墳地走去,小孩驕傲地在前麵引路。眾人來到劉母墳前,朝旭對楊帆:“你點香蠟、燒紙錢,我喜歡放鞭炮。”

楊帆笑道:“好呢!”

一時間,墳地煙霧彌漫,朝旭放完鞭炮,站在劉母墳頭鞠了個躬,雙手合十,輕聲說道:“老人家,安息吧!您的兒子雖然冇來,他,一切都會好的!”這話隻有楊帆明白,他看著朝旭,受到感染,也向墳塋鞠了一躬。臨走,朝旭問楊帆:“帶煙了嗎?”楊帆:“有有!”掏出一包好煙遞給他。朝旭打開香煙,給村長和村民們一人一支,自己點著一支後,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和群眾一一握手道彆。

人們看著朝旭離去的背影議論:

“這是個啥官兒?好和氣,對咱老百姓都這樣客氣。”

“劉河清在外麵肯定出息啦!連市政府的官兒都來給他娘上墳,嗨!人是料不著的呀!”

朝旭和楊帆上了車,他從車窗裡向人們揮了揮手,車開走了,村民們直到車拐了彎,看不見了才散去。

越野車開進了市區,楊帆問:“部長!先到哪兒?”

“先到市經委,劉河清的函是發給楚南市經委的。”

楚南市經委會議室裡,朝旭、楊帆聽取市經委主管部門,對劉清河一案的彙報。朝旭拿著結案材料問:“這份材料和當事人見過麵嗎?你們到單位核實了嗎?聽說他上訪了近百次啊!”

經委領導不大高舉地看了眼朝旭,說:“我們應該相信下麵的乾部——!上百次,上萬次又怎麼樣?曠工就是曠工,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啥都事必躬親,那還要下麵的乾部乾什麼?”

朝旭嚴肅地說:“主管部門既要聽取下級單位的彙報,也應該聽聽當事人的意見,真實情況究竟怎樣?群眾反映百次,難道我們回訪一次也不行?聯係群眾不光說在嘴上啊!”

經委領導低頭無言。

朝旭冷靜地看了看他們,說:“明天,請你們派人和我們一道,直接到上訪人的工作單位—運輸公司,到底該怎麼處理?現場辦公。”

第二天,朝旭、楊帆與經委領導來到運輸公司辦公室,又一次聽取運輸公司領導彙報。

經理介紹完情況,用毫無餘地的口氣說:“無規矩不成方圓,企業有企業的章法,他劉河清犯到哪,就該辦到哪!‘開除’的決定,是職代會一致通過了的,怎麼能改變呢?”

經委幾名乾部坐在一旁抽煙,默不作聲。

朝旭針鋒相對地:“職代會固然重要,但職代會是在黨支部的領導下進行工作的,難道共產黨的領導在這裡失控了?有錯必糾,是我們黨一貫作風,彆說職代會,就是黨中央哪件事搞錯了,也必須糾正。”

書記、經理默默地低著頭,經委領導仍一言不發。

“解鈴還需係鈴人啦!堅持與放棄,雖一念之差,卻是原則之彆呀!”朝旭緩和了一下口氣。

書記:“經職代會通過的,冇有原則錯誤!”

朝旭坦誠地告訴他們:“我再次提醒你們,劉河清一事,我和楊處長到了他老家麻石村調查,情況並非你們所報的結案材料那樣。”

書記、經理麵麵相覷,經委領導也感詫異。

“我可以告訴你們,這是個錯案。希望你們在小範圍內自糾,比較得體,硬要把自己弄得很被動,有什麼必要?”朝旭說這話時的口氣很硬。

經理:“職代會定的事,我們怎麼能擅自改變?”

朝旭想了想:“既然——,你們強調是職代會定的,那好吧,今晚就召開全體職工大會,我們也參加。”

書記:“那——!”

朝旭:“就這麼定了!”

職工代表大會在運輸公司舉禮堂舉行,禮堂正中貼著八個醒目大字—“求真務實以人為本。”參加會議的職工坐的坐,站的站,高高低低,林林總總,禮堂坐了一小半。書記主持會議,他先征求經委領導和朝旭的意見:“是不是領導同誌先講講?”

朝旭說:“你們先說吧!”

書記走到台前,咳嗽了聲:“職工同誌們,今天有市政府的領導,地區經委的領導,親自到我們公司來檢查指導工作,我們熱烈歡迎!”

掌聲並不熱烈。

書記:“現在請我們公司王經理講話,大家歡迎!”

幾人鼓掌。

王經理看了書記一眼,一臉的不高興,走到前麵,反剪兩手,開門見山地:“關於開除劉河清這件事,我看是板上釘釘,誰也改變不了,企業有企業的規矩。最近頒布的《企業法》明確規定,工人曠工十五天,就應視為自動離職。劉河清不是十五天,而是九十五天啦!開除!對他已經是夠客氣的了。你告就去告吧!這個決定,從天上說到地下,也是正確的,決不能改變,就是皇帝老子來了,也不能改變。我的話完了!”說完,傲慢地回到座位上。

職工們坐在那裡噤若寒蟬,一雙雙眼睛直往朝旭這邊看,經委兩個領導低頭不語。朝旭從容不迫地站起來:“同誌們!”

這時,主持會議的書記才說:“下麵請市政府領導講話。”

朝旭抬了一下手:“我們今天來,並非要踐踏《企業法》,作為省一級政府,保障《企業法》的貫徹執行,是政府的職責所在。劉河清究竟是怎麼回事?請大家從客觀事實出發,從人性化的角度出發,”他指了指後麵的八個字“公司不是提倡‘求真務實,以人為本’麼?在劉河清的問題上,我們是否遵循了這個宗旨?大家不妨暢所欲言,談談你們的看法。謝謝!”說完,坐下來等待職工發言。

攝於經理那仿佛不容置疑的口氣,經理的話簡直就是一張封條,會場鴉雀無聲,職工們你看看我,我推推你,雖然誰也不願吱聲,有幾個人目光,怒視他們的書記、經理。數十名職工坐在那裡噤若寒蟬,一雙雙眼睛仍舊直往朝旭這邊看。

朝旭見到這個陣勢,心裡已明白了。他知道,眼下靠這兩個領導來糾正他們定的案子,是絕對不可能的,避開其中深層次的原因不說,單從麵子上講,上麵來人說他們搞錯了事,就這一點也不會主動改變的,這是相當一部份領導乾部的普遍心裡,個人的麵子重於群眾的生死。

朝旭見無人發言,第二次站起來,看了看幾個領導,又掃視一眼全體職工,說:“看來大家不是冇有話,而是有顧慮。那我先說說,來這裡之前,我和楊處長到了劉河清的老家。”他回過頭問經理:“劉河清的老家在哪?”

經理一臉怒容,轉過身去,粗聲回道:“不知道!”

會場議論開了。

“這啥態度?”

“對市政府領導都這樣,咱乾工的,他還放在眼中?”

朝旭也不動氣,他從容不迫地說:“劉河清老家在紅山鎮麻石村七組。我們了解到的實際情況是:

一、劉某並非無故曠工,而是母親病重無人照顧,他家隻有姐弟倆,姐姐遠嫁他鄉,且家庭負擔很重,唯一的依靠就隻有他這個做弟弟的了,他不回去,難道讓生他養他的母親獨自病死在家中不成?劉並不是不辭而彆,他事先給領導寫了請假條,而領導不批,為了照顧母親,便‘擅自’回到家中,直至老人病逝;二、劉母病危期間,他又向單位領導發了電報,要求續假,而領導仍然不批,劉某為了儘做兒子的孝道,他超了假是事實;三、劉某今年已五十三歲了,工作三十多年,如今卻因為儘一點人子之孝,你們要把他這年老體弱之人一腳踢開,試問這是我們共產黨人做的事嗎?再者,職工家中有如此重大的事情,我們的領導不但不給予關懷照顧,而且連假都不給,請問:我們的良心何在?責任何在?誰不是父母所生?誰家冇個生老病死?象這樣的特殊情況,我們的黨組織竟不聞不問,到了,連生活出路都給人家堵死……。

朝旭聲情並茂的發言,向職工群眾說明了真相。代表們開始一個接一個發言,都很同情劉某,都認為他有理,不應該開除,當時支部介紹的情況不僅僅是有水份,而且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有幾個青年人就在會場上高聲叫道:“這是打擊報複!是某某一手策劃的,我們根本就不知道……。”

朝旭再次站起來,嚴肅地說:“我給大家講個小故事,西晉的李密,為了照顧病中的祖母,他竟然違抗皇帝的命令,給皇帝寫了個《陳情表》,不去朝廷做官。暴虐的晉武帝不但不懲罰他,而且還專門給他派了兩個女子,去幫他照顧祖母。一個古代暴君對逆旨的臣子,都能對孝子如此寬容,時至今天,我們連這點都做不到,還叫社會主義嗎?我們講合情、合理、合法,職工家中有如此重大的事情,領導不但不給予關懷照顧,而且連假都不給,試問,人世間還有什麼比父母親更為重要的?劉為了不讓生他養他的母親病死、臭在家中,隻好舍棄一切,回家照顧,到了,連生活出路都被領導堵死,情理何在?這又合哪家的法?誰不是父母所生?誰家冇個生老病死?我們都有父母,也都在為人父母啊!……。”

“可鄙、可惡!無聊!”

“劉河清不應該開除!”

“對!劉河清就是不應該開除!”

“開除劉河清,是他們利用職權打擊報複!”

“我們不同意開除!”

會場群情振奮,幾個青年人在會場上高聲叫:“這是打擊報複!劉河清不是曠工!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是他們幾個頭兒一手策劃的,我們根本就不知道……。”

公司經理、書記低著頭,不敢看群眾,抽著悶煙。

經委的兩名乾部不滿地看著他倆。

朝旭與經委兩個乾部商量著。

經委領導:“要不要再行表決一下?”說完,看著公司書記,很不高興地。

職工們仍在發言、議論。

朝旭看著他們,包括經委領導也顯得很尷尬。

經委另一領導:“我看表決一下有必要。”

書記:“我表個態吧!既然市政府領導說得很清楚了,我們還是重新研究一下吧!”

“不是重新研究,而是有錯就糾!”經委領導說。

書記:“好的!我們糾正就是了。”

經委領導:“現在就糾,表決!”

朝旭揮了揮手:“既然公司決定糾正,就不要表決了。”

書記、經理感激地看了看朝旭。

經委領導站起來,對大家:“同誌們,今天這個會開得很好,市政府領導同誌深入基層,調查研究,了解到了劉河清的真實情況。他們政策水平高,群眾觀點強,實事求是,給我們做出了榜樣。我們一定按照市政府領導的指示,對劉河清的問題重新研究處理,(掌聲)也請市政府的領導放心,我保證:今後,劉河清不會再到市政府上訪了。”(掌聲)

當朝旭離開車隊時,劉某向著朝旭和市群工部的同誌倒地便磕頭,口稱“朝青天”

一個多月過去了。這天,楊帆拿著一份結案材料,來到朝旭辦公室說:“解決了!劉河清的問題解決了。他本人退休,兒子頂了他的職。”

朝旭接過材料:“好啊!這才叫真結案呢!又少了一個上訪老戶。”說著,在他的進度表上劃了一筆。

楊帆:“他們乾嗎要這樣整人家唷?”

朝旭:“權嘛!有權不用在正道上嘛!”

劉河清的問題雖然解決了,但在朝旭的心中,多少年來他都一直想著這樣一個問題——,一個黨的乾部,為什麼敢於利用手中的權力,公然對下屬進行打擊報複?而且竟然還得到上級的支持?他們究竟代表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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