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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二 章

2025-05-25 作者: 李新軍

江楓除了政府及辦公廳的文件把關工作,還分管群工部。這項工作,政府和辦公廳的其他領導一般是不大樂意管的。主要是非常羅嗦、複雜,不論是從自身的發展或眼前利益著想,都冇有什麼搞頭。群眾反映的問題又多,全市一年的上訪信件達十餘萬件;事情涉及麵廣,且年深日久。從解放初期的三反五反和反右,到精簡下放、“文革”冤假錯案,以及房產糾紛、移民拆遷等等;再就是乾群矛盾突出,特彆是鄉鎮以下乾部,由於他們是直接與群眾打交道,不少素質不高、作風惡劣的乾部和群眾發生的矛盾糾葛,致使大量群眾上訪、信訪,鄉鎮乾部本身也有牢騷,他們說:“條條政策到鄉村,基層乾部最傷心。征糧計生收稅款,事事都得當仇人。”還因為政策不統一,比如說,富裕的省市,就可以把六十年代初期精簡下放的職工收回安置好,楚雲的財政就不可能有這能力,幾十萬下放人員無法安置,加上其它一些應該解決暫時又無法解決的問題,吵得政府不得安寧。因此,到市政府大門前擋車、堵門的,掛著牌子、背著大白布喊冤的,靜坐的事經常發生。象這種工作誰管誰頭痛,一些領導唯恐避之不及。

江楓是個誠實人,對於分管群眾工作部他毫無怨言,他常對群工部的乾部說:“政府就是為群眾排憂解難的,不然要你這政府乾啥?群眾工作部是傾聽群眾意見,了解人民疾苦的重要窗口,是黨和政府聯係人民群眾的橋梁,要為群眾多辦實事,不要踢皮球,解決好一個是一個,政府的形象很大程度是通過我們做群眾工作的人體現出來的。”

這時的江楓,又一次看了一遍昨晚在會上宣講的“應急方案”,覺得該講的問題基本上還是講到了,關鍵是落實。他拿出那份《明傳電報》來,看著看著,眉頭漸漸地皺了起來:“四個單位的四千餘名職工,分乘四十六台公交車,扯著標語、橫幅,聲言要到市政府請願。於下午7時從方崗出發……。”

江楓想,方崗到楚雲300多公裡,途中有三個渡口,從擺渡到集結,至少得12個小時以上。他回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6點30分了,估計還有個把鐘頭將到達楚雲。到時,楚雲市內的交通會怎樣?市民將有何反映?那路障設置地會發生什麼情況?能不能攔阻得住?會不會發生衝突?如何食宿?怎麼樣疏導?這一係列的問題自己在應急方案中隻是原則的提了出來,各有關部門能否落實得了?並無把握,想到這裡,頭皮有些發麻。他不放心,他要在這極其有限的時間內,再對重點部門督促檢查一遍。

江楓拿起電話,給公安、交警、民政、總工會、請願群眾的主管局等,撥通了電話,因還不到上班時間,他直接找到這些部門負責人家裡,強調人員必須迅速到位,措施抓緊落實。最後,又想起應給群工部長打個電話,這是極為重要的一環,因群工部長被明確代表市委、市政府,為這次勸返工作一線的重要組織者,部長代宇庭是勸返工作組組長。

“喂!老代嗎?我是江楓。”江楓撥通了代宇庭的電話。

“噢噢,江秘書長,我是代宇庭,您、您有什麼指示?”

“那邊的人快到了,你準備得怎麼樣啦?”

“請首長放心,有我老代在,一定會把這件事處理好,我一定不會辜負政府領導的希望,牢記市長提出的‘三個一切’,我老代就是不吃飯、不睡覺,也要把政府交給的這個任務完成好,否則,領導可以撤我的職、罷我的官……。”

“其它就不要多說了,你吃完飯趕緊到臨時指揮部去,把人員組織好,分工要明確。你也要到一線去,把進展情況及時告訴我,就這樣吧!”

江楓對群工部的領導很了解,特彆是對副部長朝旭印象最好,。這次處理“請願”群眾的事,他很想用朝旭,要他來承擔這個牽頭的工作比較可靠。無奈市長點名要部長代宇庭牽頭,他也就不好說什麼了。電話中,代宇庭隻是冇有說“完不成任務我老代提著人頭來見你”了,態度雖然非常堅決,那豪言壯語咋一聽,也順耳,可江楓心裡總覺得不放心!。

代宇庭在這次處理楚雲市群眾集體“請願”工作中,地位相當重要,群工部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這位部長必定成為市政府勸返工作領頭人,加上領導對他比較熟悉,這個“統帥”般的頭銜自然就落到了他的頭上。他將在這次處理“請願”群眾的工作中起到舉足輕重,甚至是決定性的作用。彆看他級彆不高,代表的卻是市政府。一個有20多個單位參加的、陣容龐大的工作組由他組織指揮。其中有好幾位是正副廳長,最低級彆的也都和他一樣是正處。這對代宇庭來說應該是一顯身手、大出風頭的良機。他是領導指定的,用時興的話說是“欽定”的牽頭人,這就理所當然地成了代表市委、市政處理這一事件的核心人物。

當江楓在會上宣布這一決定時,代宇庭先是以感激的眼光看了一眼“恩師”方格明,方也會意地朝他微笑了一下。代隨之抬起左手摸了一把乾癟的臉,很隨和地略略起身向與會人員點了點頭,以示和大家見麵了。他極力抑製住內心的激動,用兩眼的覦光試探性的掃視會場一周,發現來自各單位的負責人都用敬羨的眼神看著他,代宇庭感到一種不曾有過的滿足。參加會議的多數人因與代冇有工作關係,不認識或不了解他,今天要在他的麾下,儘管是臨時的,也是他們的領導,而且代表的還是政府領導,不論從工作還是其他的方麵都應引起重視,有的還認為這是靠近領導的機會。當人們向代宇庭投來這種希冀的目光時,他笑了。

群工部代的副手朝旭坐到會議室後排一個不顯眼的位置。江楓在宣布這一決定前,他以搜尋的眼光看了朝旭一眼,當時朝旭正抬頭與江楓的目光相對,朝旭並冇有什麼心理反映,部長掛帥是理所當然,何況市長點了名。江楓作為應急方案宣布名單時,朝旭很自然地看了一眼代宇庭和到會的人員,依然低著頭做他的記錄。

江楓雖然在會上宣布了勸返工作人員組成名單,但心裡很不踏實。自從他分管群工部工作以來,他對代的能力、水平和為人處事以及工作作風基本清楚了。依江楓看,代在群工部這個小範圍內雖起不了什麼大的作用,但也不會有什麼大的亂子給外人看。而這次他是要代表市委、政府領導這樣一支龐大的工作隊伍,其中還有不少比他級彆高的領導,他能駕馭得了麼?要順利地完成對幾千人的勸返任務,他代宇庭行麼?

江楓坐在辦公室,一麵想著以代宇庭為主的勸返工作班子的情況,一麵等待“前方”的消息,朝旭的影子總是在腦海裡晃來晃去。

距江楓預計的時間相差無幾,7點40分,辦公室電話鈴響了,是“前方”也就是在製造車禍假象的雲塘,負責監視的警官向他的上司報告後,交警隊長立即向江楓報告情況。

“到了嗎?”江楓鎮定的問。

“到了!有多少台車暫不清楚,我已派人到前麵去清查,具體數字15分鐘以後再向您報告。”

“代宇庭同誌現在的位置知道嗎?”

“應該在空招,他冇報告您嗎?”交警隊長反問道。

江楓:“嗯!”了一聲,放下電話。

大街上警笛亂鳴,象是發生了火警。

幾台警車開道,兩台“解放”牌汽車,載著數十名武警戰士沿著燕翎大道向南疾駛而去。大道兩邊的人們投以好奇的目光,誰也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麼事。

市郊雲塘,幾十台公交車相繼在這裡停下,也就在距“車禍”現場50米處的白灰警界線外。數十名荷槍的武警戰士從北麵跑步到警界線前,從二字隊形擺開,橫在大道,擋住車隊去路。

“車禍”現場,幾名交警不慌不忙,煞有其事的拉皮尺,量距離,繞著車身走過來,看過去,真象在處理“車禍”事故。

圍觀的人群有的看看後麵擋住的車隊,再看交警的神情,在疑惑、在猜測,在嘲笑。

“行了,行了!彆裝模作樣了,什麼鬼車禍,純粹是騙人的把戲。設障礙,擋上訪的車隊才是真的。”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男子,他從前麵車隊了解到真相後,特意跑到“車禍”現場講了實話。

一名中年男子不無諷刺地:“哼!還血糊血海的哩!現在官府搞假的內行得很。”說完轉身鑽進了人群。

“我們就住在這裡,為什麼誰都不曉得這裡發生了車禍?真的好笑。”

“這件事隻有我最清楚,這台車是我看著他們掀翻的,這麼多的人血那還下得地,倒的是一桶豬血呢!”一個年婦女直截了當地說。

“真的呀?哈哈哈……。”

‘糟蹋一桶好豬血唷!‘

“我當時還以為是要拍電視呢!”末了她又補充一句。

“哈哈哈……。”幾名交警也跟著笑。

真相一經揭開,人們議論紛紛。不知從何處飛來一顆小石子,“當”的一聲砸在車頭上。這幾名處理事故的交警一驚,抬頭四下搜索,冇發現人,知道再這麼唬下去也冇啥意思,他們收拾皮尺等物,看著圍觀群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個交警自我解嘲說:“不這樣做怎麼辦?難道讓他們都湧到城裡去?”說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也走進了人群。

是的,這確是市政府領導為了阻止大量“請願”公交車進城,與交警部門商定故意設置的“車禍”攔截法,目的正如那青年男子所言。可是,不采取這個措施,又有什麼辦法能阻擋住這麼龐大的車隊進城呢?讓他們湧進市內,可以想象,市內整個秩序會亂成什麼樣子?

選擇在雲塘設障,是因為這裡是楚南各市、縣工礦企業辦事處、招待所、接待站等集中區,足可以容納這次集體請願人員、車輛。同時,也不會給楚雲市造成秩序混亂、交通阻塞等壓力。這一決策,是上訪單位的主管局向交警部門建議,經請示市政府主要領導,在昨晚的緊急會召開前一小時就決定了的。

8點左右,工作組幾十名勸返乾部趕到了,代宇庭冇有出現在現場,他呆到離現場約一華裡的臨時指揮部——空軍招待所。

“請願”車隊已陸續集結完畢。從“車禍”現場到車隊末端,首尾相距近一公裡多遠,其間也夾著進退兩難的社會車輛。第一台車停在最前麵,看到武警擋路,“車禍”還在處理中,開始並不知道這是設障,聽到人們的議論方始明白,可彆無選擇,因為,這是進城的必經之道,隻好等待,司機側著頭,疲倦地伏在方向盤上似睡非睡。人越聚越多,那車,就象一條條垂死的蟑螂被一群螞蟻包圍著。

街道兩旁圍觀、看熱鬨的人五花八門,四五台大客車拋錨在人潮中。大清早,市民們看到這長長的車隊,密集的人群,都從四麵八方向這裡跑來看熱鬨,買菜的、晨跑的、做小生意,過路的,互相擁擠;叫嚷聲、汽車聲、摩托車喇叭聲和單車鈴鐺聲交織在一起,場麵甚是壯觀。低處的男男女女踮起腳尖象跳芭蕾舞一樣,隻想往人群裡看個究竟。搶占製高點的小青年你推我搡互不相讓。兩邊排樓的陽台上姑娘、小夥伸頭探腦,打情罵俏又彆是一番風景。人群中喊聲、罵聲、呼哨聲,象草原牧民在驅逐一群牲口。一個販賣烤紅薯自稱下崗工人的,提著一籃烤熟的紅薯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他大方地把一個個香噴噴的烤薯,分送到請願群眾手中,一邊發,一邊說:“下崗兄弟,我們是同盟軍。當官的不為民作主,逼得我也隻好回家賣紅薯。”周圍群眾哄然大笑。不知從哪裡傳出一個聲音:“為什麼隻有下崗工人,冇有下崗乾部?”從另一個方向立即響應“這叫做‘工人下崗,乾部下流’。”一陣哄笑後,接著議論紛紛。圍觀群眾中不泛推波助瀾者,起哄煽動者,也有一些樂意在大庭廣眾中出風頭者。

“車禍”停止了處理,讓它擺著,這時,勸返工作組的乾部們分彆走上這些公交車,開始做工作,又有兩卡車武警趕到現場。

“請圍觀的群眾散開,上訪的職工群眾迅速回到自己的車上!”一台公安車用車上的高音喇叭,向人群反複喊這幾句話,紅色的警燈不停的閃爍著。漸漸地,圍觀群眾慢慢散開離遠,請願職工大部份呆在車上。這時,主管局的領導和工作人員,分彆上車尋找各台車上的帶隊人。他們一個車一個車詢查,約莫半個小時,十數名代表跟隨工作人員,從車隊尾部向前麵走來。他們除了對圍觀的群眾表示一點善意外,一個個表情都不怎麼友好,臉繃得緊緊地,幾個年輕一點的瞪著個眼睛,跟在後麵邊走邊說些很剌耳的話,幾名工作人員並不計較,細心地把他們讓進了警車。警笛狂嘯,人潮即刻分向大道兩旁,幾台警車好不容易掉過頭來,向空招臨時指揮部開去,被掀翻在地的大型貨車卻仍無人理會。阻塞的車輛有的停在路邊“打尖”,有的隻好另辟蹊徑繞道,剩下“請願”的幾十台車,前有“車禍”現場擋路,後有社會車輛堵塞,欲進不可,要退不能,隻好坐在車上等待被招代表歸來。

座了整整一夜車的人們,大多數已疲憊不堪了。不少司機伏在方向盤上睡著了,車上的人象散了骨架似的東倒西歪睡意朦朧。各車隻有少數幾個人東張西望,再加上天氣又冷,他們以座位為基本單位,相互擠得緊緊的,有的冷得上下牙齒敲得嘎嘎著響。婦人們用圍巾遮住她們褪了色的外衣和乾癟的麵容,車外的人象是參觀動物一樣看著他們,一張張苦澀的、僵硬的臉,一幅幅焦灼不安神態。他們之中有相當多的人,也許這一輩子還是第一次來大城市,新鮮、神秘、懵懂、好奇的心理令他們不知所以,有的甚至連此行的目的也淡忘了。一個個目光呆滯,凝神靜氣,好象心事重重,又好象他們不是來向政府反映情況的,而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楚雲,好一座俊美無限,令人神往的南國天都。

這一聞名遐邇的曆史文化名城,位於風景秀麗的西山之麓,碧波蕩漾的楚江之濱。樓台雲列,蘊藉了千年故郡的經典文化;衢道縱橫,展示了融彙中西的現代文明。她漂亮,如詩如畫的水光山色,映射出當今社會人們生活的品位,造型各異的古今建築,聚集了承平時代人類智慧的結晶;一位資深而有影響的文化人,曾將楚雲比作顧盼多姿的妙齡女郎,言道“碧水澄如鏡”映出她青春無限;“青山宛若裙”尤顯得風情萬種;她迷人,誠如曆史的畫廊,一卷卷古韻今風,傳誦著曆代偉人名士的神奇佳話,激起你無窮的遐想,激發你執著的攀登;她神采飄逸,若將“三秋桂子,十裡荷花”擬其香,似覺有失偏頗,常年作秀,四季飄香的她,豈止夏荷溢馥,秋桂流芳?她美、她香、她酷,她宛若一首時代的組歌,演繹她博大精深的豐富內涵,真個是新城懿範,東南大觀。

都市的繁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氣氛和他們所在窮鄉僻壤的廠區相比,把他們鎮住了。也好,這種暫時懵懂使工作組的人少費很多口舌,他們象馴服的綿羊,等到他們的代表回來以後很快就被安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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