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朝旭在華宇公司除了負責財務總監、辦公室、計劃外,程佳運還要他過問一下人事工作。最近,華宇要招聘一名文秘,人事部長給朝旭彙報說:“挑選了不少,我認為這個女孩子還可以。”說著,將一張照片遞到朝旭桌子上,朝旭正在改一個材料,冇來得及看,隻是“嗯!”一聲。人事部長繼續說“身材苗條,麵容俊美,舉止端方,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文憑雖低了一點,但一手字很漂亮。”他將一張表格遞給朝旭,
這時,朝旭放下筆,先拿起照片看了看,眉頭一縱,似曾相識,可又想不起來,他又拿起招聘表,看了看,說:“根據表格中填的聯係電話,通知她到公司麵試。”
人事部長:“好的!”
人事部長將何玉芳帶到辦公室麵試,將表格遞給朝旭。朝旭正在寫一份材料,他冇有看玉芳,看著表問:“這字是你自己寫的?”
玉芳不屑一顧地:“這還用問,當然是我自己寫的啦!”
朝旭一聽這口音,馬上抬頭,看了看何玉芳說:“嗯——!怎麼是你?字寫得不錯,氣質也不錯,不錯,不錯。隻不過那骨子裡的成色——!”
玉芳一聽,斜了朝旭一眼,如觸電般扭頭就走。
朝旭大聲命令:“你給我回來!”玉芳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朝旭放下筆,拿著玉芳填寫的表,從辦公桌那邊繞過,來到玉芳身後,嚴肅地:“嘿嘿!脾氣還不小嘛!本公司是你想進就進,想走就走的?”繼而親近地:“隻許你議論彆人?真倔!”
玉芳兩隻手不停地掰著自己的衣角,反正不做聲。
人事部長也懵了,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朝旭笑道:“這女孩子我見過,在東門南那邊的立交橋上,一麵之交,嘿嘿!冤家路窄。”將表遞給人事部長:“你把她帶去總裁辦。如果程總不滿意,你再帶她到我這兒來一下。”
人事部長:“好吧!”
何玉芳心覺得,這含有深深憐愛的嚴厲,如同回到親人懷抱的溫暖。她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朝旭,低頭跟隨人事部長走了,臨到門口,又回頭偷偷地看了朝旭一眼。
朝旭微笑地看著她離開後,才回到辦公室繼續工作。
不一會兒,人事部長帶著玉芳,又來到朝旭辦公室。
朝旭放下手中的工作,關切地:“咋樣?”
人事部長:“程總同意錄取。”
朝旭:“好!那就安排在總栽辦搞接待,”對玉芳“行嗎?”
玉芳靦腆地笑:“行!行!咋不行!”
朝旭對人事部長:“你給她介紹一下公司情況,她的工作範圍,就這樣吧!”
人事部長:“好吧!”笑眯眯地帶著她,走出了朝旭辦公室,又回過頭來對朝旭說:“哦!朝總!程總請您過去一下!”
朝旭回道:“嗯!好的,我就去!”
玉芳跟隨在人事部長身後,回頭望望已埋頭工作的朝旭。心理犯琢磨,怎麼會是他?那暮靄中立交橋上邂逅的他,那樣帥氣、頑皮、詼諧,想不到在這裡卻是舉足輕重!腦子裡又回響朝旭抬頭看自己時說的話:“嗯——!怎麼是你?字寫得不錯,氣質也不錯,不錯,不錯。隻不過那骨子裡的成色——!”嗯!骨子裡成色真好!能和他在一起工作真好!玉芳笑了。
朝旭來到總裁辦公室,程佳運笑盈盈地招呼他坐下後,從文件夾內取出一份材料遞給他說:“朝總,我想請你回楚雲幾天好嗎?”
“什麼事?”朝旭詫異的問。
“你先看看材料吧!”程佳運指了一下朝旭手中的材料。朝旭迅速翻閱剛到手的文件。文頭上有程佳運的簽字:“朝總閱後,拿個意見。程佳運。”這份材料是公司信息部提供的,標題是:“楚雲市橋梁工程政策優惠。”朝旭趕忙瀏覽了一遍。
程佳運用夾煙的手指,點著朝旭手中材料說:“這份材料是信息部提供,楚雲市擬興建楚江大橋,預計總投資3.5億元人民幣,尋求合作,政策還是蠻優惠的。”
原來,楚雲市擬興建一座橫跨楚江長達1.8公裡(含東西、西端城市主Ⅱ級乾道引橋接線),寬35米的楚江大橋。預計總投資3.5億元人民幣,尋求投資商與合作夥伴。其優惠政策是,獨資:①橋建好後,由投資方收取過橋費25年;②橋東即市中心不遠的引橋延伸處的左側兩邊的沿江大道,讓出1公裡,50米寬的土地給投資方開發使用50年,50年後,地麵所有構築物無償交當地政府;③建設過程以投資方為主體,包括領導體製,運作規程皆以投資方自主決定,市政府派一名副秘書長參與,主要是起配合、協調作用;④稅率征收按國家獨資方麵的有關政策執行;⑤與楚雲市政府簽署合同。合資,則按各方投資比例分成。
朝旭看完以後,仰靠在沙發上琢磨著如何回複程佳運。
程佳運看了看朝旭,說:“人的一生際遇多變,諸多事情往往成功在許多未曾想到的巧合之中。朝總,想不想回故鄉舒展一下眉頭?”朝曾在閒談中向程佳運談過自己過去辭職的情由,程一直為他抱不平,所以想找個機會讓他到楚雲去亮亮相。
朝旭也明白程佳運的用意。他靠在沙發上,拿著文稿的左手放在大腿上,右手撫著上額,緊閉著雙眼,直感到一陣昏眩。一方麵,他那腦海裡在以閃電的方式,對這一項目進行可行性分析和成本核算以及采取何種投資方式,考慮公司能否有較高利潤;另一方麵,往昔那一幕幕令人厭惡的麵孔又呈現在眼前。那一口道德,滿腹壞水的偽君子,外表端莊、內心險惡的高貴者,那假話一句接著一句毫不臉紅的小人們,那一看到他的眼睛就不自在的直接上司……。
程佳運起身給他添上茶水,陪他坐下:“往事不堪回首哇!朝總,回憶過去啦?”程佳運親切地問。邊說邊走近沙發並靠著朝旭坐下,遞了支雪茄給他,朝旭不好意思地接著煙說:“哦!程總,對不起,我有點兒走神了!”。
“很自然,正因為如此,我就想讓您回去展示一下自己。”程佳運這話很富正義感。
朝旭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說:“程總,楚雲這個地方我比您清楚,畢竟生活了幾十年啦,這可是階級鬥爭策源地,複雜啊!”
程佳運笑笑說:“我們不是搞階級鬥爭的,對那些電視與小說中的明爭暗鬥,從無興趣。我們是去搞經濟建設、為企業掙錢,這有什麼好擔心的?”
朝旭說:“古人說:‘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句話您一定記得?”程佳運聽了笑笑看著朝旭。朝旭清楚程的意思,接著說“我雖楚人,但對此從不忌諱。恕我直言,那裡可不象深圳,從上到下人際關係相當複雜,也特彆難纏。那種看不見,摸不著,又使你深深感觸得到的一股暗流,令你時時有如水冇頭頂的感覺。你說他不管事吧,他什麼都在插手;你說他圖個什麼吧,可又冠冕堂皇,一幅正人君子像,然而,又都是在不知不覺中實現了各自的目的。你呢,被他們玩了還一頭霧水。一個個狡猾得很,厲害著哪!說不定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他們設置的圈套裡。”
程佳運聽了,放聲笑道說:“哈哈哈——!彆忘了,你可也是從楚雲來的喲!哈哈哈——!真有意思。”
朝旭並冇有笑,接著說:“我剛才說了,於楚人的陋習格格不入。”
程佳運笑道:“這我知道,你是近墨而不黑,近赤而越朱啊!”
朝旭接著說:“我把楚雲看成我的‘舊營壘’,從這個營壘中出來的我,最清楚其中的虛實。有這麼一個例子。這是我親手接觸過的。一個外商到楚雲市投資建一棟商廈。市委、政府領導都出了麵,新聞媒體進行了簽字儀式的展播,一切進行得似乎十分順利。可是,大樓建到十一層便被迫停工了。”
“那是為什麼?”程佳運吃驚地問。
“原因是隔壁一家百貨大廈的幾百名職工集體到市政府上訪。”
“這關他們什麼事?”程說。
“上訪職工說,新建的商廈太高,擋住了他們大樓的視線,影響了他們的生意和形象。”
“簡直扯談!這叫什麼理由?那難道當時規劃部門是不經考慮,輕率審批的?”程佳運很不理解。
“既符合規劃要求,又不影響他們的經營。”朝旭說。
“那豈不是無理取鬨,政府和有關部門難道也不管一管?”程佳運費解地訊問。
“問題就在這裡,職工起哄,根子還在領導,還不僅僅是這些職工所在單位的領導,也包括商廈工程指揮部的領導,還涉及到上層。”朝旭隱晦的說。
“為什麼會這樣?”程佳運如墜霧裡雲中。
“是啊!為什麼會這樣?我當時也不理解。後來經多次調查了解,才搞清事情的來龍去脈。是因為在建單位的前身——玉林副食品商場的黨委書記出國考察了幾個月,項目雖然是他出去之前定下來的,並已破土動工,而他回來以後,工程指揮部隻有他的名,操作上冇有一點實權。經理和投資方把他晾到了一邊,一應事務都是經理和投資方商討定奪,他卻無所事事。這一輩子遇到這麼好的機會,自己卻兩手空空。因此,他懷疑經理得了投資方的好處,可又冇有證據。於是,和隔壁這家商場的經理一商量,便上演了這一幕。目的是要敲投資方一筆錢。這位商場的經理與這位書記大人有默契,還得到上麵的支持。最後硬是搞到一筆款才算平息。你看就是這樣的無聊。”
“無奇不有,無奇不有哇!這樣的黨委書記?這樣的上級領導。!”程佳運似有不解地起身,走回自己的辦公桌。
“不能說比比皆是,卻也不乏其人。”朝旭說完,整了整材料,起身欲走。
“不忙,不忙,請坐下。”程佳運示意朝旭。考慮一下又說道:“你的意思呢?”說完以期待的眼光看著朝旭。
朝旭看了看程佳運,又低頭思考了片刻,深沉地說:“我很理解您的意思,我也懂得風險與利潤並存的道理……。”
“朝總,”程接過話頭“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對楚雲的印象也不好,我很理解你。唉!我到大陸來之前,彆人也曾對我說,到大陸經商難哪!難就難在要跟那些所謂‘正人君子’打交道,不比國外,隻認金錢不認人,那反倒好處理,令人大傷腦筋的,最是批文無價。他們又不明要,你又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你看那個黨委書記他轉著彎子搞你的名堂……”。
“他這麼一搞,工程停了兩年。”朝旭插話。
“是啊!這些年既使在深圳,軟硬環境這樣優越,我也同樣受了不少氣。搞我們這一行的求人就是求財。我的想法,楚雲你熟悉,這個項目也還很有價值。憑你的能力,動作起來應該冇問題。”程佳運說著眼睛深深地停在朝旭身上。
朝旭很有分寸的說:“首先謝謝程總的厚愛。人生如戲,有些事情我也懶得去叫真。逆境可以激發人奮起,順境往往是誘人的陷阱。這一實踐的過程,是您給了我機會,我隻能珍惜而決不可濫用。按說為家鄉搞建設應該是件好事,公司與楚雲市的關係隻能是利益關係,這是基本原則。如果單是回鄉舒展一下眉頭,亮亮相顯示一下自己,把公司的財產當做玄耀自己的資本,我是不會那樣做的,他們不值得我去刺激。再說智而用私,不若愚而用公。顧忌在所難免,然而公司的利益高於一切。”
“說得好!”程佳運非常高興,接著又很坦然地說“朝總啊!,我說你是楚雲人,而你的人品與眾不同,是謂菡萏高潔,出汙泥而不染。但你最優秀的品質卻又是你最致命的弱點,這就是人常說的‘水至清而無魚’。”他看了一眼朝旭的反映,見朝旭默默地在點頭,程佳運很滿意。繼而用一種親切感人的語調說:“朝旭,你的名字就象你的性格,如初升紅日,掃除一切黑暗,可是你想過冇有,太陽再無私,仍然有許多陰暗的角落照不到。它也隻得包容哪!”說完又看看朝旭。
朝旭是何等聰明人,對總裁的用意如何不清楚?聽著這番話直感到一股暖流在周身循環,這些年來,在黨政機關工作,是好是壞,從來無人過問。一個個都巴不得彆人出事才好,當麵握手,背後踢腳的事,實在經曆得太多了,大家都還在自我感覺良好。我朝旭雖不致墮落到希望彆人出事,不是也看不到自己的弱點麼?他邊聽邊想,看到程佳運回頭望著他笑,朝旭也笑了,笑得很自然,很幸福。他感激地說:
“感謝程總的諄諄教誨,真可謂金玉良言哪!這些年來連母親都不說我半個‘不’字,雖不至自識清高,眼中卻也容不得一點灰塵哪!”
程佳運說:“我發現你在強製自己適應環境,上次董事會上你聽了副董事長那番話,當時顯得很氣憤,但在發言時卻很委婉穩重,用語也很得體。終於使那個投資方案一致通過。”
朝旭說:“看法不一不要緊,隻要不有意發難,不鬨個人意氣就好。”
“是啊!可這社會原本就形形色色,人也各種各樣啊!不合時宜不行,可太合時宜也不行,這就在乎一個度的把握。去楚雲,最重要的也莫過於這點。”
朝旭欽佩地說:“謝謝您的提醒,我想,再複雜也不至於象搞對敵鬥爭那樣嚴重吧!”
兩人捂掌大笑。
程佳運笑問:“怎麼樣,你看這事……”
朝旭略一思忖,說:“這個項目很值得重視。我簡單的估算了一下,25年的收費,前5年就隻收回投資的利息,還有20年可以收回至少三倍以上的投資。我推算,楚江大橋建好需5年工期,5年以後,車流量日平均可達4—5萬輛次(單邊)5—10元/台,月收費在800萬元以上,除去人員工資,稅收及維修費用等,淨收入在600萬元以上,那麼一年就是7000餘萬元,20年14億元以上。第二,5萬平方米土地的使用權,這也是很誘人的,那個地段我知道,位置很不錯,靠北不到半裡地,原是一個大型的批發市場,紅火了好多年。如果將這5萬平米開發出來,建成鋪麵,或租或賣,坐盈不虧,我算了一下,可以拿回全部投資的三分之二。這件事從經濟價值的角度講,是可行的。”
“那還有什麼問題呢?”程疑惑地問。
“有!一、這是政府行為,既可靠又不可靠,有人說:‘現在的政策象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跟政府打交道有利有弊,在投資的回收問題上,不可不防;”
程插話說:“對!是得先把政策弄清楚,到政府部門把詳細的政策文件找全,這個你內行。”
“二、周期長、管理難度大;三、就是剛才所說的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朝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放棄,似乎又有點可惜。”程說。
“不放棄,但也不獨資。”朝旭說。
“合資?”程佳運追問道。
“對!合資,把政府拿進來,風險共擔。特彆是關係的協調很重要。前期收入必須先歸還我方投資這是前提,到手就是財,見好就抽身。”
“那人家會乾嗎?”程問。
“我想會的,橋是建在他們的市內,錢是我們投的,我不要錢難道把橋搬走?必須據理力爭。否則,寧可不做。”
“那我們出資多少?”程問。
“越少越好。”朝旭肯定的說。
“那是為什麼?”
“為了那塊地!”朝旭指了指手中的材料。
“啊!我明白了。”程佳運笑了起來,指著朝旭說:“你,你,還是你仔細的策劃一下,搞個東西出來,我們再商量商量,此事非你莫屬。”
朝旭對程佳運的話很感謝,說:“那我就試試。”
“不是試試,而是要紮紮實實地作準備。”
“好!我會認真的,您放心吧!”
程佳運看著朝旭離去的背影,內心感到由衷的欽佩,他的人品,他的才乾,少有啊!也為自己能選中這樣一個人而感到欣慰。程佳運本來就有心交給他更重要的擔子,這次叫他去楚雲,更深層的想法,就是要給朝旭一個大的項目讓他單獨操作,給付重擔壓他一壓,進一步考察他。程仿效官方做法,當不好縣委書記就休想當省長,副省長。當然,這一想法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說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