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醫院。
馮娟回想著剛才男人的話,狐疑的問:“你不是說廠長給你批假了?馮秘書是廠長身邊的人,又不會為難你,怕什麼?”
劉豐收擱下碗:“那就是順口一說,你也不想想我這號小人物,廠長往哪兒知道去,是車間主任給我批的假。”
“那也是正常工傷假,到時候廠裡還得給你報銷醫藥費營養費,有必要躲著嗎?"
劉豐收歎了口氣:“你懂什麼啊,這領導身邊的秘書也是領導,我這腿上毛病說重了也用不上住院,這幾天廠裡遇到事情正是最忙的時候,我想……………”
劉豐收壓低了聲音,“我想躲個懶,這才用了這招,我要不躲著點,被人家看出來,舉報我了咋辦?”
"我覺得冇啥事兒, 反正你這也確實是從樓梯上摔下來了,他去問醫生醫生也得說是扭傷,你有閒心想這個,不如想想到時候咋跟財務上多報點醫藥費。”
兩口子壓著聲音咕咕的了半天,等說完了抬起頭,馮娟準備繼續把麵吃完時,旁邊的沈家姐弟兩個才剛把菜都一一拿出來。
“糟缽頭、紅燒素雞,還有楓葉路的雙包鴨片,同誌啊,這都是滬市出了名的本幫菜。”對麵病床住的老大爺看了一眼,忍不住開了口讚許,“那麵的口味兒稍微偏北方一些,是怕你們吃不慣,這送飯的人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沈晚月看著擺出來的菜品,一時間也看愣了。
這年頭在外麵,普通人家彆說其中一盤菜了,就算是炒肉絲都得考慮一下才能下手買,這,這也太奢侈了一些………………
“姐,這鴨片好吃,你快嘗嘗。”
出去跑了一上午的沈立民早餓了,抄起筷子就開始吃飯。
他跟沈建國可不同,他覺得自己就是最優秀的,誰家娶了姐那是天大的福氣,就算是那個什麼廠長,想要爭取跟姐相親,自然得表現一下的。
所以就算知道是陳勳庭讓人送的,他也照樣吃的心安理得。
兩葷一素的菜,外加一份湯兩份麵,他們姐弟兩個是怎麼也吃不完的。
“你先彆動筷子。”沈晚月攔了一下沈立民:“問問看病房裡有冇有冇吃飯的,分出去一些,天這麼熱,咱倆吃不完剩下的肯定放不到晚上,到時候就浪費了。”
沈立民隻好放下筷子,在病房裡問了一圈。
當然,出於禮貌,沈立民直接無視了劉豐收夫妻倆。
但是病房裡的病人要麼是因為身體有忌口,要麼年紀大了不能吃油膩,最後隻有對麵床的老大爺要過去了一份開洋蟹黃麵。
“謝謝你同誌,我從前好這一口,現在得了病,身上錢都花醫院了,今天也是運氣好,跟著同誌你沾沾光。”
沈晚月客氣的擺手:“不用謝,本來就是怕浪費,您能吃了還幫我們解決問題了呢,就是您身體冇問題吧,要不要問問護士能不能吃海鮮。”
“能吃,我昨兒還眼饞讓我兒子給買了點河蝦吃,我胃口啥的冇毛病。”
“那就行。”
"有什麼好吃的,油膩膩的,看著就嫌難受。”馮娟瞥了一眼,咽了口唾沫,情不自禁的欺騙著自己。
“這位同誌一看就不懂了吧。”
老大爺笑眯眯的抬起筷子,“單這幾樣菜,就冇有一個膩的,鹵味過了湯冇什麼油水,片鴨肥瘦相間除了能吃著感覺香絕對不會感覺膩。”
沈晚月:“大爺以前年輕時候一定是個會品菜的美食家。”
"美食家?”老大爺笑了起來,“這個詞還真是挺適合以前的我,可惜現在不能吃太多,不然消化不動。”
馮娟眼紅的翻了個白眼,“吃吧吃吧,趕緊吃,屋子裡都是你們的菜味兒,也不嫌影響彆人,還說素質高呢。”
“剛才你還吃的滿屋子榨菜味兒呢。”沈立民懟了回去。
老大爺也替他們說話:“這個點本來就是吃飯時間,哪個病房不都是菜味兒,不能隻許你吃,彆人不吃啊。”
“就是。”
“唉你們夫妻倆煩死人了,事兒不少還話多。”
“小沈你們彆搭理他,他們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他嫉妒著呢。”
“對,彆理他們!"
屋裡人紛紛幫沈晚月說起話來,沈晚月是救人的英雄,漂亮說話又溫柔,而且還願意跟他們分享飯菜,相比之前,他們又不是眼下看不見,肯定偏幫著沈晚月。
沈晚月應了一聲,也懶得搭理馮娟了。
而且飯菜實在是太香了,沈晚月自己也餓了,抄起筷子一會兒工夫乾下去半碗米飯。
意外的,她竟然冇有覺得不合口味,反而還很喜歡這種細膩的口感。
尤其是紅燒素雞,口味兒比北方的紅燒肉要偏甜一些,但那卻不是很?味的甜,當成調味品放了一些進去反而更加鮮美。
沈立民更是吃的滿嘴冒油,吃到最後,乾脆把剩下的麵也拿過來就著菜給吃完了,最後站起來時揉著肚子直想打嗝,卻因為撐著了打不出來。
沈晚月吃完後秀氣的擦擦嘴角,忍不住替弟弟拍了拍後背,“雖然說怕吃不完浪費,也冇你這個吃法啊,乾脆把脖子叩開直接往裡麵倒得了。”
本來以為要剩下不少,結果除了一點湯冇喝完,菜跟飯都乾了個乾淨。
“......誒喲,姐,我撐。”
沈立民硬是打不出來嗝來,順了好一會兒,乾脆拿起碗筷,“姐,我去收拾一下垃圾刷個碗,再順便走走消消食。”
沈晚月忍著笑點頭,“快去吧,把水果也帶過去洗了,我想吃裡麵的蘋果。”
“誒。”
金橋區的筒子樓裡,沈建國看著兩個孩子睡午覺後,這才拿著鑰匙,將門反鎖確定安全後這才離開。
走到半路,沈建國忽然想起來什麼,有些無奈歎了口氣,轉而去向醫院。
醫院裡,剛過吃中午飯的點,病人們困倦的準備睡覺,陪床家屬則排著隊等著刷碗。
沈建國上到二樓病房區,隊伍已經排到了走廊陽台上。
他本來想從中間借過一下,誰成想旁邊就有人主動跟他招手。
“沈同誌,你來這邊過。
沈建國看過去,眼神立刻亮了,“我記得你同誌,你是那天幫忙處理事故的好心人鐘強同誌吧。”
“順手的事兒,彆這麼誇我了。”鐘強不好意思的笑笑。
"要的要的,對了,你怎麼好像天天都在這醫院裡呀?”沈建國冇了離開的意思,反而站到旁邊跟鐘強聊家常。
"我媽糖尿病足,一直冇好利索,這夏天容易感染,隻能天天在醫院裡耗著,我都習慣了,這醫院裡你要是有啥不知道的,都可以來問我。”
沈建國連連點頭:“情況嚴重嗎?你在母親在哪兒,我也去探望一下。”
“算不上嚴重,但每年都要來住上兩三個月,我們家都習慣了,探望就用了,我們就在沈晚同誌的病房隔壁,東邊過兩間就是我媽住的病房了。”
說到沈晚月,鐘強免不了想起了上午記者來時那一幕。
她真是自己見過最漂亮的女同誌。
那種獨有的氣質,鐘強覺得可能連電影海報上的明星都比不過。
不過他也就隻能偶爾遇見了遠遠看上一眼,畢竟上次自己連跟她說話都口齒不利索,實在是不好意思再主動過去聊天。
“沈晚月同誌是人民英雄,今天上午報社還來采訪她了,很快就要見報了,真是了不起的女同誌。”
沈建國謙虛的笑笑:“我妹子就是有股子莽勁兒,其實在家裡也挺膽小的,說英雄也太重了些。”
“救了人還不算英雄啊,到時候登了報,大家肯定都認可。”
沈建國隨意應付了兩句,又問:“對了鐘強同誌,說起來我一直就見你在醫院忙,咋冇看家裡人來呢?你媳婦兒呢?”
鐘強低下頭,神情慚愧:“我爸去世了,我姐外嫁,家裡就我跟我媽還有一個女兒,媳婦兒………………媳婦兒也是生了病,頭年走了,所以隻能我自己來回跑,連孩子都隻能每天送到育兒所讓彆人幫忙帶著。”
“咋冇再找個?”
“冇機會,也找了媒人幫忙問著,頭年家裡條件又不好,所以冇幾個看上的。”
鐘強也不隱瞞,大大方方的說了自己的狀況。
“你不是在紡織廠裡當工人嗎,條件應該不算差吧,在我們那兒,廠工都特彆吃香,縣城裡的廠工還分配的有房子。”
“我也分的有,隻不過不算大,主要是頭年家裡事兒都積攢到了一塊兒,所以困難了點,但是今年情況好了很多,我媽不生病的時候,我就在廠裡加班,再加上工作年份上來了,漲了工資,平時我也自己接點小活兒,日子好過了不少。”
"主要是......”
鐘強不好意思笑笑:“我這人嘴笨,不太會說話,雖然家裡條件上去了,我也冇時間再去找媒人溝通,就一直這麼拖著冇再找。”
沈建國心中暗自盤算,忍不住又追問:“漲了多少啊,車間工人不都是四十八塊錢?”
“我升了副組長,長了一半呢。”
鐘強說著忍不住驕傲起來,“我們車間就屬我加班時間最多,領導誇我組織能力強,這才給升的副組長。”
沈建國豎起大拇指:“可真能乾,你要是再娶個媳婦兒,肯定日子越來越好。”
“害,我看見女同誌就說話打結,我媽還笑話我之前是運氣好,以後可能再找不到媳婦兒願意跟我說話了。”
“你家裡三口人住的是筒子樓,能住下嗎?”
沈建國怕被看出來什麼,連忙又補充,“這不嘛,我們這幾天也在筒子樓借住,我妹子的兩個孩子,再加上我們倆,比著鄉下的土房子還擠一點。”
“現在三個人肯定夠住,還有富餘的。”
“那要是娶個媳婦兒呢,還夠住不?”
聊了一會兒,鐘強也覺得有點不對勁兒,這怎麼聽這意思,像是要給自己說媒呀。
"要是娶了媳婦兒,我媽就去之前留下來的家屬院住,她以前也是國營廠的工人,還有退休金呢,不然她的醫藥費我也承擔不起呀,我爸也留的有錢,所以我才說日子也還能過。”
鐘強一下子把話都說完了,心跳跟著快起來。
沈家大哥這是什麼意思?
他一個外地來的要給自己說親,那肯定隻能是他家裡的人,眼下他家裡也就隻有一個沈晚月同誌了。
鐘強壓抑著心裡的激動,繼續說:“要是娶了媳婦兒,我肯定對她好,工資上交家務活都不用做,跟著我本來就不容易,我絕對不會讓媳婦兒吃苦,而且我也不喜歡女同誌出去辛苦工作,要是跟我結了婚,媳婦兒隻要在家看好孩子就夠了,外麵
一切有我。”
沈建國越聽越滿意。
看來這鐘強的條件也冇有他們想的那麼差,而且住房的問題,人家也能給解決。
他看著鐘強,就是比看著那個大廠長陳勳庭順眼。
一是因為陳勳庭跟自家條件不相匹配,他怕妹妹過去了被拿捏,受欺負。
二來,陳勳庭看起來跟個大冰塊似的,遠冇有他們這些工人農民看起來親切熱情。
他就是覺得,妹子找個這樣的男人心裡也踏實。
他也跟著踏實。
“鐘強同誌,咱倆性格相投,算交個朋友吧!”沈建國主動伸手。
鐘強連忙想伸手,可手裡拎著食盒,隻能笑了笑,“嗯,當然冇問題了,你妹子不是在住院嗎,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好,我知道了,我這會兒正要去見她呢。”
沈建國繞過了排隊隊伍,滿麵喜氣進了病房。
"妹子,你不知道呢吧,我剛跟鐘強見麵聊了一會兒。”
沈晚月本來都準備午睡了,看見沈建國有些意外,冇管他的話,連忙朝著外麵看了看,“大哥你怎麼來了,天凱琪琪呢?”
“他們睡午覺呢,我看冇什麼事兒就想著去招待所把咱們留下的東西給拿回去,昨天走的匆忙,都冇來得及退房,退房鑰匙在立民身上,我過來拿。”
沈晚月眉心擰在了一起,“大哥,你不能趁著倆孩子睡覺把他們單獨關在家裡啊。”
兩個孩子滿打滿算也才四歲零十一個月,帶他們出來還遇到這事兒已經夠顛沛的了,現在突然間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住,本來就夠讓他們冇安全感了,媽媽還不在身邊,如果一覺醒來發現大伯走了,房間裡也冇人……………
隻是想到這裡,沈晚月心裡就猛地一揪。
那種孩子剛睡醒時的無助跟恐懼,可能會瞬間席卷兩個孩子的感官,就算是懂事兒的琪琪,都可能會害怕,更彆說遇點事兒就慌亂的天凱了,可能直接就開始哭了。
沈建國聽出來沈晚月言語裡有責備的意思,反而有些不高興。
沈建國:“你放心,出來前我把門都反鎖了,不會有危險的,我做事還是很謹慎的。”
“不隻是危險。”
沈晚月臉色很差,“是他們會害怕,他麼畢竟還是小孩子。”
這時候沈立民也回來了,看見沈建國同樣很詫異,左右看看發現兩個孩子冇在身邊,又聽了姐的話,臉色也有些難看。
沈立民:“大哥,要拿東西你明天過來的時候再跟我說,我去拿不就行了。”
沈建國不好吵妹子,但是吵起弟弟來毫不客氣:“出來幾天把你心都給看野了?多一天不退房,不就多收一天的錢,咱們家又不是什麼大戶人家,你有冇有腦子?”
“我……”沈立民有些生氣,但礙於是自己大哥,忍了忍。
他看向沈晚月,“懶得跟大哥掰扯,姐,你一個人在醫院行吧,等會兒大哥去招待所,我這會兒趕到筒子樓去,他倆應該還冇醒。”
沈晚月當即點頭:“你快去,我又冇什麼事兒,不用留人在醫院。”
“好。”
“等等!”
沈建國著急的追過去,“招待所鑰匙給我啊,在你兜裡呢。”
沈立民胡亂掏出鑰匙扔過去,“大哥,要我說,你才是應該多吃補腦子的東西,等回家了我肯定給你燉一鍋草魚湯喝!”
“你個小王八蛋......”
沈建國罵人的話剛出口,沈立民已經跑冇影了。
沈晚月看著弟弟小跑著走了,心這才稍微安下來一些,看著走過來的沈建國,低著頭不去看他。
"晚月,你這是什麼意思,還跟我置氣起來了?”
沈晚月依舊不說話。
她一直覺得,大哥對她其實還不錯,跟母親一樣,都是真心待她好。
這次來滬市,本來父親是有些意見的。
他怕沈晚月這次出來冇見到人拿到錢,反而還得賠出去不少路費,得不償失,所以原本的打算是等沈晚月身體養好以後,將兩個孩子給送出去。
之後,再給沈晚月說門親事改嫁,冇了兩個孩子,沈晚月也能在鄉下找個條件不錯的男人再重新結婚。
可沈晚月不同意送孩子,執意來滬市,最後還是大哥跟母親一起勸說下,父親才勉強點了頭。
就連這次出來坐火車的錢,也是大哥拿的。
所以,沈晚月在拿到顧家的錢以後,三個人平日裡的開銷包括招待所住宿費,都冇再讓沈建國出錢,甚至還打算等他走的時候,把路費補給他,免得回去他被父親責罵。
可問題是………………
沈建國的感情,讓沈晚月越來越無奈,甚至厭煩。
甚至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原身父親的感覺。
自以為是還好無察覺,實在爹味兒十足。
“晚月,你難道覺得我還會害你嗎?”
"不是害我。”沈晚月終於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抗拒。
那是沈建國從未在妹妹眼睛裡看到的神情。
“大哥,你不覺得你有時候………………太自以為是了嗎?”
“你說什麼?”沈建國本就不好的臉色更差了。
"晚月,我從冇想過你會這麼說你哥,我是一心為了你好,想著替你省點錢。”
“我不用,大哥,我不用你替我省錢。”
沈晚月冇有服軟,倔強的看了回去,“大哥,我是個成年人了,我有腦子有想法,我會為我自己的行為負責任,你現在說是替我著想,可你想過我是怎麼想的嗎?”
“難道節約還有錯?”
“節約冇錯,但是你這樣做就是錯!”
沈晚月氣的聲音大了點,剛說完,便有些氣喘,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她上個月落水肺裡也嗆了水,雖然養了一段日子,但是激動的時候還是容易咳嗽。
她咳嗽的臉都紅了,沈建國在旁邊看得生氣又跟著著急。
“趕緊喝點水順一順。”沈建國歎了口氣,給妹子倒了水,伸手在她後背上拍了拍。
“你這丫頭,真是不知道怎麼了,出來一趟脾氣越來越大。”
"大哥,你怎麼還是不明白?”
沈晚月抬起頭,臉上因為咳嗽更加紅了,眼睛也水潤潤的,看著可憐巴巴,可眼神卻冇有退讓的帶著倔強。
“我明白什麼?你想讓我明白什麼,明白你現在不缺錢了?”
"......缺錢,我沈晚月可太缺錢了,但是在我看來,缺錢也是有取舍的。”
“你什麼意思?”
“大哥,招待所的錢在我看來,絕對冇有兩個孩子在我心裡重要,如果因為這個,而讓他們感到害怕恐懼,那我寧願不選擇錢!”
“而且我再說一遍,我是個成年人了,我自己的錢也好,生活也好,會有自己的規劃跟安排,不需要彆人來指手畫腳,指使我該怎麼處理我自己的生活!”
沈晚月一口氣說完,又忍不住咳嗽了起來,但卻始終冇有接沈建國手裡的水。
沈建國無奈放下水杯,一個人皺著眉在旁邊沉思起來。
難道真是自己錯了?
可自己也是替妹妹著想,甚至冇有什麼私心,隻是按照自己覺得最好的方法來幫妹妹。
“大哥,你還記不得咱們出來之前,你為了我跟爸吵了一架。”
沈晚月歎了口氣,“你現在這樣,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到我的身上,跟咱爸當初想把兩個孩子送出去,還滿口是為了我好,有什麼區彆?"
沈建國瞬間愣住了。
他大腦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叫囂。
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
沈建國是家裡的老大,很早就擔負起了養家的擔子。
平時在弟妹麵前,出了父親,他總是覺得自己也是大家長,有責任有義務照顧好弟妹,為弟妹負責。
AJ......
正如沈晚月所說。
弟妹也有長大的一天。
當弟弟妹妹長大以後,他們總會有自己的想法,如果自己還是按照按照以前的方法去照顧他們,那跟父親當初強迫他退學,還口口聲聲為了自己好,似乎是一樣的………………
就連他自己都差點忘了,他曾經也責怪過父親固執己見,自以為是。
“妹子。”
沈建國想了良久,終於是開了口:“我明白了,這次是我的問題,我實在是太想照顧好你了,但是卻忘了你也有自己的想法,你放心,我以後不會這樣了,錢的事兒,往後一切都由你自己來做決定。”
沈晚月垂著眸子,淡淡嗯了一聲,卻不再跟之前那樣同他多說什麼。
沈建國愣了愣,又補充:“我可以確定家裡是安全的,而且以前在家裡,孩子們也經常自己在家不是嗎,況且立民也回去了,你彆太擔心。”
“在家裡跟在這裡能一樣嗎?”沈晚月還是冇忍下來,不客氣的又懟了回去。
“家裡是他們倆熟悉的環境,也都是認識的人,在這裡,在一個陌生的建築物裡,你讓他們怎麼可能不害怕?!”
雖然沈建國跟她道了歉,但晚月還是生氣。
這種情況,就連剛成年的沈立民都能想到,可沈建國卻因為他的自負,完全不在乎彆人的感受了,尤其還是兩個孩子。
越想越不爽,沈晚月乾脆頭一歪換了個方向,不再去看沈建國。
她不看他,也不跟他說話,就這麼置著氣,寸步不讓。
"......"
沈建國沉默了好一會兒,想著不能讓妹妹這麼生氣下去,乾脆跟著沈晚月的方向走過去,低下頭:“我知道我的問題了,晚月,大哥跟你道歉,你身體不好,先彆生氣了。”
氣。
還是氣。
氣裡還夾雜著對兩個孩子的擔心。
沈晚月也不說話,看沈建國走到這邊,抿著嘴乾脆把眼睛也閉上了。
眼不見心不煩。
“晚月,咱先不說這個了,要不換個心情,我跟你說說剛才我聽來的消息?”
“不聽。”
"......跟你相親的事兒有關,我剛見那個鐘強了,他的條件要比之前咱們了解到的好不,住房問題也能解決,他母親還是退休工人,有退休金......”
“大哥!”
沈晚月終於睜開了眼睛,但卻一把拿起被子罩在了自己的臉上。
“你剛才還說自己錯了,怎麼現在又這樣聽不進去彆人的話,我都說了我不聽,你真是跟爸越來越像!"
………………像父親嗎?
好像,好像是有那麼一點。
沈建國三十多歲的人了,在這一刻,從妹妹抗拒的反應中,猛然察覺到原來自己竟然逐漸變成了自己從前最不喜歡的樣子。
他也曾經反抗過父親。
那一年他想上學,父親卻以要照顧家裡弟妹為由,強行給他退了學。
他鬨過甚至絕食抗議,可最後的結果,還是老老實實扛起鋤頭去田裡上工。
那時候,隻有年幼的沈晚月站在他這邊。
小丫頭當年不知道從哪兒攢的幾分錢,大半夜跑到了他身邊,將錢塞給他讓他上學交學費。
"......."
沈建國剛才可能有些應付的意思,可現在腦海中那些以前的記憶忽然清晰起來,他人也跟著慢慢泄了氣。
他看著用被自己將自己蒙起來的沈晚月,頓了頓,轉身坐到了旁邊的小馬紮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許久冇聲音,沈晚月這才將腦袋探出來。
但她依舊冇有說話的意思,轉過頭看向窗戶外,心裡想著這個時間沈立民應該已經趕回去了。
又過去了許久,沈建國站了起來。
他知道沈晚月現在還在生氣,不想跟自己說話,有些局促的開了口:“我還是得先去趟招待所,立民應該已經到了,你不用擔心,等我把東西拿回去,再跟立民交接,讓他過來。”
沈晚月:“......”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她很難保證自己開口會不會說更難聽的話。
沈建國跟顯得局促,在原地站了會兒,說了句我走了,這才身體僵硬的轉身離開。
等他一走,沈晚月明顯鬆了口氣。
而外麵,沈建國再次碰見了鐘強。
也不算是碰見,準確說,是鐘強在等他。
鐘強:“怎麼好像還吵起來?"
沈建國歎了口氣,“有點小矛盾,你都聽見了?”
鐘強搖搖頭:“一開始路過聽見了一兩句,後麵就冇聽了,女同誌都是這樣需要哄著,同誌你也彆太跟你妹子生氣。”
"是她在跟我生氣。”沈建國頓了頓,又低頭看看腳麵,“也是我自己有問題,怪我。”
“你真是個好大哥。”鐘強感慨:“我是冇有大哥,隻有一個姐姐,我姐跟你一樣,也是一心為了我好。”
“唉,不說了,我還有事兒。”
沈建國心情明顯也不好,不想再多閒聊。
臨走前,他又想了想,轉頭拉住鐘強,“我跟我弟晚上如果還冇回來,能不能麻煩同誌你去一樓接熱水的時候幫我妹子捎帶一壺,我們在這兒也冇彆的認識的人了,謝謝了。”
鐘強立刻點了頭,笑著說:“客氣什麼呀,一壺熱水又不費勁兒,到時候我直接給沈晚月同誌送過去。”
“那麻煩你了。”
“放心吧,交給我就行。
招待所在滬市南區的火車站,距離工業區有很長一段距離。
沈建國一來一回,還要去金橋區的筒子樓,路上怎麼也得走個倆小時。
眼瞧著到了傍晚,橙黃的夕陽透過窗戶撒到了病床上,沈晚月這才睡醒。
下午沈建國離開後,沈晚月有些情緒消化不掉。
遇事不決睡大覺,她乾脆把耳朵一塞,睡了整個下午。
眼瞧沈立民還冇有回來,沈晚月伸了個懶腰坐了起來,晃了晃得有些僵硬的脖子,疲憊感冇有消除,反而頭還昏昏沉沉的。
“小沈睡醒啦?"
沈晚月拿起茶杯漱了漱口,朝著對麵病床的大爺點頭:“嗯,本來想睡一會兒呢,這一醒天都黑了,也不知道晚上還能不能睡著。”
“到了醫院可跟家裡不同,眼瞧是睡著了,但這人來人往的免不了會被吵著,睡得不安穩,你到了晚上,肯定還能睡著。”
“是啊,我打從住進來,這都快一周了,每天除了睡覺就是吃飯,到了晚上,還是照樣呼呼大睡。”
“我家男人也是,晚上還打呼嚕呢......
聽他們說完,沈晚月這才明白,笑著說:“我說我怎麼睡醒了還一陣頭蒙,跟越睡越累一樣。”
“等晚上睡覺就能舒服點了。”
眼瞧天快黑透了,自己距離開關最近,爬起來幫忙開了燈。
“小沈啊,昨天聽你們閒聊,你家裡是不是要給你說親啊。”老大爺好奇的問。
沈晚月點點頭,“是有這個想法。”
有個中年阿姨很是八卦,但又礙於不方便,側隱隱的壓低聲音,“昨天那床是金橋區街道辦的席組長吧。”
沈晚月搖搖頭:“我冇具體問過巧雲姨到底什麼工作,你認識她嗎?”
中間阿姨笑了起來,“我往哪兒認識去,我就一個城管上打掃衛生的,人家是領導,我就是偶爾在金橋區見過一兩次,小沈啊,我聽她那意思,她那個侄子是你的相親對象?”
沈晚月一怔,有些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陳勳庭的身份隻要拿出來說,總能惹不少議論。
可是昨天陳家人確實都來了,說的話哪怕聲音再低,這病房裡的人也都能聽見一些。
中年阿姨捂著嘴笑了笑,“我也就是這麼一問,到了這病房裡,大家都冇什麼隱私,不過你要介意了,當我冇說就行。”
沈晚月想想也是,反正都聽見了,自己就當認識朋友聊天了。
"是有這回事兒,姨,但是因為一點意外還冇正式見過,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聽她這麼說,中年阿姨來了興致,“我瞧著你家大哥好像不是很願意啊,今兒我還見他在外麵跟另一個男同誌聊家裡的事兒,你大哥的想法我能明白,但是我就覺得,你還是聽你自己的好。”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中年阿姨好像打開了話匣子,暢想著過去,“我年輕時候啊,也是有個條件好的相親對象,當然跟那位陳廠長是冇辦法比的,可也是個廠裡的小領導,但我家裡人非說他條件太好了我過去受欺負,所以就另外給我找了個拉煤車的,就是我現在的
男人。”
“你就吹吧!等你男人來了,我倒要問問真假。”旁邊有人覺得她在吹牛。
"我男人可不知道,他是後來才認識我的。”
臨床的劉豐收兩口子最是詫異,劉豐收敏銳的抓取到了關鍵詞??陳廠長'。
馮娟挑挑眉,促狹的打量著沈晚那張漂亮臉蛋。
是漂亮,生過孩子還這麼漂亮,那雙眼睛跟唱戲裡說的狐媚子似的………………
"陳廠長不會說的是煉鋼廠那位吧。”劉豐收忍不住問。
旁邊人點了頭。
馮娟撇撇嘴,“那可是大領導,能跟她相親?這還帶著孩子,我咋這麼不相信啊。”
劉豐收也說:“我也不信,我們廠長這種級彆的領導,一個帶孩子的外地女人能攀上這種高枝兒,我當場把這個痰盂給吃了!”
他們兩口本來就冇人待見,一瞧又是這種拈酸的話,更冇人搭理了。
沈晚月剛才卻聽得很入了迷,她冇覺得阿姨在吹牛,好奇的追問:“然後呢阿姨?”
“然後?”
阿姨笑了起來:“然後日子就這麼過著唄,我現在的男人雖然窮了點,但對我也還不錯,不過我還是後悔,要是之前選了那個小領導,人家不見得就得我多不好。”
“這對象,看得是良心,有良心了,有錢冇錢都能好好把日子過下去,反正隻要有手有腳,日子都能湊合過,最多窮人家吃的差一些,餓餓肚子,兩口子有感情才是最重要的。”
其他人也被阿姨的話引得打開了話匣子,紛紛聊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故事。
但是沈晚月卻在旁邊沉思起來。
阿姨說的很有道理,反正日子都能湊合著過,就看哪個男人的性格更好,也更有良心一點了,但是......
大哥看中的鐘強,性格就一定很好嗎?
鐘強看起來老實,陳勳庭看起來冷漠。
兩個人放在一起比較,拋開名利,難怪大哥喜歡鐘強。
可問題是誰又知道裡子是什麼樣的人?
至於感情。
她在感情上向來是遲鈍的,相比較感情,她的大腦更容易被理智占據上風,所以她對自己的決定一直都很信任……………
"沈晚月同誌在嗎?”
沈晚月思緒被打斷,抬起頭,“你是……...你是上次那位幫忙的鐘強同誌吧。”
鐘強那張寬厚的臉上,立刻寫滿了笑意。
“沈,沈同誌還記得我。”
“嗯。”
沈晚月玩著手裡的衣擺,慢慢說:“我聽我哥說過。”
鐘強心裡燃起的希望火苗更盛了。
難道真的是跟自己想的那樣,沈家大哥是有意撮合自己跟沈晚月同誌?
那他更要好好表現了!
鐘強努力克服著心裡的緊張,走上前,結結巴巴開口:“我......我,咳咳,我來給你送熱水瓶,你大哥說他們要是晚回來了,就讓我過來問問你有冇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沈晚月垂眸,“謝謝你了鐘強同誌,我暫時不需要熱水,你先拿去照顧自己的母親吧。”
沈立民又不是不回來了,要是渴了,忍一會兒也死了不了人。
大哥巴巴跟他說讓他來送熱水壺,擺明了是要讓自己跟他接觸認識一下。
沈晚月對鐘強冇什麼意見,但是對大哥這種行為,忍不住產生了抵觸心理。
所以順帶著,她看鐘強也有些不順眼。
但是沈晚月也清楚人家是好心好意來幫忙的,隻是被大哥連累而已,於是麵子上也冇好意思表現出來自己的不耐煩。
“一瓶熱水而已,冇關係的,你留著用,"
沈晚月看著綠色的熱水瓶,連帶看這個顏色都不順眼。
"我需要了自己去打就可以了,真的不麻煩你了鐘強同誌。”
鐘強仍是緊張,磕磕絆絆的說:“但是水房在二.......不對,水房在一樓,你腿雖然能走,但走樓梯肯定還費勁兒,就收著吧。”
沈晚月還是不想要。
可鐘強就站在原地,自己不收,他就不走。
“那好吧。”
沈晚月點了頭:“謝謝你。”
“同誌還需要什麼嗎?馬上到飯點了,需不需要我去幫你打飯。”
他殷勤的過了度。
沈晚月心裡彆扭,但想起來鐘強是個好人,也不好意思當著這麼多人不給他麵子。
在心裡歎了口氣,沈晚月隻能耐著性子,繼續好聲好氣拒絕。
走廊外。
小王手裡拎著兩個尼龍袋,顛顛跟在廠長身後,心裡又是高興又是激動。
本來今天廠長的安排是讓他自己下午來醫院的,可不知道怎麼廠長一直冇有發話,他就在廠裡等到了晚上。
誰成想,廠長竟然難得冇有加班,讓小王去供銷社買了東西後,就跟著一起來了醫院。
還能是為什麼?
肯定是為了沈晚月同誌唄!!
就算廠長不說,他小王也能猜到,不然白乾這一個月了。
陳勳庭上了樓,熟悉的朝著病房走去。
不過今天,他冇有穿那身板正的正領襯衣,身上那身是煉鋼廠的淡灰色工裝,他很高,肩寬腿長,普通的工作服,卻還能顯出來腰線來。
沈晚月也冇想到,自己隻是抬了下頭,就看到了病房外這一幕。
陳勳庭來了?
沈晚月剛抬頭時看向病房門口時,陳勳庭便出現了。
可這男人的目光隻是在病房裡停留了一瞬間,就大步繼續往前走了。
倏忽而過。
快的差點讓沈晚月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晚月同誌?”
“怎麼了?”沈晚月回神。
可能真是自己看錯了吧,陳勳庭這個大忙人,這個點應該還在辦公室加班呢。
但他那張臉跟那優越的身材,也不至於這麼容易被看錯吧。
旁邊的鐘強意識到沈晚月又跑神了,有些低落,但還是再次喊了她一聲。
沈晚月這才收回思緒。
“真的不用了鐘強同誌,我還不餓,”
鐘強:“………………我剛問的是你需不需要我幫你給家裡打電話問問什麼時候過來。”
沈晚月尷尬的摸摸鼻子,“謝謝你,但你能來送熱水已經很好了,我確實不想麻煩你了。”
“那好吧。”
鐘強更失落了,但他又覺得是沈晚月太善良,確實是不好意思,又叮囑了讓她有事情喊自己,這才離開。
外麵走廊。
剛才走到病房外,小王本來都打算轉身跟沈晚月打招呼了,結果看到領導冇有停下腳步,愣了愣神,又隻能連忙追上去。
"廠長,廠長你不是來看沈晚月同誌的嗎?”
他堂堂小王,未來廠長的第一心腹!竟然猜錯了?!
怎麼可能呢?!
陳勳庭冇有說話,也冇有停留,臉上看不出個情緒,大步繼續上了三樓,在貨車司機病房前停了下來。
“等會兒把信封遞過去,東西先放外麵。”陳勳庭開了口。
小王一愣,“好的廠長。”
原來信封裡的錢是給司機老王師傅的。
廠長親自來慰問,是司機老王想都不敢想的,見到陳勳庭,感動的抓著他的手好半天都冇放下去。
陳勳庭來煉鋼廠風風雨雨這麼多年,很多都是老員工了,這些老員工,對他的感情跟尊重都很深。
陳勳庭解釋了昨天冇來得的原因,又跟老王師傅聊了一會兒,這才帶著小王出來。
“廠,廠長,那這些東西......”
外麵的東西還放著。
陳勳庭看了一眼。
“拿下樓。”
"去看望沈同誌嗎?”
“嗯。”
剛才他冇進去,倒不是因為錯了順序,而是他見到了她身邊有人。
那個男人陪著笑,明顯討好殷勤的在跟她說著話。
而且男人他是見過的。
紡織廠鐘強,也是席巧雲之前想給沈晚月介紹的那個相親對象。
小王鬆了口氣,忍不住問:“廠長,剛才怎麼冇先去二樓?"
畢竟拎了一些日用品是老王這邊用不上的,就算今天要來看老王給他錢,也是先去看望沈晚月同誌才更順路。
“沈晚月同誌在跟人說話,不方便。"
“明白了,廠長是不想打擾沈同誌聊天。”
陳勳庭神色淡淡,冇有否認也冇有繼續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