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不戰而屈
結印術起自於佛教密宗，結印者必須焚香遵法，發自菩提聖心，禁忌頗多，一般來說，隻有三個印，麵對絕頂的凶煞也隻需要六個。
然而老叫花的結印術，卻全然一派詭譎之氣，手法如雷似電，瞬間幻影般的十幾個印一氣嗬成！
夾雜著一股詭異的青氣，老叫花嘶啞著大喝一聲，拔開雙手，狠狠拍在了地上！
地動山搖，鬼哭神嚎，周遭的樹林如癲如狂，藤枝啪啪作響，眾鬼慘然色變。
數百道寒白色的幽魂自地底尖叫著呼嘯而出！
卻似風卷殘雲，巨浪滔天，那一波絢爛的鬼影疊蕩旋轉，從林中如萬箭齊發一般穿梭而過，夾雜著遠遠近近幾聲慘叫。
隻半柱香的功夫，狂風回卷，幾個身影從半空中七七八八摔落下來，鐵龍定睛一看，卻是剛才白頭術士一幫人，正好七個，齊整整排在地上。麵目猙獰，膚色青黑，仿佛死了數日的屍體。
老叫花氣喘籲籲，一坨臟兮兮的亂發輕輕一抬，微微定神，渾身一抖，嘶叫到：
“怎麼隻有七個？？！！那個人呢？？”
鐵龍唬了一跳，怔怔地說：
“這，興許是腿腳快，真的給溜了。”
“不可能！！”老叫花全然冇了半分的氣定神閒，“我早就布下了‘百鬼怨陣’！五十多年，冇人能逃出來！就是天尊下凡也得被我的鬼陣揪出來！！”長發縫隙之中，老叫花一雙眼滿是驚怖之色，一生引以為傲的功法第一次失手！怎不讓他瘋狂如斯？
一眾人鬼苦苦瞪著眼，無望地四處張望，哪兒有半絲人影？
高手並不可怕，多高都不怕。
怕就怕這種不知底細，不知深淺的東西。
老叫花渾身戰栗，衣襟顫動，仿佛是經曆著一場絕大的恐怖。他知道，他絕不能輸，一回都不能。數十年來忍辱負重，如履薄冰，如今仿佛一個失足就墮入萬丈深淵。他鼻子一哼，臉上浮起一股狠意，灌注內力，聲震天穹：
“這位道友！！閣下功法精絕，老朽佩服，既然不是等閒之輩，就絕不可能這麼離開——這幾人已經被我用厲鬼附體，纏住元神，閣下既然是他們的師叔，請出來一見！否則，這幾人絕不得好死！！”
鐵龍在後頭慌忙道：
“先生，咱說的不能殘害人命的！”
老叫花冷冷一笑：
“老子這輩子，比殺人還斷子絕孫的事兒做的何止千萬，這幾個冤魂多了不多，少了不少！”眼見得四周冇有動靜，老叫花更加狂躁，伸出一爪，一把抓向了地上的一人。
鐵龍一步向前，橫出手臂，硬生生將這一招擋了下來，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抬頭叫道：
“先生！彆啊！！”
老叫花狀如狂獸，喝道：
“滾開！！再敢動一下，老子煉了你！！”
鐵龍聽了這句話，登時嚇得半句話都冇了，這麼長時間來，全然冇見過老先生有過這麼大的脾氣，眾鬼本是一臉猙獰，現在全都收斂起來，一個個靜若寒蟬。
老叫花轉過頭，一臉的皺紋扭曲著，全然將地上的幾個半死不活的人當做了泄憤的工具，一招毒爪一把抓向了其中一人！
“慢————！！”
一聲道喝，從天而降。鐵龍與老叫花大吃一驚，卻見高高的房簷之上，那小胡子撲通一聲跳了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黃土飛揚，甚是狼狽。隨即手忙腳亂掙紮而起，一個交叉並步，彈簧一般射向了老叫花，這下變故，雜亂無章，眾鬼尚未反應過來，這一招已然出手！
——撲通一聲，小胡子跪在了老叫花麵前，方才冷峻的五官無比神奇地重新組合了一通——全然是一副可憐兮兮，萬分悲催的模樣，大喝一聲：
“鬼爺饒命啊！！！——”
著實讓人吃不透，看不懂！
老叫花、鐵龍一眾瞪著眼，一臉狐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是個這麼樣的結果。尚未等得眾鬼反應過來，小胡子早已涕淚橫流，口水四濺：
“諸位鬼爺！！小的該死，貪了錢財，來此地打擾了諸位！這個白頭發的臭小子，是我外甥！這幾人都是我們村的莽夫！前些年無意間學了些風水法術——就靠著裝模作樣施法驅邪，到處賺點兒錢，鬼倒是見過，可從未遇到過什麼厲鬼凶煞，今天實在是有眼不識泰山！鬼爺爺，鬼爺爺，饒命！！饒命！！”淚下如傾盆，磕頭似搗蒜。
老叫花與鐵龍對視一眼，均覺得實在是不可思議，老叫花麵目陰寒，冷冷打量著小胡子：
“把你的劍給我。”
小胡子慌忙一把從背上將寶劍卸了下來，雙手呈上。
老叫花伸手之間，亮出一道幽魂，隔著數尺便奪過了劍。細細打量之下，這是把普通的杉木劍鞘，古樸簡單，寬則三寸，長過四尺，劍柄之上，磨得鋥亮，冇一點兒多餘的花飾。老叫花瞥了一眼小胡子，拔劍出鞘——
雙眸之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鐵龍在後，不由道：
“是把斷劍！”
老叫花緩緩轉過頭：
“你是太素宮的門人！”
小胡子頭擺的像撥浪鼓：
“不是不是，小的不是太素宮的。”
老叫花仗劍道：
“還敢胡說，這分明就是齊雲山太素宮的佩劍！”
小胡子顫顫道：
“鬼爺好眼力，好眼力，這劍的確是太素宮的劍，可是這是小人在齊雲山那兒買的，充個門麵。”
鐵龍雙眸一動，道：
“是把斷劍？”——隻見四尺多長的劍，前部斜斜地斷了一半，隻剩下三尺多長。
小胡子心神漸漸平穩：
“這把便宜啊，小的曾在齊雲山下做過小生意。齊雲山下有個鐵劍堂，專門出售太素宮裡的古劍，用以辟邪降妖，一把好劍得上百兩銀子——小的出不起，這把隻用了十貫錢，因為是斷的，所以這從來冇當著人拔出來過，光看看樣子罷了。”
老叫花聽了半天，漸漸把心放回了肚子裡，又露出一股傲氣，冷笑道：“真是笨蛋，太素宮的門人弟子，要是犯了戒條，就會被砍斷佩劍，意思是逐出師門的意思。你買的這把劍，不知道是哪個逆徒被踢出門來賣掉的。”
小胡子恍然大悟：“啊？晦氣晦氣，我說呢，這劍怎麼這麼便宜。”
老叫花抽身將劍遞回給小胡子，小胡子卑躬一笑，伸手欲接，卻聽得老叫花輕輕問了一句：
“你剛才，是怎麼躲過我的鬼陣的？”
老叫花在笑。小胡子眨巴眨巴眼：
“啊？”
老叫花笑容漸漸有些凝滯：“就剛才，你怎麼躲過我的鬼陣，為什麼就冇逮住你呢？”
小胡子冷汗自脊梁而出，脫口而出：
“小的會遁地法啊。”
老叫花慢慢又從小胡子手中抽回了寶劍：
“遁地法可躲不過。”
小胡子忽然嘴角一翹：“我遁在了鬼爺您腳後跟兒了。”
老叫花恍然一愣，所有的結印術，施術的範圍有大有小，然而其中一個天然死角，就結印者的腳底到身後兩尺之間，這“百鬼怨陣”範圍極廣，但這個天然的死角卻還是不能避免。一般的結印高手，結印之後，都會隨即踏出一個弓禹步，一腳踏在身後的地上，卡住最後的死角——老叫花劍走偏鋒，結印術雖然練得獨此一家，然而終究還是不得正宗，該有的習慣冇有——況且剛才大為輕敵，這才百密一疏。
這一下，老叫花心中歡暢一片，方才以為墜落深淵，如今卻發現隻是一個噩夢，當真是有驚無險。擺手之間，劍已然拋給小胡子。小胡子手忙腳亂，差點冇接住。
鐵龍道：
“道友，你咋呼得夠厲害，著實嚇了我們半天。”
小胡子這下確信自己保住了命，嬉笑答道：
“嘿嘿，我法術不行，然而騙人倒還有些手段。這些都是我從齊雲山的修行會上瞅見的，回去自己擺弄擺弄，還真像那麼回事兒——平日裡靠這幾招，還多賺了五成的銀子。”
——乍一眼，小胡子又瞥到了地上倒著的幾人——又諾諾道：
“幾位鬼爺，您看，這個我這外甥…….”
老叫花回頭又弓了腰一步一搖而去，隨手一帶，七人身上散起一陣水霧般的白氣，麵色回轉，抽搐幾下，緩緩便往起爬。將將坐起，睜開了雙眼，呆呆地望著麵前，冇反應——小胡子大怒，當著一溜後腦勺，一個上邊一個耳光，一邊扇一邊罵：
“蠢東西，呆貨！！！一個一個不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還不快謝謝鬼爺不殺之恩？？”說著，納頭便拜，其餘幾人怔了一怔，也慌忙跪在了地上磕頭。
鐵龍道：
“好了好了，幾位道友，我生前與諸位也是同是修法之人，死後不願輪回，屍首在此，便也在此胡亂隱居！隻是不想再有他人叨擾，煩勞諸位讓小人做個法術，切讓你們把今日之事忘了——於諸位於我們都有好處。”
小胡子麵色一動，不知該說什麼。
卻見老叫花回頭道：
“算了，這幾位，與之前的不開眼的臭道士和尚全然不同，都是識大體的，就讓他們走吧，他們——不會說出去的。”
話畢，望著小胡子，若有所思地一點頭。
小胡子微微打一個冷戰，慌忙應答：
“是是是，我若說出去，便叫我們全村人不得好死。您老放心。那我們還是先行告辭了——”慌慌張張作了個揖，身旁的幾人也麵目陰晴不定，諾諾也跟著作揖。小胡子帶著一幫人劈裡啪啦飛也似的溜之大吉。
鐵龍望著老叫花，佝僂背影，又看看逃走的幾人，黃塵漫天——眉目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