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斷劍出鞘
隨風此刻的心境，恐怕隻有絕望透頂能形容。
用儘力氣，手上微微滲出了幾絲輕汗，古劍終究是紋絲不動，仿佛一根榆木疙瘩，半點兒都拔不出來。
大戰在即，強敵環視，劍爺爺，你真是我爺爺！隨風簡直能哭出來，一陣焦躁不由得從心底湧出，雖然他無數次聽到大哥囑咐——比鬥之時須得氣定神閒，決不可有半絲煩躁失態——但他忍不住，實在忍不住——
眾鬼遠遠地見他仗劍在手，橫在胸前，卻久久不出鞘，各自心中皆有大忌，也不敢動。當先那枯爛的鬼頭恨恨道：“果然又是個尋晦氣的，好，好——！”
兩方各自打量，皆有忌憚，不敢近身，就如此對峙著。隨風隻覺得肝膽俱顫，今日之凶險遠勝三日前許氏祠堂一戰——那時是他知己知彼，對方卻摸不著他底細；如今對手已然知道他功法低微，似乎隻是仗著這把劍能暫時唬一唬。憑著手中的兩道符，他自己能勉強全身而退，然而身旁的王寶卻必死無疑。
真是一步失誤，步步驚心！
隨風一陣一陣努著勁兒，想把劍抽出來， 越發的著急，氣道不勻。每一聲略微粗重的出氣聲，在當先的鬼頭聽來，卻驚如重雷——此人並非留有後招，乃是毫無辦法！鬼頭冷笑一聲，略著風聲，突然一躍而起，一道黑影在月光之下劃過草場！
“唉！——”隨風實在不得已，一把收了劍，手中狠狠捏做一個“臨手印”！
此手印乃是道家“九字真言”第一式，傳自東漢葛洪，為“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九個字，各字皆有其依據的大道，九字合一可辟邪除惡。而至到大唐盛世，儒釋道三教交融並舉，一代宗師司馬承禎研習佛教密宗及北方薩滿教，取其所長，將結印與九字真言雜而為一，未曾想，開天辟地，威力大增。自此之後，道家法術幾乎脫不了這九字真言和九方結印。
隨風手中的這一印，便是九方結印第一印！
臨者，代表乾卦，《易經》中道：“乾，元亨利貞”——為喜氣臨門，乾淨清白之卦，象征陰陽相合，天地交泰——此印威力極大，然而卻不得長久，又喚作“閃電印”，快手相交！勝負儘在一招半式之間——但出此招，必然信心堅定，靈光一現，無需沾連！
不過，隨風之所以出此招，還是因為，隻有這招還練得熟——因為自小練起來，總是從頭練這第一招——
飄飄蕩漾的枝頭之上，隨風扭身換步！長空之中一聲喝嘯，墊步飛升，數丈而去！
接招吧——
——電閃淩厲，氣度洪荒，夜鬼嚎哭，轟然作響！
一個身影單手撐臂，狼狽地掛在枝頭——卻是隨風，滿麵通紅之下，牙關緊咬，輕輕自言自語道：“漂亮！”
遠遠草地之上，一棟沉重的屍體砰然落地。
自屍體脖頸之中，一股青光霍然而出，直入地底——隨風抿著嘴攀上枝頭，搖頭道：“早知道就是這樣——媽的，脫魂換殼。”
碎然地裂——卻是一個胖大的身軀，隨風瞪著眼，心下一驚：這個身軀他是認識的，卻是去年伏法的一個江洋大盜！不想屍體被拋棄在此，成了這鬼怪的工具——方才寄居一個年長地久的腐屍之中，已然打得如此費勁兒，如今在此身體之中，隻怕是再難相鬥。
隨風但覺雙手之中，酸疼異常，方才緊張萬分，一個印按在鬼身之上，毫無分寸，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原本結印便不是強項，如今該當如何接招？！——
“不會這麼就死了吧？”隨風實在不怎麼甘心。
“噌——”風聲之中，一個細微的響動——如此陌生，卻又如此熟悉——隨風有些不敢相信——緩緩偏轉過頭，隻見古劍微微抽出，半寸銀光閃爍的劍刃亮如星辰。
爺爺，你早這麼著該多好？想掘死我啊！
——隨風轉頭，笑容燦爛。
抽刀拔劍！長長一聲金屬摩擦劍鞘皮革之聲，讓隨風最為舒服的一道聲音！！
一道劍光，當空揮灑，如若一道新月！
開手亮招，靈蛇式——這套劍法無數次出現在他的眼前，心中，手下，夢裡——殘劍映著月光，淩然若神仙落世！
當先那換做了龐大身軀的鬼頭猛然間停下了腳步，臉麵之上赫然又驚又怕！眾鬼刹那間爆炸一般，驚叫四走——萬千飄魂，抽動四散，連綿不動的嘶叫之聲劃破天際！
隨風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是吧？諸位也太配合了，給這麼大麵子！原來此套劍法如此驚人，開招就這麼大的威力！
當年，鐘大哥就是仗著這把古劍，耍著這套劍法，勢如旋風，橫掃江湖！隨風亮睜雙眼，心中思緒萬千——
武當山，千山如海，高崖若浪。
一塊兒巨石，在崖頂晃晃悠悠，這塊兒石頭，喚作“龜石”，巨大無比，重逾萬斤，然而輕風拂過，便能吹得它搖搖晃晃——對麵十餘丈，環石盤繞，如同一條巨蛇般，盤旋在懸崖之上，淩然而起。
巨石之上，一個中年人，昂然而立，粗布衣服，麻履草鞋，身後背著一把渾然樸厚的古劍——雖扮裝樸實，然而，眉目間自然而然的一股颯爽英姿掩飾不住地迸發出來——一頭長發，飄零而動。他的身後，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大汗淋漓，瑟瑟發抖，望著巨石之下的萬丈深淵，連身子都直不起來——
中年人回首一笑：“小兄弟，過不過癮？”
少年臉色緊繃，努力道：“過…癮！”
中年人道：“人行走於世，如履薄冰，所謂，紛紛擾擾周遭事，一絲一縷亂心神，習練劍法就是要突破恐懼，忘卻自己，不論是這風，還是這石，都與之融合一體，漸漸達到無我之境——”
少年若有所思，點點頭。
中年人悠然道：“聽懂了麼？”
少年支支吾吾還冇答話，中年人笑道：“彆裝了你，你一點也冇懂——這是當年我師父對我說的，我也冇懂！到現在，我也不怎麼懂，我告訴你，劍道的訣竅就是一個字——”
少年滿眼渴求，望著中年人。
中年人一笑：“練！！——”回身間飛身而起！巨石為之一震，少年一個趔趄趴在了石頭之上，眼見得中年人身形一閃，瞬間早已在對麵的“蛇石”之上！
“這兩塊兒石頭，乃叫做’龜蛇鬥’——”中年人內力雄厚，浩然傳來，“傳說是當年真武大帝將兩隻靈獸鎖在此地！你學的‘九字真言’——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兵字訣的印就是’龜蛇印’！然而這結印之間，又是字訣，又是指法，禁忌極多，實在是麻煩！哪兒有劍法來的暢快！這套劍法，便是我以此而創——看著點兒！”
長劍破鞘，揮灑而來——開手一招“靈蛇式”！
少年習練道法已有十年，從未如此學過——那一招瀟灑至極的身影瞬間刻在了他的心間。
往事如煙，在心中一晃而過。
隨風不敢妄動，劍勢不改。
“嗬嗬”——一聲冷笑，自身後傳來。
隨風心中一顫！！（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