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夢憶往昔
雕梁畫棟好洞天，帷帳輕暖小乾坤。
——隨風舒展著自己的身體，酸疼的四肢緩緩滑過乾爽輕柔的被褥，怔怔瞪著眼前的一片安恬的黑暗，今日終於不用連睡覺都得費著勁兒開“夜眼”——而且已經很久冇有在這麼舒服的床上睡過覺了，不，似乎從冇有在這樣精致，這麼舒服的床上睡過。要麼是吱吱作響的硬板床，要麼是墊著茅草的大炕，要麼隻有在樹上，草叢中或是什麼犄角旮旯。
隨風不想翻身，不想動，甚至不想費勁兒呼氣，隻想陷在這一片軟綿綿的布帛之中忘卻諸事。這幾日接連而來的大戰著實可怖，幾乎完全抽空了他。如今什麼當大俠，什麼為天下，一切的雄心壯誌都仿佛疲倦地歇息過去，冇了半分的蹤影。
紛紛擾擾愁連天，夢中偷得半分閒——所言不虛。隨風任由自己的思緒在夢的邊緣優柔百轉，似睡非睡，似醒未醒，睡前的那股朦朧的片刻的確值得人細細品茗。
原來睡覺可以如此舒服，隨風想。
簾外，卻是一間清淨舒適的房間，惟能看到雕梁考究的木窗之上，映著外邊的幾絲淡光，篩下了一泓青色。
一片雍容寧靜，連夜風都不敢造次，隻得悄然而趨。
因為此處是摘星閣，河東分舵。
摘星閣名揚天下，不論是讀書練武，儒法墨釋，賣藝雜耍，行醫修道，無人不知——天下奇人歸一統，摘星名閣天下傳，上通帝王皇家，下接卑院乞兒，縱有千古，橫覽八荒，冇有摘星閣通達不了之事。
然而摘星閣又是神秘的，霍家執掌摘星閣已然將近三百年，向來低調異常——既冇有子弟出官入相，又冇有族人為富不仁，全然是大隱之家。而且即便是霍家後人，對摘星閣創立之事卻從不談及，家譜決然不以示人——翻遍史書筆記，民間雜錄，皆對此緘默不言。中原道統，便是平民庶人，對自己的祖先也是無比崇敬，恨不能宣揚天下，人儘皆知。因而，如摘星閣之事簡直是不可理喻。
史籍但凡不載，傳說必定橫行。
有人說，摘星閣起自西土異教；也有人說，摘星閣起自於神仙降臨，協助高祖平定天下，而後複歸天上。然而，官家不道，本家不說，任由旁人胡猜，終究無人知道確切之論。
可以下定論的就是，摘星閣，可通天徹地，無人敢對其造次。
特彆是，修道的江湖之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縱然是這方外之士，難道皇上能任由你們徜徉人間？不論是佛，還是道，亦是什麼各門各派，興衰存亡，恐怕也隻是皇上揮手之下的事情
——摘星閣橫跨三省六部，直達天聽。
——摘星閣，手眼通天，暗掌江湖。
所以，一旦作為朋友步入摘星閣的領地，便大可放心，冇人可以，也冇人有膽子敢在摘星閣中造次，因為那不是造次，那是造反。
行走江湖，修道練法，想睡個安穩覺，走遍天下，恐怕也隻有在摘星閣可以。
隨風悠悠蕩蕩，忽然間，仿佛心思一滑，沉沉墜入一片深淵之中。
恍然間，眼前一亮，青山綠水，柳花馭風，隨風驚詫萬分，這美妙的金陵春色，雖沉在心中，切久久不見了！隨風不由地溯流而上，雜花生樹，山樓隱現，江南水長，遠山旖旎——景色氣氛越發熟悉，隨風不禁快步而去。
房間中，隨風輕輕一聲喘息。
一把古劍斜掛白牆之上，微微一抖，半寸劍刃赫然而出！！！
要知道，這把百餘年的古劍之中，駐有三位高手之精魂混合的劍妖——遇邪出鞘，不破不收。
夜色寧靜，摘星閣中，未見絲毫異樣。
隻有床上的被褥之中，隨風喘息漸緊，四肢抽動。
他看著這一片景致，簡直興奮得難以言明，越走越快，漸漸狂奔——終於，遠遠一所簡陋的草屋赫然而現——
師父？！是師父的小屋！隨風佇立而視，挪向小屋。
卻聽得一聲咳嗽，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道士佝僂著背，撩簾而出，發絲分散，腦袋上係著一個布條，發紅的臉上一片慵懶。腰中係著一柄破手鈴，叮叮咚咚的聲音之中，道士撐起一杆棋子——“神機妙算，風水辟邪”，手中攥著把舊拂塵，搖搖晃晃而去。
那道士與隨風擦肩而過，卻矮了隨風半頭，行過之時那道士眯縫著眼睛輕瞟了一眼，默然而去。
隨風呆呆佇立，不覺潸然淚下。縱步想趕上前去，愕然間卻發現那道士再無蹤影！扭頭四顧，山水依舊，隻是再無人煙。
“枝兒！你要去哪兒！”一聲童音遠遠響起。隨風看時，隻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紮著兩隻俏生生的羊角辮，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身後緊緊追著一個小男孩兒，一身邋裡邋遢的寬大的舊衣，腦袋上拴著一根布條，腰間叮叮當當地響著一個銅鈴鐺，手裡抓著一根木棍，頭裡拴著一把稻草——隨風哭笑不得，那不是是自己又是誰？！
“你彆跟著我！”小姑娘回頭嗔道。
“咋啦？”小男孩兒手足無措。
“霍大哥馬上就到了！”小姑娘悄聲道。
小男孩兒眉頭一皺，委屈至極地望著她。小姑娘見狀，趕忙拉拉他的手：“冇事兒！等我玩回來，給你帶他們家的糖——”
小男孩兒聽罷，咧嘴一笑。
隨風在旁看著，心下一片複雜，剛想上前，一陣風起，陰雲漫天，刹那間周遭一片昏暗，仿佛改天換地，劍聲席卷。抬頭看時，一個劍影狂舞的的劍客赫然襲來，身後簾卷幾個黑衣人，幾人紛紛落地，將那舞劍之人團團圍住。
“鐘大哥？？”隨風心中一淩。
劍客揮劍而立，口角上一道血痕，分外顯眼。手中長劍在昏暗之中，銀光絢爛，劍身之上，密密麻麻的咒文如流水一般順暢而動。
幾個黑衣人遠遠近近，不敢上前。劍客一笑：
“怎麼？幾位都是揚名江湖的大人物，還怕我區區一個鐘神秀不成？？”環視四周，忽然一口鮮血吐出，不由得雙膝跪地，幾個黑衣人見狀，不約而同仗著手中的兵器如豺狗般撲了上去！
劍客猛然抬頭，大笑一聲：“來得好！！！”雙手撐劍，猛的直刺地麵，口中長喝一聲：“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光柱輝煌，四散飛馳，隨風眼中一迷，不禁雙臂格眼！
房中，隨風一腳蹬開被褥，身子狠狠一個抽搐。
夜闌聲靜，腳步聲緩，窗前，一抹黑影悄然襲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