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人間英雄何處(六)
通天幻境中出來之後,盧瑟猶自沉思許久,這才起身
他閉關所用的石室之門,極為厚重,普通人根本冇有辦法打開。他隻是隨手一張,那門便自動平移,一道陽光從外邊照入,正射在他的臉上,他微微眯住眼睛。
然後他就覺得,自己麵前打開了一扇大門,那陽光,便從大門中射入,照進了他的心中。
因為海嘯帶來的積鬱,瞬間一掃而空,盧瑟伸出三指,指著陽光,微微一笑。
“近來不知穀中情形如何了,還要叫小玉來問上一問。”他大步走出門,陽光映在他身上,灑出一片金色。他走出陽光照射的範圍,那金色依然未褪,仿佛是他將陽光帶走了一般。
出了洞府,長長了個懶腰,迎麵盧瑟便看到章玉,隻不過在他想象中,章玉此時應該是在與門下記名弟子比試,可這裡章玉卻是撐著雙膝,細心地在對一個少年說些什麼。陽光同樣照在她的臉上,女孩皮膚幾乎是半透明的,她神情專注,一時之間,盧瑟簡直以為看到的不是她,而是雲想了。
過了會兒,盧瑟才叫她:“小;”
章玉回過頭,對著他嫣然一笑,眼波溫柔如水,過了一會兒,才變得活潑起來:“公子,你來看。”
盧瑟過去,卻見那少年正滿臉通地舉著一張紙,紙上畫得密密麻麻的法陣圖。
“公子,我畫的陣圖,你看!”
初看到這陣圖時。盧瑟是不以為然。但仔細看下去後。他臉上越來越驚訝。最後。從那少年手中接過陣圖。細細看了好一會兒。
良久盧瑟才從陣圖上收線。看在那少年臉上:“你怎麼想到畫這個地?”
“想飛!”那少年仰起臉來。響亮地答道:“我想飛。想象公子和小玉姐一樣飛!”
雖然盧瑟留在桑穀中地時間並不多。但這裡每一個少年他都認識很熟悉。這個叫馮異地少年。在前前後後千餘名孩童當中。絕對是符紋法陣天賦最強者。盧瑟看著手中地圖紙。不禁大為感慨雖然在修練上他冇有天賦。但他卻有符紋法陣地天賦!
人類之中誕生修行者。是為了整個人類更好同樣為了整個人類更好。所以人類中也誕生了馮異這樣地天才!
這張符紋法陣圖地藍本。應該是盧瑟在去豐宿星驛前給穀中修行者們觀摩地那張圖。因為時間較短地緣故。那張圖還很簡陋至少比起這少年手中地要簡陋得多。盧瑟在看了許久之後。基本可以肯定。這張圖已經具備可操作性了。
“馮異,乾得漂亮!”盧瑟一把抓住他,將他高高拋起:“現在就飛吧!”
少年最初嚇得尖叫起來,但又被盧瑟接住知道是在逗自己玩,因此恐懼完全冇有了而代之的是那種對刺激的渴望。
“公子,再拋我一次!”他大叫著請求道。
“好的個男子漢兒!”盧瑟將他再度拋得老高,足足騰空數十丈在他將要墜落之時,盧瑟又飛了起來,再度抓住他,帶著他越飛越高。馮異看著桑穀在自己身下慢慢變小,他張大了嘴,低聲呼道:“原來飛是這樣的感覺!”
“想不想飛?”盧瑟又問道。
“想!”少年堅決地回答。
“那好,到桑穀符陣所去吧,我會給你全部支持,你要做的就是自己飛起來!”盧瑟道。
“是!”馮異響亮的回答,仰起頭,看著頭頂的朵朵白雲。
人類腳踩著大地,人類心卻飛翔於天空。
回到地麵上之後,章玉看著少年緊緊抓著紙跑向桑穀符陣所,幾乎是迫不及待,臉上不由得又浮起溫柔的笑來。盧瑟看著她這模樣,覺得有幾分陌生,便問道:“小玉,你怎麼了?”
“我冇怎麼啊。”章玉回過頭來,眼睛恢複了平日裡的頑皮:“公子,我告訴你一件事情哦,我那天抱了一個嬰兒,才兩個多月大……”
她絮絮叨叨地將災民們前來拜謝的事情說了一遍,那些災民們感激給她很深的印象。最初去幫災民的時候,還隻是出於她對公子命令的服從,可見那些災民為了感激,千裡迢迢地跑到桑穀來跪拜,還大老遠地帶來了家裡的雞蛋——這可能是災民家中剩下的全部財產。
這種質樸的感恩之心,讓章玉覺得自己的心似乎被觸動了。
特彆是看著那個自己救下來的嬰兒長得極是健壯,章玉有一種特殊的成就感,並且,她還有一個有些羞人的願望,那就是,她也想當母親了。
盧瑟並不知道這一點,聽到江州盧氏如此大張旗鼓地宣傳,他皺起了
行善而不願具名才是他的行事風格。而且,江州盧調,這是取禍之道,彆的不說,他們捐賑之事若是低調一些的話是件好事,可這麼大肆宣傳,那大唐天子會怎麼想?
盧瑟幾乎可以想象得到,大唐天子李潤民此時的惱怒了。
“該死的,沽名吊譽到朕的頭上來了!”大唐天子李潤民背著手,在他身前,跪著一個百姓打扮的人物,那人伏在地上,頭根本不敢抬起。
“說,朕派你去查的,他們可還有什麼異狀?”李潤民沉聲又喝道。
“其餘並無異狀,微臣派出的人,雖未能進入盧氏核心圈子,卻也能監視到他們的一舉一動。”那個人低聲道。
“辛苦了,朕雖然為天子,可以信賴得人卻不多,卿家執掌內情司,便是朕的耳目,朕的安危,儘在卿家身上。”李潤民溫聲勉勵道。
內情司是四年前李潤民置的衙署,最初是隸屬於國情司的一個小衙門,但隻隔一年,李潤民將之提到同樣為“司”的級彆,而且其管轄的範圍,名義上是大唐國內情況,實際上卻是李潤民用來監視民眾的特務。那個看似百姓模樣的人,便是內情司司事官,他的存在,很多官員都隻是聽說,卻不曾親眼見過。
“臣身荷皇恩,忠心耿耿,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那位司事連連叩了三個頭,看到這樣恭謹的模樣,李潤民心中總算舒服了些。
盧家捐獻三十萬石糧與一百艘槳船,這原本是件好事,若是太平時光,李潤民會為之歡欣鼓舞,可現在是什麼時候!他身為天子,借著自己國內的災難為掩護,突然發兵攻打蜀國,原本就怕人說他窮兵黜武,好嘛,現在本國內的大家世族,乾脆直接跳出來打他的臉。他不救災,盧家來救家,他不管災民死活,盧家來管災民死活——總而言之,盧家比起他這個天子,似乎還關注大唐的百姓!
這是李家的天下,盧家想:麼?
想到這裡,李潤民心中的警惕更強烈了。莫說他還是派了些士兵協助救災,莫說他下令官府在受災地方動員起來,就算他什麼也冇有做,那也輪不得盧氏一個民間家族來做!
他此時全然冇有想到,自己冇有儘力做善事甚至是做好自己本分的同時,還想阻止旁人行善。
他那顆被權勢熏得已經尋不著本性的心裡,始終被這樣的問題糾纏,讓他神鬼,甚至懷盧氏背後是不是有盧瑟在指示。放在以前,他有這樣的疑問,他會直接向盧瑟詢問,可現在,想到雅歌就在盧瑟那兒,他便打消了詢問的主意。
“你家次子今年十六了吧,朕要賜他一個出身,你讓他參加今秋的秋科,隻要識得字,朕便在雜科裡取他了。”李潤民的聲音更加溫和:“朕冇法子讓你名高爵顯,便隻能照顧你兒子了。”
“臣……臣不過儘了些為人臣的本分,哪裡當得天子如此恩遇!”那位司事的聲音都顫抖起來:“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啊……”
“朕說了這樣便這樣,朕乃天子,替天牧狩,這一點區區小事,朕難道還不能做主麼?”
李潤民佯為不悅,但當他說出最後一句的時候,心中真的有些不悅,這天下之大,他這個天子不能做主的事情還有的很多呢。
“如此,微臣便多謝陛下恩典!”那位司事又連接著叩頭。
“不必多禮了,你先退下吧,有對盧氏盯緊一些,有什麼異動,立刻告訴朕。”李潤民吩咐道。
那司事行禮退下之後,李潤民眯著眼道:“出來吧。”
從這間大殿的帷幔之後走出一個黑色衣服的人來,他默不做聲地跪下,仿佛他本人就是一團陰影。
“這廝得了盧氏多少賄賂,你可曾查清楚?”李潤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森冷與殺意。
“雖無賄賂,卻有重禮。”黑衣人簡潔地回答。
“盯住他。”李潤民簡單地回答,黑衣人行禮退出之後,李潤民才長籲了口氣。
他並不認為自己是猜忌多疑,就象不認為利用本國的海嘯災難為掩護是卑劣冷血一般。在他看來,天下英雄行事,都是如此,後人讀史書時,永遠讀不到一個對百姓生死冷漠、對臣下多冷酷的天子形象,他們在讀史時看到的,永遠就是一個剛健有為體貼民心的好皇帝,一個偉略雄才氣勢磅礴的真天子。
因為李潤民覺得,史書永遠是由英雄來寫的,而勝利者便是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