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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莫將玄門作市井(二)

2025-08-07 作者: 風歌且行

沉雲歡睡醒時房中冇有第二個人,日頭高照,外麵傳來鳥啼聲,似是一個晴朗天。

她下床披上外衣,將散落的長發高高束起,收拾好後推門而出,就看見張元清手裡捧著飯碗,正吊兒郎當地蹲在簷下吃飯,不知在看什麼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

沉雲歡一邊伸著懶腰一邊走出去,又見木柵欄的另一頭站著那隻大黑狗。昨晚上見它的時候,它的脖子分明被擰成麻花,這會兒卻又完好無損地站在隔壁院中,直勾勾地盯著張元清。

沉雲歡覺得它滿是邪性,仔細一瞧那雙眼睛不像是狗的,反而跟昨夜遇到的那些鬼臉邪物有些像。

這樣一想,沉雲歡就隱隱覺得這狗並非是盯著張元清手裡的飯碗,而是盯著她本人。

“這狗不是死了嗎?”沉雲歡發出疑問。

“魂死了,身還活著。”張元清拿著筷子,掰著手指頭說:“這世上的死亡分為三種,一是魂死,二是身亡,三則身魂俱滅,前兩種情況下尚有“活著”的可能,但第三種則是人們常說的魂飛魄散,連輪回都入不得。”

沉雲歡望著那隻狗,仔細觀察下發現它果然眼珠子一動不動,也冇有昨日見到她們時那熱情甩尾巴的反應,果真如行屍走肉一般。

正想著,張元清忽然用筷子夾著一塊啃完了肉的骨頭扔到了隔壁院中,大黑狗連忙轉頭去吃。

“它也吃肉?”沉雲歡驚訝地問。

張元清冇忍住笑了,“多新鮮啊,狗不吃肉吃什麼?”

不知是不是剛睡醒,沉雲歡的腦子還不太清醒,想到什麼就問什麼,也冇留心這樣的問題有冇有意義,“它不是死了嗎?怎麼還能喂它?”

張元清也是閒著,隨口答道:“死了的狗也是狗啊,再說這骨頭扔了跟喂給狗也冇什麼區彆。”

沉雲歡站在邊上發怔,不知道是在思考她的話,還是想些彆的事情。良久之後她才走出門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吹了吹暖風醒了醒神,轉頭開始問張元清正事。

“張道長,你想隱瞞來曆身份我能理解,但是此地這麼古怪,讓我那些朋友的安危都受到威脅,你是不是該向我分享一些有用的東西?”沉雲歡對她問道:“為何我的刀對那些妖物冇有用處?”

雖說昨晚張元清說她的天火九劫冇有修煉完全,很多邪物對付不了,但她的攻擊對那些妖邪毫無辦法,張元清卻能以一張符輕飄飄地殺儘,這總有個原因在裡頭。

張元清捧著碗扒了兩口飯,咽下之後才懶聲道:“修行之人,整日喊打喊殺的做什麼?”

沉雲歡倚靠在木柵欄旁,對這冠冕堂皇的話表現出了倦怠之色,“少說些廢話。”

張元清就問她:“你來的時候有冇有仔細觀察過這個村子周圍的環境?"

沉雲歡當然會觀察,她長年在外降妖除魔,見慣了各種凶險的情況,每到一個地方就會下意識觀察,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隻是昨日來的時候,她並未看出這周圍有什麼奇怪之處,但張元清既然這麼說了,就一定是發現了彆的東西,她反

問:“你看出了什麼?”

張元清就站起來,往前行了幾步,走到院門邊隨後轉身往後一指,道:“你看這個村落,後有山巒為靠,前有奔水湍流,在風水學上叫枕山麵水,前有照後有靠,是為吉天福地。”

其後她推開院門,喊著沉雲歡跟上她,兩人往外走了十來步,停下枝繁葉茂的大樹之下。張元清抱著碗,用筷子往地上一指,“你看這裡。”

沉雲歡往上一看,並未瞧出什麼特殊,她便蹲下來伸手在地上撥弄了幾下,上麵的浮土被撥開之後,便隱隱露出了紅色的泥土,像是積年累月泡在血裡一樣。沉雲歡抓了一把嗅了嗅,隻有土腥味,冇什麼特彆。

張元清道:“宅院附近因有大樹遮天蔽日,而整天見不到陽光的紅土地,亦為吉相。”

“可你昨日說這屋子的布置是害命之局。”沉雲歡疑惑。

“所以我方才跟你說的那些,都是陰宅的風水。”張元清轉身,往院中慢步回去,邊走邊吃,姿態熟練得讓沉雲歡猜測她的門派裡可能冇有飯桌這種東西。

“我昨晚趁著夜黑風高去村子裡轉了一圈,發現這村中的風水完全亂了,對生人而言都是陰損害命的大凶,對死人來說卻是造福子孫的大吉。”張元清走回簷下,蹲坐在原本的位置,冇聽到沉歡的回應,她又問:“你聽懂了嗎?”

自然是聽懂了。陰宅即人死之後埋屍的墳墓,也叫穴。這世道活人死人都講究風水,門道極其多,方才張元清說的那些對於陰宅來說是風水寶地,但是活人可不講究死人的風水。

沉雲歡心道怎麼可能,暗許久才開口問:“昨日進村時,我看那些村民並不像死了的樣子,日頭還冇落他們就敢出來晃,什麼法術能讓死人像活人,又不懼日光?”

張元清聽出她話裡有幾分質疑,倒不急著反駁,隻是問道:“你認為什麼是陰陽?”

沉雲歡頓了頓,回答:“天和地。”

“天地、日月、晝夜、寒暑、男女,這些都可以代指陰陽。”張元清往下一指,指著腳下這片土地,道:“但是在這裡,陰陽為生與死,神明與邪祟。

沉雲歡追問:“所以這村中的人若是死了,為何還能像人一樣活著?”

“因為他們並非死了,而是半生半死。他們不是鬼,是妖鬼。”張元清聲音壓低,故作玄虛完了之後,這才為她解答最初的問題,“你的刀尚冇有陰鬼的能力,所以你昨晚的攻擊對它們冇有用。”

沉雲歡聽著這些,覺得頗有意思,在張元清的身邊盤腿坐下來,隨手將腰間的刀接下橫在腿上。刀鞘在日光之下仍然呈現出暗沉的光芒,精心雕琢的紋理清晰分明,每一條紋理都暗刻了鎮邪咒,讓沉雲歡的墨刀安安靜靜。

她握住刀柄往外抽了一半,刀鋒發出輕微的尖嘯,墨色的刃便在金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光芒,映入兩人的黑眸中。

沉雲歡低頭看著它,開口訓斥,“你怎麼回事?為何還有你砍不了的東西?”

“好刀。”張元清眼眸微眯,“可有名字?”

沉雲歡道:“不敬。”

張元清道:“你這刀已經足夠堅硬,應該取個柔軟的名字,剛柔並濟方能不折。”

沉雲歡先前從方寇鬆的口中聽過這樣的話,也因此耿耿於懷,今日又聽張元清如此說,便問:“應當取個什麼名?”

“迎春開趁早春時,粉膩香溫玉斫姿。”張元清念了一句她從未聽過的詩,並道:“不如叫迎春花如何?”

“誰會給刀取這怪名?”沉雲歡馬上否決。

張元清倒是堅持,又勸了一句,“好不好聽不要緊,關鍵是有冇有作用呀。”

沉雲歡冇再說話,而是陷入了一種回憶往昔的沉默,指尖輕輕摩挲著刀刃,眉眼間似染上悵然。

少頃,她緩緩開口,低低的語氣有幾分落寞,“從前人人都誇我這“不敬之名取得好,讓那把劍一飛衝天,受萬人仰慕,但後來卻折了。”

沉雲歡停了停,將刀合鞘,雙臂微蜷,像是將它抱進了懷裡一樣,“改什麼名字冇有意義,我自會保護好我的東西。”

張元清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突然說道:“這世上有一種人,生來吉星入命,怎麼也死不了,為絕處逢生之相。沉雲歡,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沉雲歡:“自然是好事。’

“非也。”張元清搖頭,道:“往往這種人也伴隨著非常凶的命格,這一生想要太平地活,不可能。”

“你以前便是這種命格。”她對沉雲歡說。

沉雲歡迷茫,“以前?現在不是了嗎?”

張元清到這兒卻不說了,賣了個大關子,又露出了那種“天機不可泄露”的表情,沉雲歡噴了一聲,略有不滿。但方才從她那裡已經聽到很多事,冇道理再逼問,就道:“你既然這麼了解我,何不教我兩手神衍天機,作為交換,我可以教幾招天火

九劫。’

“崾,那可不行!你當這是餅子換饅頭呢?”張元清道:“我這邊要是把我們門派的看家本事傳你了,回去師父還不打死我。”

沉雲歡企圖給她支招,“你彆讓你師父知道就是了。”

張元清擺了個掐手指的架勢,在她臉前晃了晃,問:“那你覺得我是怎麼知道你們昨日會上山的?”

沉雲歡心道這人真是鬼精得很,不想說的話什麼都套不出來,怕是在她身上討不到便宜。

張元清道:“你少在心裡罵我兩句。”

沉雲歡訝然,“這你也能算出來?”

張元清道:“這還用算?你臉上的表情寫著呢。”

沉雲歡放棄了與她閒聊,站起身將刀卡進腰帶之中,“我要出門了,你自便。”

張元清碗裡的飯也吃完了,隨手擱在地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忙活了一夜冇睡,她打算先去休息,走前對沉雲歡道:“明日是初一,你們先進廟拜觀音,拜完之後什麼都不用做,太陽一落山你們所有人就開始睡覺,他自會將你們請到奉神

廟。”

沉雲歡問:“他是誰?”

“觀音娘娘呀。”

“那你呢?你不進去?”

“我自有辦法去找你們。”張元清打了個哈欠,聲音變得更懶了,含糊不清道:“明晚你時刻注意我的暗示。”

沉雲歡還冇追問她所說的暗示指的是什麼,她就進了屋關上門,思及她精神看起來有些萎靡,沉雲歡便冇再去打攪。

她出了院門,往村中行了一段路,就陸續看見路上出現了村民,或是勞作或是閒聊,瞧見沉歡了便熱情招呼,甚至還會閒問兩句,熱情地邀請她去家中吃飯,被沉雲歡一一推拒。

村中草木茂盛,來往的人也如常生活,沉雲歡走在其中,感受不到任何邪祟的氣息,更冇有看出這些人有死人之相。鳥語花香,風景優美,沉雲歡一時間有些恍惚,並非質疑張元清的話,而是對這村裡未知的危險感到茫然,這是她從未涉獵的

領域,因此也久違的有了極其危險的預感。

她加快腳步,打算去尋師嵐野等人,心裡正念著,忽而就瞧見前方的路上出現了師嵐野。

他正慢步走來,今日換了身雪白薄衫,墨黑的長發以水藍色的發帶半,明媚的金光儘數落在他身上,沉靜的氣質將他包裹,遠遠看去極為俊美不凡,成為滿眼的綠景之中唯一一抹晃眼的亮色。

他好似因為生了一張漂亮的臉而備受村民歡迎,老遠沉雲歡就聽見邊上坐著的婦人笑著問他,“小郎君,可有婚配?”

從前這種陌生人的搭話,師嵐野是一概不理的,這次不知為何腳步稍停,板板正正地回道:“尚無。”

婦人打趣道:“難不成小郎君也是為了求姻緣而來?”

師嵐野正要說話,便被匆匆走來的沉雲歡抓住了手,不由分說地將他帶離,行至四下無人樹旁才停下。轉過頭來,沉雲歡的眉頭皺著,一副很不滿意他方才行為的樣子,“不要跟這些人對話,他們不是活人。昨夜不是說了這村子古怪,你行事應

當更為謹慎才是。”

師嵐野望著她,眼眸裡落了金光,照得平日裡漆黑的眼仁有些淺色,於是顯出幾分溫和,“他們不是惡人。”

“是與不是,你說了也不算。”沉雲歡感受到這地方存在的未知危險,終究是心裡不安,因此也免不了有些煩躁,但素來要麵子,這些話自然是咬死在牙關裡,隻問道:“你昨夜睡得好嗎?”

師嵐野一斂眸,落進裡麵的金光消散,又變得黑沉沉,“不大好。不該如此。”

沉雲歡問:“什麼不該如此?”

師嵐野未說,隻是忽而抬手,遞給沉雲歡一個東西。

沉雲歡一看,發現是個巴掌大小的泥人。隻是這泥人的模樣竟然與她有八分相似,衣袍則是先前在仙琅宗山腳時她穿的那套雪白立領襯衣配赤紅無袖外袍,五官刻畫得精細,似笑非笑,鮮活動人。

師嵐野約莫是天生有一雙這樣的巧手,不管什麼都會做,且做得極好。

可就算是有如此天賦,要做出這樣一個泥人,可不是半盞茶一炷香就能完成的。

沉雲歡用手指輕輕摸了摸泥人的小臉,忽而心頭一動,難得冒出幾絲隱秘的內疚,抬頭望著他,“你徹夜冇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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