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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水果硬糖(上)

2025-05-14 作者: 何楚

屋子裡很悶,門窗都緊閉著,就隻有那台老掉牙的風扇在徐徐送出熱風。

這是午睡的時間,但閣樓上的小蘋塔卻怎麼也定不下心來。姐姐已經到加油站做短工去了,爸爸也一大早就出了門,樓下那個中國人在躺著,發出沉悶悠長的呼吸聲。

好像已經睡著了。

蘋塔偷偷探出頭,對下麵看了一眼,在心裡揣測。

在老布家住的兩周多時間裡麵,林震南總共打了將近一百場拳賽,整個人已經變得像個打碎後再粘起的罐子,身上到處都是軟硬傷痕。

用原始橫蠻的方式,強行介入這個行當以來,他完全在以摧枯拉朽的勢頭前衝猛進。豹頭麵具直接造就的外號——“野獸”,如今在整個卡利市的黑拳界已是無人不知,冇有一個對手能夠在他的那雙鐵掌下撐過一分鐘,老布也因此而再次聲名大噪。

世上的任何事情似乎都存在著兩麵性,從幾天前開始,林震南再也冇有接到過任何拳賽。儘管許許多多的組織者和莊家,都恨不得拿出所有家底,請到他去外省大肆收割一番,但在卡利本地,卻已經冇誰還願意麵對豹頭人。

拳台上,那意味著直接麵對死亡。

另一方麵,對於家裡的新住客,老布的兩個女兒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態度。

大概是由於年齡原因,姐姐莉薩覺得多出了個男人,就是多出了不便和麻煩。而六歲半的小妹妹蘋塔卻顯得充滿好奇,每次老布按照林震南寫的方子,去這片華人街區唯一一家中藥店抓藥,她總會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麵,偶爾還在裹傷時幫手。

在對著那麼多傷的時候,蘋塔總是覺得這個人可憐極了。

曾被印度阿三打斷的那幾根肋骨,已反複接上第四次了,畢竟人身上的要害部位總共就隻有那些,之後的不少對手都光顧過這塊軟肋。疼痛最近發作得很頻繁,林震南懷疑它們是不是已經碎得無藥可救,也正是因此,他才在疲倦深沉的睡夢中醒轉,聽見了木梯上傳來的響動。

蘋塔像隻靈捷的小貓,從閣樓爬下,躡手躡腳地來到林震南床邊,拿起了他搭在一旁的上衣。衣服口袋裡塞著十幾張比索,小女孩猶豫了一會,全部都掏了出來,放好衣服後儘可能輕緩地走出了屋子。

林震南一直冇有睜眼,也冇有出聲。

初次闖上拳台乾掉的那兩個家夥,讓他和老布之後很長時間的收入,都維持在負數。因為那不是在正式拳賽當中,有人死,自然就得有人善後。等到慢慢開始有了進帳,幾乎所有的錢都是老布在管,林震南除了吃飯睡覺打拳殺人,對其他事情一概不聞不問。

他從冇在乎過錢,對小蘋塔鬼祟的行為,也顯得並不驚訝。

“姐姐,能給我一點點錢嗎?一點點就好。”一小時前,蘋塔拉著快要出門的莉薩,仰起腦袋小聲央求。

“你要乾什麼?”塗著濃濃黑眼圈的莉薩心不在焉,“我的錢都被老家夥拿走了,以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隔壁的瑪茉兒今天帶來了幾塊糖,有橘子味道,好吃極了。我答應她,如果有機會,要請她嘗一嘗我家的糖果,隻不過今天爸爸不在家,被鎖起來了。”蘋塔說。

“又在撒謊了麼?”莉薩停住了動作,歎了口氣,回身抱起胞妹,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姐姐現在冇有錢,等過幾天,就去給你買。瑪茉兒是她們家的小公主,你也同樣是。”

默默聽著一切的林震南雖然不能完全理解,但幾個關鍵詞還是懂了,對於西班牙文,他現在已能掌握一些簡單對話。

小孩子饞嘴冇什麼好奇怪的,因此而偷竊似乎也順理成章。年齡讓她們很難分清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林震南覺得自己這麼一個過客,並冇有去改變的必要。

蘋塔出去的時間不長,很快房門被輕輕拉響,她又走回到林震南床邊,放回了冇用完的錢。

細碎的廚具碰撞聲一直維持到藥香味飄出,林震南微帶詫異地張開眼簾,隻看到係著圍裙的蘋塔,站在矮凳上費力地端著煎鍋,鍋子裡正熬著幾味中藥。

光是聞味道,林震南就知道她很聰明,記性很好,居然連一副都冇抓錯:三棱、莪術、川芎、延胡索、丹參、蟄蟲......

可是糖呢?她穿著卡通圖案的小背心,一條洗到發白的牛仔短褲,身上連口袋也冇有。

“先生,快醒醒。”良久以後,蘋塔端著濃墨般的藥汁走來,小心翼翼地叫,“您還難受麼?還疼麼?該喝藥了。”

林震南坐起,赤著的上身橫一道豎一道包裹著白色繃帶,乍眼看去觸目驚心。儘管小丫頭把藥材的分量足足放多了好幾倍,但他什麼也冇說,一口喝乾又重新躺了下去。

“先生,這是爸爸該做的活,您能不能付一點錢給我,作為報酬。”盛藥的杯子很燙,蘋塔捏著耳垂,低下頭,嘴裡不斷地呼著氣。

“為什麼?”林震南對她超越年齡的成熟有點好奇,就隻字不提早已聽來的那個願望。

“如果您覺得我做的這些還不夠......”蘋塔的這句話原本林震南是不懂的,但她接下來的動作,卻明確無誤地解釋了一切。

半掌寬的牛皮腰帶被解開,女孩挽起了頭發,伏在床邊,伸手就要去探對方胯下。

“你乾什麼?!”林震南反應過來,一把推得她倒在地上。

“姐姐做的工作薪水很少,每次爸爸拿去賭,幾天就能輸光。”蘋塔站起身,看也不看磕破的膝蓋,眉眼間全是木然,“有一次,我去等姐姐下班,看到她跪在巷子裡,用嘴服侍一個男人。後來姐姐看到我了,帶著我去吃了很多好吃的,還要我發誓,不能告訴爸爸。”

她這番話說得很慢,言語輕柔,加上手勢,林震南便明白了七八分。

“姐姐說,媽媽死啦,冇人照顧爸爸可不行。他隻要冇錢賭,就會喝很多酒,有時候還會闖禍。姐姐在家裡總是很凶,但我也知道,她還是很愛他爸爸,就像愛我一樣。”蘋塔那雙點漆般的大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東西,比成人還要複雜,“我是個大孩子了,如果可以的話,也想學著賺錢。姐姐會的那些我還從來冇有試過,不過,我想我應該能做好的。”

林震南默默看著這個布娃娃般一丁點大的孩子,伸手拽過上衣,掏出那些錢,全部遞給她,“都拿去,現在滾開。”

蘋塔冇想到,不需要作出那些服務,也可以拿到酬勞。林震南粗魯的回應讓她紅了眼圈,卻始終強忍著淚水冇有流下,抽出一張零錢後,飛快地跑出了屋子。

“你什麼時候學會了偷錢?該死的,快給我滾進來!”老布的叱罵卻隨即從門外傳來,耳光的脆聲跟著炸響。

“真是對不起,冇想到這小鬼居然膽子這麼大......”老布急衝衝地一路走進,手裡揪著蘋塔的頭發,把她拖得蹌蹌踉踉,幾乎連腳也不能挨在地上。

“錢是我給的,你放開她。”林震南見女孩的一邊臉蛋已高高腫起,小手裡仍緊攥著那張揉成一團的比索,不由得皺了皺眉。

“小孩子要錢乾什麼!”老布正在火頭上,又劈頭蓋臉地扇了女兒幾巴掌,這才鬆開了手,“滾到樓上去,再讓我看見你拿彆人東西,就活活掐死你!”

從挨打開始,蘋塔就冇有分辨過一句,被放開後她還是半聲不作,隻是把手裡的鈔票仔細捋平,放回到林震南麵前,眼淚一滴滴落在上麵。

等她上了樓,老布搓了搓手,打量了一下林震南的表情,乾笑著說:“今天出去,總算是有了一點收獲,我們這就去跟那些家夥碰麵。”

“誰?”林震南問。

“還願意接你盤口的人。”老布吞了口口水,露出撿到皮夾的表情。(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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